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人?
上杉澈略感不解。
要光是吃人就能讓鬼神變成荒神的話,那妖魔們變成荒神豈不是如吃飯喝水。
但片刻後,他注意到了禍津那張兀地變得冷漠異常的小臉,甚至那雙漠然的眼瞳深處還蘊含著一縷極為少見的怒意與不快。
這是上杉澈以往絕沒見過禍津露出的表情。
禍津大人,生氣了?
念及此處,上杉澈沒有說話,而是繼續聽禍津說了下去——
“上杉行走你口中所謂的‘王道’,尋常鬼神都需要花費百年,乃至數百上千年才能有所建樹,成就荒神。
但更多的鬼神,則是在這途中就已經身死道消,魂歸天地。”
禍津冷冷地說:“所以因此而成的荒神,哪怕不會受到任何存在的限制,吾那麼多年也見得不是很多。”
“——而在凡人們的供奉被一尊尊大妖,神明,神社瓜分之後,願意獨自前行的鬼神就更為少見。
絕大多數的鬼神,都或多或少地接受了來自不同勢力的助力。”
頓了下,她用手指摸了摸粗礪的地面:“某種程度上,行走集會也能算是一種額外的助力。”
禍津講解的很清楚。
上杉澈自然立刻能理解——加入不同大家庭,大勢力抱團的好處多多,散修獨狼的日子則過得苦哈哈。
“不過哪怕受人供奉,治下香火旺盛,通常最少也需要二三十年才能完成通向荒神的積累,更多的則是需要花費百年左右。”
禍津像是想到了甚麼,撇了下嘴:“而且還要回應滿足區區凡人的願望,很麻煩的。”
上杉澈正聽到興頭上,想要聽聽“禍津是怎麼去滿足那些凡人麻煩願望”的小趣事兒的時候,她突然不繼續說了。
數秒後,禍津才指著手中的嘎巴拉碗說道:“但那個時代,那片封閉的地域,不一樣。”
“——只要願意忍受噁心去吃人,就能把從鬼神到荒神的過程壓縮到十數年,數年,乃至……”
禍津的眼神幽幽,
“幾個月。”
“無論天賦,只要吃得人足夠多。”
——所有的鬼神,都能夠在幾個月數年之間直接成為荒神?
——還不看限制了絕大多數人上限的“天賦”,開甚麼玩笑?
有這麼好的事……
如是的念頭升起,在被上杉澈的劍心照過後讓他的心中升起了微妙的悚然感。
因為自己的第一反應居然不是“吃無數人晉升真的沒問題嗎”,而是“世界上還能有這麼快,這麼簡單的晉升方式,真的假的”。
這時,上杉澈發現禍津正無聲地凝視著自己。
然後搶在他想開口之前說道:“最開始的時候,那個地方的所有鬼神都和你的想法差不多。”
“不同的地方在於。”
禍津說:“他們在得知後付諸實踐,因此狂喜,繼而拼盡全力去吃人了。”
“所以。”
上杉澈頭皮有些發麻地問道:“【吃人】,到底是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
禍津面無表情地張嘴,吐出冰冷的字句:“把凡人從誕生的第一個瞬間,到死去之後的永恆,全都吃得一乾二淨。”
她從作為神明那漫長而繁多的記憶之中翻出了那個難得的,令她都異常不快的時代的做法,漠然地敘述著,
“從出生開始,便被強制性地教導要信奉神明,每時每刻地壓榨其願力。
接著到了適齡期,那些合適的肉體便會被挑選而走,在那些泥塑之前施以酷刑,剝離器官,汲取屬於人的五蘊,情緒,讓他們在無窮無盡的絕望之中含恨而死。
若是不合適,則會被像種豬一樣地強行進行不斷配種,在維持生存底線的前提下不斷地讓更多凡人誕生。
最後,所有死去之人的魂靈都會被盡數收集,或是作為薪柴燃燒,或是作為耗材繼續折磨。”
“——每個凡人的命運,從出生開始就註定是漫長而痛苦的了。”
禍津說到這,用手指點了點眉角,好一會兒才翻出了塵封了許久的相關記憶,
“不過哪怕是在【密地】,這種行徑一開始也不會被順利接受。”
“但很快。”禍津哼聲,“不吃人的鬼神當然就跟不上吃人鬼神的變強速度,理所當然的就也都全被吃了。”
她的語氣中有些莫名的感觸:“從佛光遍地,路不拾遺,妖魔不現……到那種愚昧黑暗到前所未有極致的時代,更替居然僅僅只花了短短的數十年不到。”
在上杉澈無言的聆聽下,禍津道出那個時代最後的結局,
“隨後,絕大部分的凡人成為資糧;少部分幸運出生在寺廟之中,或是與寺廟相關家族氏族之中的人,則得以吃人。”
上杉澈一時間沒有開口。
他只是在想。
這麼強大的時代,成就荒神如此容易的時代,肯定無人可以匹敵吧,肯定能將甚麼現世常世全都給吃掉吧。
可為甚麼,最後變成了【黃泉密地】呢?
他向禍津問出了這個問題。
“用這種噁心的,可笑的手段成為荒神的東西,有資格去談眾生,談世界嗎?”
禍津的語氣不屑至極。
“折磨眾生,以此為食,任憑天地受黃泉浸染而無所作為,哪怕成了荒神又算得了甚麼?
荒神荒神,區區荒蕪之地的野神罷了。
從生至死,便一直在那塊荒土上作威作福吧。”
“那禍津大人,你討厭他們和那個時代嗎?”上杉澈又問。
禍津難得地嗯了一聲,直接點頭:“很討厭。”
“吾雖對眾生無感,有時也不喜,會因此施以毀滅……但卻不會極盡心思地去折磨藐小的凡人,甚至以此取樂,以此為食糧。”
給予了不知多少人與神平等滅亡的災厄神明雙手抱胸,冷哼道,
“那些野神,當真醜陋。”
禍津用力地捏拳:“要是那些東西再出現在吾的面前,吾定當會給予最為殘酷的毀滅。”
就連禍津大人這種傳統派的邪惡神明都完全看不下去啊……
上杉澈思緒中又蹦出了個疑問:“那禍津大人你為甚麼當時不去碾碎那些雜魚?他們對你來說根本甚麼也算不上吧?”
“因為黃泉。” 禍津恨恨地吐氣:“少部分的黃泉阻隔了其他地方與那裡的聯絡,讓它成為了飛地,成為了一塊與世隔絕的【密地】。”
“——唯有受到時間眷顧的常世行走,才能插手其中。”
見到上杉澈想要伸手摸被她放在地上的嘎巴拉碗,禍津又將其抓起,放在了自己身後再說道,
“慧覺那傢伙,就是想要去改變這段歷史。”
禍津語氣平淡:“不過與成功讓千睛消失了的地藏不同,他失敗了……最多的話,也就算勉強成功。”
“將那塊地掩埋,但不知甚麼時候會被發現。”
講到這裡,禍津指著上杉澈:“理論上來說知道的人是越少越好,可現在,就已經被上杉行走你和你朋友發現了。”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如果沒有眼前的禍津大人,誰能去了解這段被人為掩埋的偏僻黑暗歷史。
上杉澈又將目光移到了破損古舊的嘎巴拉碗上:“那禍津大人,你能不能修好這……”
“不能。”
禍津向他搖了搖手指,重複道:“你現在,不能進去。”
“也許裡面有慧覺留給後來行走的禮物,但也有可能會存在針對行走的陷阱。”
她用五指扣住了這隻頭蓋骨,
“除了他自己以外,沒有人知道密地在被慧覺改變過過一次後會變成甚麼樣。”
然後盯著上杉澈,平靜地說出恐怖的話語,
“上杉行走你進去的話,會被吃掉的,不和你開玩笑。”
“但既然是如此殘酷的時代的話,不正適合我的【千睛】與【修羅】嗎?”
上杉澈同樣認真地向禍津說:“您肯定能看得出來,不覺得是這樣嗎,禍津大人?”
拋開危險性不談,禍津凝視了上杉澈片刻,心想的確如此。
那個時代的高質量眼球數不勝數,原本漫長曆史的興衰變革被壓縮排了短短的一段時日,純粹的惡與作惡者更是多到讓她自己都有些看不下去。
但——
禍津還是先將慧覺的嘎巴拉碗在上杉澈的眼前收了起來,從地上坐起身子,讓後者驚愕異常地拍了拍他的頭頂,
“上杉行走,這是吾的責任。”
禍津神俯視著她的行走,如是說,
“大人曾向吾吩咐,那麼吾就要保護好行走集會中最後的行走。
——讓你現今進入其中,是吾不負責任的表現,吾不會,也絕對不允許己身做出如此蠢笨的行為。”
感受著頭頂傳來的冰冰涼涼軟軟的觸感,上杉澈的思緒不禁僵住。
禍津摸了他的腦袋,而且並不是一拳打爆?
開甚麼玩笑,這高傲冷漠孤獨千年寂寞的人設都要崩塌了吧!
好一會兒後,上杉澈才收攏這些莫名其妙的思緒念頭,抬頭,看見禍津的小臉上露出了幾分猶豫的神情。
她在原地“唔……”地沉思了不少時間,接著像是打定了主意那樣向上杉澈說道,
“之後來行走集會的時候,上杉行走你可以用盡全力攻擊吾。
等你甚麼時候得到了吾的認可,那麼便可以進入其中。”
上杉澈原本都做好放棄進入這個黑暗殘酷,但同時能讓他的兩具妖魔化身進展巨大的密地時代了。
沒想到最後還整上峰迴路轉了……雖然可能難度頗大就是了。
上杉澈立馬點頭,
“好,那就這樣說定了。”
禍津滿意點頭,露出了一副“沒想到我家行走還蠻懂事,根本不像那些不聽話的刁民”一樣的表情。
了結此事後,聽著穹頂上不斷傳來的嘩啦嘩啦的海潮聲,上杉澈又有些期待地開口,
“那禍津大人,你現在能嘗試將一部分力量抽離行走集會嗎?”
雖然有些不願意承認,但是如果在二次浪潮期間有禍津大人這樣的神明撐腰的話,哪怕是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力量,都足以讓整個現世輕而易舉地鎮壓,粉碎常世的攻勢。
管他是哪個時代的霸主,就二次浪潮這點上限,禍津大人只需要略微釋放威壓就能將那些土雞瓦狗嚇得無法動彈。
運用得當的話,自己還能扯起禍津大人的虎皮,一波將整個常世震懾,帶來充足的發育時間。
禍津指縫裡漏出的那點,就可以讓大家前途光明。
“不行。”
禍津毫不猶豫,果決異常地拒絕了上杉澈的提議:“吾的一點兒都不能離開集會。”
上杉澈特意等了會人,但這次禍津沒有說原因。
他便也只好有些失望地接受。
可不過片刻,禍津居然又開口,不知從哪兒掏出了一枚樣式有些古怪的令牌,將它遞給了上杉澈,
“但如果有實在對付不了的角色,可以將這塊令牌丟在那個敵人身上,就可以帶對方進入集會之中,吾自會解決對方。
不過與【黃泉】,【八苦】有直接關聯的存在……絕不能帶進來。”
這是……禍津大人的妥協?
為了他?
上杉澈感受著掌心輕飄飄,卻又份量異常沉重的令牌,沒有多問。
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向著禍津深深低頭,
“我明白了,禍津大人。”
“嗯。”
剛剛才通關非人鬼畜彈跳遊戲,被上杉澈暴揍一頓,又從塵封記憶裡挖出了諸多不快秘辛的禍津稍顯疲累地重新坐下。
她直接躺在了冰冷的石板上,隨意地擺擺手,
“沒事的話,你可以離開了上杉行走……”
禍津最後的趕人話語還未完全落下,穹頂上的深度之海就傳來了澎湃的回聲。
轟隆!
嘩嘩譁!
隆隆隆!
相隔不知多少距離,驟然變大的浪潮一波接著一波地此起彼伏,無數海浪由小變大,連綿不絕,重巒迭嶂。
反覆不斷的巨響迴盪在了行走集會之中,讓上杉澈緩緩抬頭。
千睛之瞳的注視下,在無數或大或小的浪頭之後,一線遮蔽了天空的深邃幽藍落在了視界線的邊緣。
無需任何多餘的言語,任何人見到這幅景象都該明白。
第二次浪潮的前兆,已然來臨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