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津同樣抬起了視線，靜靜注視著那在穹頂之外波瀾浮動的幽藍浪潮。
好一會兒後，她似是感慨地平靜開口：“如果放在之前的話，浪潮肯定沒有機會變得那麼大。”
之前？
上杉澈捕捉到關鍵詞。
是因為諸多行走的共同努力，還是因為……那位常世之主？
他沒冒然從口中說出這個名諱。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也怪不得常世與現世之間能一直維持安定——因為一直都有人在維穩兩邊的關係。
“那麼，禍津大人。”
上杉澈向那個瞳孔中倒映著幽藍之色的白髮女孩說道：“若無事的話，我便離開了。”
“去罷去罷，這種小事還要多嘴甚麼……”
禍津冷淡地擺擺手，卻又在上杉澈轉身之後多嘴了一句：“下次再來集會的時候，吾必然能夠輕鬆將你暴打一頓。”
——那是當然的，不然怎麼能被稱之為“商務局”？
但明面上，上杉澈還是回道：“如果禍津大人您能拿出攻略‘強者上一萬層’的決心與努力的話，也許還有那麼點機會勝過我吧。”
——如此一來，到時候禍津打敗他後就會感受到更多的成就感，這與雌小鬼挑釁後被“暴揍一頓”有異曲同工之妙。
話音還未落下，上杉澈的身影就消失在行走集會之中，防止被禍津使用不滅之握拿捏。
禍津卻只是無聲地注視著上杉澈消失的方向，看似面無表情。
但在確認上杉澈離開之後，她才異常不快地擰下了鼻頭，然後用足以擰下上杉澈腦袋的氣勢撕開了番茄味袋裝薯片。
咔哧咔哧。
嚼嚼嚼。
禍津邊面無表情地咬碎薯片，邊在心中想道，
“區區行走而已，居然敢對吾說出這種話……”
她用潔白無瑕的小巧雙足靈活地“抓”過手柄，開始操作起這個叫甚麼“拳皇”的格鬥遊戲。
下次，她用腳都能打贏不知天高地厚的上杉行走。
用一隻腳，就能給他暴打得吐出來！
……
現世，北海道，札幌。
深夜。
上杉澈的身影悄然出現在離開時無人的小巷之中，沉靜的夜色依舊瀰漫在街道與樓宇之間，偶爾才有車輛駛過的稀疏聲音傳來，一切與離開時並無二致。
與行走集會之中那般浩大的動靜相比，實在寧靜得過分。
上杉澈立刻明白了原因。
因為距離……實在太遠了。
現世與常世最近的點都差了不知多少個現世的距離。
更遑論深度之海廣袤無垠，而這第二次浪潮從孕育到真正拍擊現世的堤岸，倒灌現世之中，更需要不少的時間。
而行走集會在某種意義上位於深度之海“之下”，自然就能更早觀測到浪潮。
上杉澈開啟手機，發現特事處天文道那邊，目前肯定也還沒有任何與浪潮前兆相關的訊息傳來。
奇怪。
上杉澈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難道特事處，陰陽寮對深度之海沒甚麼監控手段嗎？
不說派人去深度之海科考調研，難道連遠點，或者說定期巡查的觀測站都沒有建立？
但新的念頭不斷升起後，上杉澈發現自己或許陷入了思維盲區。
對於絕大多數生靈來說，無論是人類，妖魔，還是甚麼牛鬼蛇神魑魅魍魎。
深度之海不是“平靜空虛”的海域，而是死亡隨時可能到來的死域。
他自己穿過許多次深度之海，發現其間絕大部分時間呈現出的“平靜”，是死寂的、吞噬一切生機的平靜。
但深度之海的另一面呢？
大恐怖。
哪怕類似的大恐怖在一天中只會出現一瞬，都足以在瞬息之間，湮滅絕大多數的存在，根本不給任何存在反應和逃離的機會。
故而，那裡幾乎沒有“正常”的活物能夠長期生存，更別說建立穩定的觀測點了。
深度之海所謂的“平靜”，恰恰是因為“恐怖”存在才得以建立。
“不然的話……那群無孔不入，追求極致壓榨與開發效率的工廠主，恐怕早就把深度之海當成無窮無盡的原料產地或流水線鋪陳地了。”
畢竟深度之海日常平靜，又能提供水的浮力。
上杉澈搖頭，讓自己的思緒就此打住，然後開啟line。
他先撥通了九條椿的號碼。
約莫十數秒後，電話接通。
“上杉君？有甚麼事需要我幫嗎？”
九條椿的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迷糊和一絲疑惑。
“九條大屬。”上杉澈平靜開口稱呼她的職務，讓九條椿原本還卡頓的思緒一下子清醒了起來。
電話另一頭傳來公事公辦的語氣，
“上杉君，請說。”
“——第二次浪潮的前兆，已經出現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大抵是在確認天文道的相關訊息。
隨即，另一頭傳來衣物摩擦和起身的細微響動，九條椿的聲音更加清晰卻也滿帶疑問，
“確定？”
“總之，是我親眼所見。”上杉澈言簡意賅。
話說到這個份上，九條椿自然重視了起來，她沒有再多問。
“……明白了。”
但她還是說，
“我會立刻啟動荒川區的預案，然後聯絡‘五人會’，並讓天文道加急再次觀測。”
雖然九條椿本人對上杉澈的判斷有著相當的信任，不過於她來說，該走的流程依舊不能省略。
“好。”
上杉澈應了聲，結束通話電話，然後撥通南條愛實的號碼。
電話鈴聲只冒出了半個音節，就被露頭秒殺。
他說，
“南條姐，我看見第二次浪潮前兆了。”
“好。”
與九條椿不同，南條愛實在聽到“浪潮”二字的瞬間，只回了這一個字。
電話結束通話。
下一刻，刺耳，但是並不急促的警報聲驟然劃破了夜空，響徹在札幌的大街小巷之中！
九條椿會發出疑問，但南條愛實只會百分之百信任然後直接做。
這就是真正的效率。
千睛之瞳的注視下，札幌內警報響起的瞬間，特事處北海道總部下屬的應急機制也直接被觸發，不少特事處幹員已經開始各司其職，疏散群眾。
雖然是深夜，但近來反覆宣傳和演習效果顯著。
居民們在被吵醒的短暫的驚愕後，迅速而有序地開始按照既定的疏散路線移動。
十分鐘內，城內大部分重點區域已開始清空，十五分鐘內，第一批民眾已經有序透過疏散通道，一批一批開始了進入地下掩體之前的安檢。
而這，還只是普通的全城預警警報。 若是提升到二級、乃至一級戰備警報，一切反應和撤離的效率都會大幅度提升。
等到札幌這邊的警報都響完了，九條椿才發來訊息。
【九條椿：已經先行下達荒川區警報，我也與五人會進行了反應。】
【月砂醬：辛苦。】
幾乎在同一時間，南條愛實也發來了訊息。
【陰陽大允·南條愛實：對了，我這邊已經證實到有‘戰國時代’的動向。
至少三支隸屬於不同大名的軍隊開始非常規集結和移動，具體方向並不明瞭，但總體有向現世靠攏的趨勢。】
上杉澈掃了一眼，並不意外。
第二次浪潮將至，常世各方勢力都不可能無動於衷。
戰國時代梟雄並起，大名們各有盤算，有的想趁機擴張，有的想固守疆土，有的或許只是想趁亂攫取利益，有些許軍隊調動再正常不過。
他隨便回了句正常，沒過多在意。
“的確……”
南條愛實想確實和他們沒甚麼關係，反正無論這些戰國大名怎麼動，都不會來打北海道這種邊緣又難啃的地盤。
故而她也沒說發現了“戰國霸主·今川家”也開始移動。
——自然，上杉澈不可能聯想到今川義元會挑這個時候對現世動手。
因為在他的想象中，在這個時間點選擇進攻現世絕甚麼好的選擇。
而已經成為霸主的今川義元絕不會急不可耐，那麼沒長遠眼光。
但他不知道的是。
今川義元此行，並非攻打現世。
只是，來找一個人而已……
數分鐘後。
——該通知的熟人都通知到位，該做的預警和前期準備也已啟動，上杉澈便放下手機。
接下來……
“現在，也是時候去會會那位老朋友……工廠主了。”
上杉澈覺得自己並不是甚麼記仇的人。
只是對於曾經讓趴在荒川村的他被“笑掉腦袋”的工廠主Z，以及那隻將他逼退，眼神貪婪的鬼神巨眼，印象相對來說比較深刻一些而已。
闔上眼眸，越過深度之海。
於是在行走集會中聽到的遙遠低沉的潮聲，變得清晰可聞。
浪，要來了。
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睜開眼後，再無熟悉的陰溼茅草與刺鼻的硫磺味。
荒川村的荒地不在，原本被他取走了核心的工廠也早已恢復，並且擴大到了原本規模的數倍不止。
密密麻麻、整齊劃一，散發著金屬冷光和近乎於無機油味的工業流水線在細碎的齒輪鉚合聲中運轉。
如蜂巢般排列的標準化廠房，將這片常世大地徹底覆蓋。
工廠的守衛變得更加森嚴，對於尋常三星半來說堪比龍潭虎穴，甚至能做到讓部分鬼神頭疼。
但對於如今的上杉澈來說，這些七七八八的所有守衛加在一起的視野，還沒他一隻千睛之瞳看見的更多。
上杉澈將小加小青重新佩在腰間，把歌留多也放回在了萬靈爐芯之中。
準備萬全，但沒有直接動手。
比起整壞區區一座工廠，還是先用千睛追溯更多相關的工廠到時候一併平推更有效率吧。
悄無聲息之中，遙遠的高天之上有一隻只猩紅眼瞳張開。
上杉澈再順著千睛看到的“點”，將其標註在魔王的常世地圖上。
片刻後，他的眼瞳一亮，
本來，通知葉純叫來他的專屬列車是跨越常世漫長距離的最好手段，但上杉澈有些猶豫，自己幹壞事兒把葉純拉下水可不太好。
可結果，他在工廠裡發現了建立了穩定座標、可以進行物資與兵力投送的顯眼傳送通道！
這樣一來，工廠與工廠之間聯絡的時間成本就被無限壓縮了。
不過同時，他也能借助這通道傳送到另一頭。
直接傳送就行，反正常世的命不值錢。
“這通道……鬼神過不去麼。”
千睛之瞳只是一掃就得到了答案。
這是好事啊。
上杉澈無聲地來到通道之前，混在幾隻普通機器人之中，在進入傳送通道的一瞬間收起了所有化身。
……
通道的另一端。
一顆遮天蔽日，晶瑩剔透，正散發出鬼神級威壓的眼球朝著地上投去冰冷視線。
仿若監工。
數不清的傳送通道前，一排排自動化流水線單元正處理被吐出的各類物資，或是分門別類，或是進行加工。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金屬粉塵和淡淡的臭氧味。
巨眼再掃過另一邊的通道——那裡都是廉價量產，問題殘缺一大堆的低階序列機械單位，四捨五入約等於不要錢。
這些序列單位，根本不是進攻現世的主力軍隊。
它們用途是在日常中充當炮灰、鋪設陣地、進行騷擾、或拖慢其他常世勢力行動的節奏，是純粹的消耗品而已。
但真正損壞的機械單位，也會被直接掃入回收爐之中。
比如現在。
巨眼捕捉到了一群聚攏在了一起，連轉身都轉不動眼看就要卡死傳送帶的土木機器人，漠然地下達“滾下傳送帶”的指令。
然後準備記下它們來時的工廠，再申報上去扣除對應“工資”。
原本，這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小插曲。
但是。
——為甚麼，那群機器人沒有動！？
巨眼終於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它的瞳孔收縮，鎖定了那被機器人包裹住的，沒有一絲一毫氣息透露的渺小身影。
“你是哪座工廠的——”
巨眼正想發出質問，就見到周遭黯淡的天穹突然被一種漆黑如墨的物質給封閉了。
帳。
與此同時，在巨眼的視野內，那個渺小身影的存在感變得強烈無比。
它聽到那人的聲音傳出。
“沒想到運氣這麼好，第一次就遇上老熟人了。”
上杉澈鬆開念力，讓便宜機器人東倒西歪地散落一地，向著天空中露出不屑之色的巨眼陽光笑道，
“怎麼，眼子，不認識我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