今川義元在心中無聲地叫出了“小澈”。
她沒有多問甚麼，也沒有發出更多的指令，只是這樣安靜地看著。
任由自魂靈之中投射而出，僅有她能看見的半透明袖珍版的澈的虛影陪在身側。
無事的時候，今川義元常常喜歡一言不發地盯著小澈的虛影，這樣小澈也不會說話。
就彷彿五百年前那個突然出現，扭轉了她與今川家的命運軌跡，會用平靜語氣說出無比驚人話語的大陰陽師澈，此刻依然乖巧地停留她的面前。
聽她的話，會按她說的去做，會去為了她，去做出那些讓她也不敢想的事。
今川義元知道自己為甚麼命令今川家的軍隊向現世邊界推進，更清楚她此行的真實目的。
並非為了和那些愚蠢貪婪的妖魔，戰國的其他大名，常世的其他勢力一樣，妄圖攻陷現世，或者在“寸土寸金”的現世劃分一小塊地盤。
——今川義元遠沒那麼天真。
她的目的，始終只有一個，就是找到那個人。
上杉澈。
遠在五百年前，上杉澈就已經能做到那些驚天動地的事，還能為她留下“小澈”，佈局如今這個時代。
那五百年後，名為“上杉澈”的男人在歷經歲月的洗禮與磨礪後，又會變得如何強大……
今川義元的指尖抽動了下。
隨即，女人又露出了一縷寡淡的笑容。
不過沒關係。
因為我可是今川義元啊。
如今，常世之中戰國時代當之無愧的時代霸主。
“——有了上杉澈的話，一切都會事半功倍。”
今川義元想。
就如同五百年前她在寒冬中身患重疾，無法行動，今川家岌岌可危之時，他的回歸便將一切都盡數扭轉。
所以。
無論是多麼危急的局面，只要澈能到來，就都會好起來。
至於那在常世之中集結、佯動想要進攻現世的大軍，不過是一個幌子。
今川義元沒那麼蠢，不會以為僅憑她的這點軍隊就能真的攻入現世。
她很清楚，現世的力量遠不止浮於表面的這些。
故而這是“偷樑換柱”，只是為了吸引眾多勢力目光的障眼法罷了。
而她自己，已經乘上了這趟限時開啟的如月列車，即將悄無聲息地進入現世。
當然，此刻坐在如月列車之中的也並非她的本體。
在情況未明，或者說面對未知的時候時，今川義元當然不可能將自身置於不可控的危險境地。
雖然因為她精心準備的這具分身毫無力量，幾乎與真正的普通人無異才得以坐在此處。
但即便如此，也遠遠比她病重臥床，連呼吸都困難的那段日子好上太多太多了。
至少，她能正常地走路、吃飯、喝水，待會兒還能感受一下闊別了五百年之久的“現世”的空氣。
而且，這具分身依舊能帶來小澈——透過那個與她魂靈緊密相連的印記。
今川義元再低頭，將衣物口袋之中的輕薄黑色手機取出握在手中，打量了一番。
這個產自現世的小玩意兒很有意思。
不僅可以用來和她留駐常世的家臣們實時聯絡，用一些“術語”去遠端遙控軍隊的動向。
還能輕而易舉地查到許多過往需要在書本中查閱很久才能閱覽的知識。
“科技，很有用啊。”
至於她身上這副普普通通，毫不起眼、扔進人堆就找不著的臉和妝束。
也是幾個家臣們針對現世進行深度調研後，精心設計出的“普通現代人偽裝”。
以今川義元的心胸與氣度，當然能接受這種必要的偽裝。
把玩了會兒手機，今川義元又將目光落在如月列車光滑如鏡的車廂內壁上。
她想起之前自己曾花了重金，同如月列車的幕後主使溝透過，讓大部分車廂裡都張貼了她親手所畫的上杉澈畫像。
結果沒過幾天，那些畫像很快就都莫名其妙地被全部撤下、清理得一乾二淨。
據說，原因是“眾多乘客的不滿投訴”。
今川義元保持懷疑態度。
澈和這如月車站、和這輛列車之間到底有沒有關係……
如今的她，暫且弄不清楚。
車廂內廣播響起了中途停靠站點即將到站的柔和提示音，背景音裡還夾雜著遠方傳來的，低沉連綿的潮聲。
浪潮的聲音還真大啊。
不過這些對她而言，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罷了。
第二次浪潮，只是一條經過的“線”，而並非終點本身。
想要對現世做些甚麼，未來的機會還多著呢。
據說，澈如今在北海道……
北海道。
那個地方，是她之前從未踏足過的遙遠北方。
聽說那裡的冬天，雪會下得很大，在地上積滿厚厚一層，天地是一片白色蒼茫。
今川義元其實討厭冬天，在她生前的最後一年之後。
不過要是有澈在的話，也就沒那麼討厭了。
“但也不至於急急忙忙地過去……”
今川義元想。
先去，靜岡縣。
那裡，還有她無論如何都想要看一看的東西。
接下來，一路無言。
列車之中不斷有人上上下下，但都無法讓今川義元多投去哪怕一絲注意力。
旅途就在沉默與窗外的流光溢彩中飛速流逝。
短短几個小時，便已抵達了靜岡縣，靜岡市。
也就是戰國時代的，駿府城。
今川義元從如月列車上下來，十分順利地就透過了特事處設立在周邊的簡易盤查點。
——只是一個現世合法、清白的身份證明和乘坐如月列車的正常需求而已。
今川家這個常世的半個時代霸主級勢力，當然早就已經幫她這位當主安排妥當了。
一個沒有力量，沒有任何威脅，也沒攜帶著任何不正常物品的普通人，在現世安排起來實在是太容易了。
因為哪怕讓處在現世的今川義元放手施為也甚麼都做不了，又何必去防範？
走出特事處設立的“盤查區”，撲面而來的是錯落林立的鋼鐵森林。
月色之中，高聳的光影斑駁。
這與她記憶中五百年前駿府城的城市佈局完全不同。
今川義元站在人行道的邊緣，極為少見地感到一絲微妙的迷茫，不知該向何處邁步，又該做些甚麼。
定了定神，她翻開白石提前為她準備的那本小巧的《手冊》。
然後按照上面用圖畫和簡單文字標註的教程，取出兜裡的黑色手機，略顯生疏卻又精準無比地操作起來。
她想要根據冊子上的教程，去叫一輛昂貴，但會隨時出現的計程車。
可等了好一會兒，今川義元也沒有等到早應該出現的計程車。
【正在為您搜尋周圍車輛……】
今川義元盯了好一會兒螢幕上轉動的圈圈，又轉轉頭看了看冷清的街道。
“沒有車麼。” ——當然是沒有車的。
——第二次浪潮都來了，避難警告也發了，正經人誰還留在大街上開計程車。
沒辦法。
今川義元只好按照手冊上說的，退出軟體，開啟導航，準備走過去。
輸入目的地：今川館。
“也不算遠。”
她看著螢幕上代表著自己的那個小箭頭，頗感有趣。
因為浪潮預警已經全面鋪開，反覆了好幾次。
“今川館”這個平日裡頗受歡迎的熱門歷史景點，此刻冷清得不見其他遊客，就連日常巡邏的保安都見不著了。
而市區的這塊區域又被特事處的結界保護，不會有妖魔“憑空出現”，自然也沒多少特事處的幹員。
沒有多久，她便抵達了今川館門口。
望著幾乎沒有改變的門庭，臺階，，今川義元的眼中掠過一陣恍惚。
“這裡，居然一點沒變麼……”
她不再言語，只是沿著修繕過的石板路緩緩走入其中。
不僅亭臺樓閣的主體框架沒有變，就連那些細節也只是細碎的修繕。
有那麼一瞬間，今川義元甚至以為現在只是戰國時代單純的一個夏日夜晚而已。
然後，她的腳步停住了。
在那片被精心維護的庭院中央，她看到了那株需要數人合抱才能圍住的櫻色巨木。
枝條繁茂如林，櫻花亭亭如蓋。
今川義元緩緩踱步走入不大不小的木亭子中，坐在了那張毫無變化的石凳上。
櫻花枝條呼啦地搖動，似是欣喜她的到來。
她靜靜地仰頭凝視了很久，很久。
月光透過櫻花的隙灑下斑駁的光點，落在她平靜無波的眼眸中。
沒有言語，沒有表情，只是這樣看著。
許久之後，今川義元才緩緩轉身，輕巧地從枝頭末端摘下了一朵櫻花後，便如來時一樣安靜地離開了今川館。
——看來，他有好好照顧它。
嗯，去北海道吧。
去那個雪會下得很大的地方。
……
北海道，札幌。
數小時前，盤膝坐在道場中的上杉澈，清晰地感受到了周身環境的變化。
天地間的靈力濃度，正在以一種穩定而持續的速度迅速攀升、增強。
不同於第一次浪潮爆發時那種相對短促，劇烈的衝擊感。
第二次浪潮帶來的靈力增長，顯得更加綿長、悠遠，彷彿潮汐緩慢而堅定地漫上海岸線。
“那些妖魔鬼怪，也是時候從常世裡湧出來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想法，眼前的虛空中，突兀地彈出了久違又熟悉的任務提示——
【特殊限時任務，“生靈之災”已開啟！】
【本次任務目標如下——】
【目標一：遏制常世對於現世的“侵蝕”。】
【注：來自常世的存在在現世所作所為影響越大，“侵蝕”越深重，常世與現世的距離愈發接近。】
【目標二：祓除八苦·病苦的關鍵化身。】
【本次限時任務將根據任務的參與度，貢獻度綜合後發放獎勵！綜合貢獻度越高，獎勵越豐厚！】
上杉澈挑了挑眉。
這任務……來的還挺巧。
目標一很好理解。
浪潮期間，常世的存在會大規模侵入現世，它們造成的破壞、殺戮、乃至僅僅是“存在”本身，都會像楔子一樣，加深兩界的聯絡，讓壁壘變得更加脆弱。
必須遏制這種“侵蝕”。
關鍵在於目標二。
病苦。
這手下敗將，都被砍過一次了，對現世還是不死心麼。
上杉澈的眼神冰冷下來。
念頭剛起，他就感知到別墅周遭的異常波動。
現世相對邊緣的位置，那些特意沒用結界包裹的地方，一下就被來自常世的靈氣“浪潮”所淹沒。
自然，那些魑魅魍魎就會出現。
但上杉澈甚至連起身都懶得起。
僅是心念微動，數只剛剛從常世中掉落而出、還不明白髮生了甚麼的“居無定所者”們便在無形的念力碾壓下“噗”地化作齏粉。
上杉澈的眼神微喜。
雖然這些居無定所者給的魂灰不算多，但比起之前工廠主那些摳門到要死的機械炮灰，這些正經妖魔的“爆率”可要高多了。
他再張開千睛之瞳掃過整座札幌時，卻發現出現在城市中的都是些一星二星，不堪一擊的“小蝦米”。
奇怪。
上杉澈微微皺眉。
雖然北海道的人口密度相對較低，但作為最大城市之一的札幌，也不至於在第二次浪潮中，只引來這點程度的雜魚吧？
這和他預想中的場面差得實在有些遠。
他拿起手機，點開line，給南條愛實發出疑問。
南條愛實的回覆幾乎是秒到，語氣一如既往的簡潔幹練。
【陰陽大允·南條愛實：有了之前的教訓……抵抗常世第一波攻勢的主戰場可不在現世之中，不然打完得要花多少錢和精力災後重建？】
有這麼好的事不叫我？
果然還是在因為之前的事耿耿於懷吧。
上杉澈想著，就見到螢幕上的提示再度彈出。
【陰陽大允·南條愛實：扣1傳送前線座標。】
【月砂醬】
緊接著，一個精確無比的地理座標位置資訊就被髮送了過來，後面還附帶著詳細的前往方式。
【陰陽大允·南條愛實：前線的話，三星水準是最低底線，鬼神級也不少見，你去了那邊別太張揚。】
【月砂醬：那必定是好好苟住小命，化身蚊子游走猛吸隊友血的。】
南條愛實沒再回話。
“璃璃子！”
上杉澈向著房內叫了一聲，對她簡單解釋了一下“前線”的相關事宜，
“去嗎？”
“走。”
“對了，千紗怎麼辦？”
“送到隔壁北海道總部那邊，南條大允不是在嗎。”
“那就——”
“出發吧。”
出發，前往第二次浪潮的前線！(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