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追遠走出明家禁地。
撐起席面的陣法,也就看起來高階,本質上和自家太爺在村裡坐齋時搭建的大棚沒甚麼區別。
此時,齋席範圍,被一層淡淡的怨霧包裹。
來吃席的賓客隨從以及組織這場席面的明家人,都在本體的手段下,獻祭為趙毅蛟皮上新長出的血肉。
故意沒吃乾淨。
一是怕量太多,趙毅壓不住;二是得留點痕跡,方便後續到來者被誤導。
他們慘死於內,怨念瀰漫,像是未得到及時清理的廚餘垃圾,腐敗滋生。
李追遠在外頭,站了好一會兒。
他不是在同情他們的遭遇,好不容易聚起的這點感情,禁不起濫用揮霍。
再者,能被邀請來參加“分趙大會”的,本就是秦柳的仇家,更是在望江樓埋伏自己的幕後勢力,哪怕他們決定認慫了,可退一萬步說,他李追遠又沒親口答應。
奔著滿門覆滅去的遊戲,沒道理你說開始就開始,說停就能停。
李追遠聯想到的,是魏正道走江時代之所以無跡可考的新解釋,魏正道所吃的,真的只是邪祟麼。
換言之,想抹去一個時代,讓那個時代的龍王是誰都不知道,只靠吃邪祟,能辦到麼?
清安、明凝霜、書呆子、仙姑,這些是魏正道親自挑選並收集起來的當代天驕,這裡有一個問題,那就是他們如果已經點燈的話,是不能再拜他人為龍王的。
李追遠以自己為例,從天賦和發展角度去進行篩選比對,能與那一代魏正道身邊人相較衡的,最起碼也得是趙毅、陳曦鳶、彌生這一檔。
而只有趙毅,是李追遠在遇到他時,他還沒點燈,理論上存在以各種手段強壓趙毅龍王心性、迫使他拜自己為龍王的可能。
至於陳曦鳶和彌生,接觸到他們時,他們就已經在江上了,無法改弦易轍。
所以,魏正道是在新一代的江上角逐開始前,就做過篩查,提前把他們拉到自己身邊,陪自己走江。
這像不像是一種提前篩選,怕被誤傷?
當然,不可能篩得盡善盡美,有人會成長,有人會蛻變,有人前期不顯,有人大器晚成……
故而,像陳雲海那種有意思的人物,才能得到二次點燈、回去完善陳家本訣的機會,其餘點燈者,則都被……
江上爭龍,強者進、弱者亡,各憑本事,區別在於,過往時代的競爭者,輸了是沉在江下,而那個時代,是沉在胃裡。
把魏正道的形象,放在背後,倒是還好,可若是把魏正道放在對面,那真的是……相當恐怖了。
好的捧哏總能在領導沉默時,甦醒那隻藏在領導肚子裡的蛔蟲,扛著石棺的損將軍,見識到了一場高階到不明覺厲的職場競爭手段。
趙毅:“姓李的,用明家老太太生前那句話就是,你別老鴉嫌豬黑;把你放在對立面,也是很嚇人的好不好?”
李追遠:“要是我成年能練武,且在點燈前,還有十年準備時間呢?”
趙毅:“……”
少年的開慧,比笨笨更早,以病情類推,魏正道應該也是一樣。
只是,李追遠接觸世界的另一面、步入玄門太晚,在他十歲之前,浪費了太多時間在少年班蹉跎。
不過,少年也有自己的優勢,魏正道需要去抄書做原始積累,他不需要,太爺家地下室裡就有。
李追遠收回視線,走向停在外面的一座轎子前,伸手拍了拍轎槓,地上的傀儡站起身,將轎子抬起。
明家提供的轎子足夠寬敞,可以放得下一口石棺。
李追遠進轎後,損將軍將趙毅攤放在對面坐墊上,就拆分為甲片,飛回少年揹包外口袋。
曾經,祂與增將軍的三套符甲,是被放在少年衣服口袋裡的,現在增將軍進步了,祂退步了,連錐處囊中的機會都沒了。
轎子轉向,駛出轎群,獨自返程。
趙毅:“我們九江有座遊樂園,裡面有個娛樂專案,就是豬八戒孫悟空這類的抬轎轉圈圈,前不久出了個事兒,全遊樂園都停電了,就那個坐轎子的地方還能運營。
老闆玩脫了,沒注意這一茬,見自己被引起關注了,嚇得連夜捲鋪蓋逃了。”
懷璧其罪,當你展露出家學手段卻又沒足夠的實力自保時,就會引來江湖相對應層次的窺伺。
李追遠:“那我太爺學不會地下室裡的那些秘籍,還真是福運好。”
地下室裡的藏品,隨便往外丟出一些,都能引起龍王門庭的爭奪。
太爺但凡能正兒八經地學了練了也在外頭展露出來,紙也終究包不住火。
趙毅:“你現在是對你家地下室裡的東西,有頭緒了麼?”
李追遠搖搖頭。
思源村,住著太爺,埋著清安,葬著正道……
更弔詭的是,出了李蘭,有了自己,還都姓李。
毫無疑問,魏正道是這一切的源頭。
李追遠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石棺上。
魏正道曾經的強大,毋庸置疑,夢鬼那一浪裡,牽扯出過魏正道殘留於世間的一具分身,那還是魏正道剛尋死時的狀態,卻能在因果地位上,與大帝和大烏龜形成三足鼎立。
但當昔日的輝煌散去,最終的他,連自己心愛的人,都無法親自遷回,得靠自己來幫他完成合葬承諾。
正是親眼目睹了他的遺憾,破掉了他神一樣的光環,才讓李追遠隔著門檻,第一次與天意正式對弈。
他玩過、樂過、鬧過、吃過……累了、悔了、憾了、死了。
因為他死了,所以這一切是他的佈局,就不成立;他這種存在,但凡還想留下丁點佈局,那他就死不了。
如此的話,在太爺家地下室留下藏書,將這個圓畫起來的,就是另一隻手。
那位書呆子,既然曾提前出現在婚禮現場,又是否也一樣會出現在葬禮現場?
沒辦法,實在是“書呆子”這個綽號,和藏書……太貼切了。
李追遠:“趙毅。”
“嗯哼?”
“如果讓你活一千五百年,你覺得,一千五百年後的你,會變成甚麼樣子?”
“一千五百年後,我要是看見像你的小傢伙,會狠狠用力地彈他的小雀雀。”
“潤生、林書友、譚文彬……”
“阿友和大伴他們,還是早點死了吧,隔著一千五百年,我怕認不出他們了。
不,都不敢去見了,比如阿友,我更希望他還是我記憶中的那個阿友模樣。”
轎子裡,陷入沉默。
微不可查的晃動,以及轎簾掀起時偶爾透進的一點路旁景象,代表著它還在移動。
李追遠抬起手,轎子轉向,駛入一座民宿。
原路返回的話,就是去明家那座別苑,李追遠不打算去。
少年將手放下,轎子在民宿院中落轎。
李追遠:“阿靖何時能回來?”
趙毅:“阿靖耿直,他應該會將梁豔他們送回廬山安頓好後,再折返回來,冒著生命危險來找尋我們,和我們一起死。”
這會兒,陳靖應該正處於載人快跑中,無法聯絡回應。
身邊若沒有足夠分量的保鏢存在,李追遠不會走長途。
民宿內的陣法根基還在,李追遠得以很輕鬆地把陣法重新復原。
燈下黑往往更安全,加之有了這座陣法做保護,少年心裡也有了安全感,接下來,就是聯絡人來接了。
夥伴們的江可能還沒走完,不方便直接聯絡,李追遠在江陌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打給村裡張嬸小賣部。
如果已經有夥伴走完江回來了,那就讓他們來接,如果都沒回來,就讓秦叔辛苦跑一趟。
電話還差最後一個鍵位沒按下去,李追遠就聽到民宿大門外傳來的對話聲,確切地說,是相聲。
“令兄,你我好像來得太晚了,明家別苑那邊去參加冥壽的隊伍,早就出發了。”
“也有可能是來早了。”
“得,那咱們就取個折中,來巧了。”
“吱呀……”
陶竹明話音剛落,民宿的大門就被從裡面推開,顯露出少年的身形。
令五行見狀,嚥了口唾沫。
陶竹明有點激動道:“令兄,我的嘴像不像開了光!”
令五行:“為求保險,你可以求這位給你抽幾個嘴巴子。”
二人各自後退半步,準備行禮。
李追遠轉身:“進來吧。”
二人對視一眼,走入民宿,將大門關閉。
所有人的浪,都集體提前了,二人的上一浪距離此地都不遠,各自完活兒後,得到了明家要為前家主舉辦冥壽的訊息。
出身自龍王門庭的傳承者,鼻子一聳,就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他們以及他們門庭,都沒收到請柬,陶家太過乾淨,令家不乾不淨。
無論是出於個人立場還是家族立場,他們都有必要過來一趟,摸一摸龍王明的底。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湊巧來到李追遠的陣法前了,最開始在虞家村時,二人夜裡散步,就走到了李追遠佈置了陣法的木樓前。
陶竹明的印,可感知格局;令五行的雷,能呼應天象。
當他們二人哥倆好,並排走在一起時,天象格局就形成了共鳴。
不過,以少年如今的陣法造詣,早不至於被他們以這種手段察覺到了,他們也不是感應到了此地陣法,而是感知到了那臺轎子行過的痕跡。假如李追遠不出來,他們倆就會在經過民宿門口後,繼續順著“痕跡”前進,最後不知被引去哪處犄角旮旯,因為那臺轎子已經被少年“放生”了。
進了院後,二人也就沒再執著於禮數,而是各自切入正題。
陶竹明:“我就知道,那位明家老夫人沒有死。”
李追遠:“死了。”
陶竹明:“額……便宜她了,真不識好歹,居然不給您親手報仇的機會。”
李追遠:“剛死。”
陶竹明聞言,嘴角抽了抽:“那多少還算知點禮數。”
說著,陶竹明伸手輕輕捅了捅令五行的胳膊,示意他看向停放在院子裡的那口石棺。
石棺上的雕紋,明顯有著明家族徽樣式,而且是老式的,一般只出現在喪葬老禮上。
令五行:“我們來晚了。”
簡單對話,二人已意識過來,明家的這場冥壽,已經結束,那位假死的老夫人,因這位出現在這裡,真死了。
而且,在二人的視角中,只是簡單真死還不足夠,這位將人家的屍體也裝棺帶了出來,這是打算帶回南通去,給柳老夫人鞭屍解悶兒?
邏輯很通順,可情感上,二人又都覺得,無論是這位還是那位柳老夫人,都不至於這般無聊。
李追遠:“石棺裡躺著的是明家歷史上的‘姑奶奶’。”
陶竹明促狹地繼續偷偷捅令五行的胳膊。
瞧見了沒,這位報仇,不僅殺人,還刨祖墳哩?
李追遠伸手,將石棺上的幾片落葉摘去。
陶竹明見狀,曉得自己猜錯了。
令五行:“明家歷史上的這位,與您有舊?”
李追遠:“嗯,我要遵照故人遺願,將她遺體遷回南通。”
令五行:“有甚麼是我們能做的?”
李追遠:“我身邊沒人保護,需要你們倆護送我和這口棺材,回南通。”
聽到這話,令五行情不自禁地張開嘴。
房間裡,癱在床上的趙毅不由笑道:呵,姓李的又在給騾子喂草料了。
莫說令五行早就被姓李的折服了,就算拋開這些,單純從利益角度出發,他令五行敢在此時動手麼?
就跟自己當初在貴州,面對姓李的整個團隊重傷趴窩,自己硬是糾結著不敢動手。
他說他身邊沒人保護了就真是沒人保護了?
萬一人家就是故意釣魚呢?想引誘你出手,好不用再顧及你令五行的面子,方便徹底滅你滿門。
趙毅看著天花板上的燈,記得那時在土樓裡,還有兩個屍蠱派的人,他不敢出手,還想指望著那倆人出手趟雷,結果那倆蠢貨被薛亮亮一通忽悠瘸了。
後面,因為那一浪被姓李的搶先一步完成,還拿走了自己先祖留下的銅錢劍,迫使自己不得不急急忙忙地奔赴下一浪,差點讓自己死在蠱蟲窩裡。
但也因此,讓自己收穫了另一位苗疆聖女拜自己走江,她的潛力是真不賴,可塑性也是真的強,可惜了,對自己心思不夠純粹,死在了麗江。
屋外院中,陶竹明忽地開口道:“令兄,你還在猶豫甚麼,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
令五行瞪向陶竹明。
陶竹明往前走幾步,轉身,左手持印,右手掐訣:
“你我雖兄弟一場,只是在這江湖大義面前,陶某是不會允許令兄你得逞的!”
令五行:“上次在南通養傷回去後,你爺爺是不是對你說了甚麼?”
陶竹明:“我爺爺把我耳朵都念叨出老繭了,讓我好好拍馬屁。”
令五行:“怪不得。”
陶竹明:“令兄,兄弟一場,你就給我一次表現機會吧!”
令五行:“你還需要表現?”
陶竹明:“太乾淨了也不好,身上不帶些汙點,哪怕做一樣的事,也體現不出忍辱負重,這方面,令兄你佔了便宜。”
令五行:“等回到南通,在窯廠設擂,你我簽下生死契。”
陶竹明:“一言為定,桃花釀我喝不過你,我叫你爺爺!”
專場結束。
陶竹明站回令五行身邊,二人齊聲問道:“敢問,何時出發返程?”
李追遠:“令兄去找輛卡車,陶兄把這裡的陣法拆一下,有些部分需要做保留和更改,去屋裡拿圖紙。”
“明白!”
“明白!”
之前留著陣法根基,給江陌留個四季如春、鮮花爛漫,這二次入住的房費,趙毅打算給江陌修剪出個園子。
陶竹明進屋,很是意外地從趙毅身邊拿起圖紙:“趙兄,你……”
趙毅:“相較於令兄都能當護衛,我出現在這裡,很不合理?”
“趙兄誤會了,我只是好奇,趙兄你這是……”
“感冒了。”
“那趙兄你好好休息。”陶竹明轉身,準備出去拆陣法,剛走到門口,被趙毅喊住:
“陶兄,你……”
“趙兄還有何事?”
“那個,最近趙某手頭有點緊……”
令五行很快就把卡車找來了,沒司機,他自己來開,將車駛入民宿後,把石棺放上去,繫好繩索,蓋上防水布。
陶竹明也將這兒陣法更改完畢,看不出陣法痕跡,只留有效果,修剪後,花草蔓開,清幽雅緻。
離開前,李追遠往辦公桌抽屜裡放了房費,順便把江陌額頭上的清心符摘下,這陣子,老闆睡眠質量很好。
返程時,一切順利,令五行開車,陶竹明坐副駕駛,一路上也不寂寞無聊。
估算著陳靖的腳程,在快到南通時,趙毅拿著大哥大,給自己廬山下的小賣部打去電話。
過了會兒,那邊電話回撥過來。
“喂,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狼崽子的低吼咆哮:
“毅哥,我已安頓好梁姐姐她們和徐哥了,你和遠哥堅持住,我這就來救你們!”
趙毅看向幫自己舉著大哥大的李追遠,道:
“聽到了沒,阿友到我團隊裡來,都能當譚大伴使。”
“毅哥,你和遠哥還好麼!”
“挺好,我和你遠哥已經在地府報道了,在少君府裡喝茶,正欣賞著鬼姬們跳舞。”
“那我……現在去豐都?”
“我們家阿靖真聰明,還知道地府在豐都。”
“我……毅哥,你和遠哥沒事了?”
“嗯,你現在把他們帶到南通來。”
“那個,毅哥,能緩兩天麼,我回來時跑得太快,顛簸得厲害,豔姐和麗姐年紀大了,徐哥快散了……”
“可以。”
李追遠收回大哥大。
趙毅看向陶竹明:“陶兄,再等兩天。”
陶竹明笑道:“趙兄這是愛美人勝過愛江湖啊。”
趙毅開口跟他借功德,陶竹明同意了,但這功德趙毅自己不要,而是準備給手下人。
“陶兄誤會了,我這是身上虧空太大了,與其填我這個無底洞,不如先和老婆們離婚,保全財產。”
令五行:“小遠哥,要到南通了。”
界碑出現在前方的視野中。
李追遠:“放慢車速,這次帶回家的人,有些特殊。”
因桃林的存在,尋常邪祟無法進入南通,以往由李追遠等人帶回來的不乾淨之物是特例,不受此制約。
其實,李追遠家的門房所在,並不是位於村道口的涼亭,這大門開得,沒這麼近,前來拜訪的賓客,早在第一腳步入南通時,就被篩核過了。
但這次,擔心清安會在心神恍惚下,反應不過來,若是沒來得及開門,就會把令五行租借來的這輛卡車給毀了。
令五行換擋,車輪緩緩轉過界碑。
同一時刻,大鬍子家壩子前,整片桃林為之一肅,無論是枝頭還是地上,乃至半空中的桃花,都陷入了靜止。
一道充斥著思索與追憶的聲音,自桃林深處傳出:
“凝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