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的話，讓林秀一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那個被我打碎的茶杯，你應該撿起來了吧？”
竹下松文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我當時打碎它，一是怕你們收拾時沒注意，拿給別的客人用，二是想提醒你那個杯子有毒，送去化驗，就能證明我說的是真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操場邊的宣傳欄，那裡還貼著去年運動會的照片。
“本來昨晚就該去自首的，但我想再給學生們上一堂課，再看看這所學校。”
老人的聲音裡帶著釋然，
“現在心願都了了，該去接受懲罰了。”
風吹過樟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響聲。
林秀一望著竹下松文平靜的側臉，突然明白早上那堂課上，老人講課時的專注並非偽裝，那是一位教師對講臺最後的告別。
而那句“學生的本職是學習”，或許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遠處的上課鈴響了，尖銳的鈴聲刺破午後的寧靜。
竹下松文挺直了微駝的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走吧，帶我去警局。”
……
東京警視廳大樓，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肅穆。
林秀一推開厚重的玻璃門，帶著竹下松文走進搜查一課的辦公室。
空調的冷風裹挾著濃重的煙味撲面而來，讓林秀一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攔住一名路過的刑警：“鮫崎警部在嗎？”
刑警狐疑的目光在白髮蒼蒼的竹下松文身上多停留了幾秒。
“警部在會議室。”他指了指走廊盡頭，“他這是……？”
“自首，”林秀一隨口解釋了一句，旁邊的竹下松文倒是始終保持著令人不安的平靜。
會議室的門半掩著，鮫崎警部正和幾名刑警討論著甚麼。
看到林秀一，他驚訝地挑了挑眉毛：“林君？現在應該是上課時間吧，你怎麼到這來了……”
“警部，這位是帝丹高中部的竹下松文老師，也是學校的教務主任，”林秀一深吸一口氣，“我是帶他來自首的。”
會議室瞬間安靜得可怕。
鮫崎警部手中的檔案啪嗒一聲掉在桌上，鋼筆滾落到地毯上，在米色的羊毛毯面留下一道刺眼的藍黑色墨跡。
“自首？”鮫崎警部的聲音有些變調，“為了甚麼案子？”
竹下松文向前邁了一步。
“島津集團的市川英助，”老人吐字清晰，簡單地敘述了經過，“昨晚我約他在居酒屋見面，趁機在他的茶杯裡下了毒藥，他現在應該已經死了。”
鮫崎警部皺了皺眉，他示意其他警員先出去，等門關上後才開口：“你知道這麼說要承擔甚麼後果嗎？”
“我很清楚。”
竹下松文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棕色小瓶，輕輕放在桌上。
“這是剩下的毒藥，氰化物，你們可以檢驗指紋，比對成份。”
林秀一注意到鮫崎警部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老刑警拿起瓶子對著光看了看，突然發出一聲古怪的輕笑，從公文包裡抽出一迭檔案推了過來。
“有意思……你們先看看這個。” 林秀一接過檔案，翻開第一頁，市川英助的屍檢照片赫然映入眼簾，慘白的面板上佈滿淤青，左胸凹陷得不成形狀。
“死者全身多處骨折，包括三根肋骨粉碎性斷裂，右側大腿腿骨呈螺旋狀折斷，小腿骨裂……”
林秀一念著報告，聲音越來越低，
“死因是溺水，但生前遭受過嚴重撞擊……疑似車禍？”
“毒藥呢？”他猛地抬頭。
鮫崎警部搖搖頭：“最初判斷是交通事故，沒做毒理檢測。”
隨後，他拿起座機話筒，
“登米？市川的屍體還在停屍房吧？立即重新解剖，重點檢查胃內容物和血液樣本。”
結束通話電話後，辦公室裡陷入詭異的沉默。
竹下松文因為車禍的訊息已經僵住了：“市川發生了車……禍？”
“根據屍檢，他不是死於中毒，而是溺水，”林秀一輕聲說道，“可能是被車撞後，掉進河水裡淹死了。”
“哈哈……報應啊！”
老教師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氣音，隨即踉蹌著後退兩步跌坐在椅子上。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雨滴敲打玻璃的聲音填補了室內的寂靜。
見老人不再說話，沉默地想著自己的事。
林秀一感慨地搖了搖頭後，開始檢視屍檢報告上的細節照片，市川一隻手的指甲裡，塞滿了淤泥，另一隻手卻明顯乾淨的多。
這讓他不禁疑惑起來，如果市川是因為車禍落水，之後在河道里掙扎，沒理由一隻手乾淨，一隻手卻滿是淤泥啊？
“除了這些，”林秀一問道，“現場還有甚麼發現？”
“河岸護欄有撞擊痕跡，我們在那找到了一些塑膠碎片，另外，在市川屍體的旁邊，還發現了幾個應該是高跟鞋留下的腳印，可能是撞人者下來檢視時留下的，”
說著，鮫崎警部從抽屜裡取出一個證物袋，
“初步判斷應該是一輛淺藍色車的保險槓碎裂，交通課正在想辦法排查類似的車。”
淺藍色？那不是村上老師車的顏色嗎？
而且她昨晚也發生了車禍，撞壞了前保險槓……
林秀一心情複雜得接過證物袋，卻未注意到，椅子上的竹下松文在看清袋子裡的東西后，臉色忽然變得異常蒼白。
老人枯瘦的手緊握在一起，明顯發現了甚麼，他忽然生氣發火了，
“你們這些混蛋警察……永遠都是這樣敷衍了事！”
“你？”
鮫崎警部一臉莫名其妙地站了起來，林秀一連忙擋在兩人之間。
“二十年前……”
竹下松文渾身發抖，渾濁的眼裡迸發出駭人的怒火，
“我女兒被警車撞死的時候，你們也是這麼敷衍我的！”
“現在，我親手為女兒報了仇，來你們這裡自首，你們居然還怠慢我！”
“你冷靜些！”
鮫崎警部趕忙上前，想要安撫住老人，
“我們不是在怠慢你，剛才的報告你也看到了，市川死前發生過車禍，目前還不能認定他就是被你毒死的。”(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