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毅覺得,現在的自己,就像是一塊大夏天被丟在滾燙水泥地上的紅豆沙老冰棒。
倘若把斷斷續續升騰出的黑霧渲染成白的,那真是和半融半化的自己,形成絕配。
血噠噠的腦袋轉動,後腦勺拒絕地面挽留的同時,又將眼睛儘可能睜大,包住那想要離家出走的眼球。
姓李的眉心蓮花印記已斂去,臉上神情亦不復痛苦,像是又睡回了午覺。
在明凝霜邁步回小院的那一刻,標誌著這一浪的順利結束。
如果參與目睹的是其他人,其他外隊,此刻應該內心如釋重負,要麼清點戰利品,要麼規劃下一浪,要麼乾脆享受大腦的放空。
可趙毅不一樣,對他而言,最重要的工作以及最大的休閒,就是點起一根菸,把姓李的當做一本書,放在膝上翻閱。
他察覺到,這本書,又出新版了。
最早的也是他看過的《走江行為規範》,是習題集,由一位優秀學生做的整理歸納。
這一浪開始前他就提前預定好,即將到手的《追遠密卷》,是優秀教師的預測押題。
但在剛才,少年抬頭望天的同時與明凝霜隔著門檻對弈,代表著姓李的進了命題組。
得,自己辛辛苦苦爭取到的《追遠密卷》,還未來得及拆封呢,就他媽的成了老版。
可惜時光無法逆流,否則趙毅真想回到先祖寫筆記的時候,去和先祖趙無恙好好探討一下:見山登高沒錯,但那種自己能不斷長個的山,先祖你見過沒有。
這山就跟未成年的孩子一樣,隔一段時間不見,它就能竄起個頭。
完成封印後,李追遠從小院走出,來到趙毅面前。
明凝霜被他暫時拆分封印回各個分屋了,餘下的步驟,得先暫停一下,換回自己的身體。
倒不是李追遠刻意追求想用自己的形象去將明凝霜“迎娶出門”,而是現在這具身體,快不中用了。
趙毅看著身前的李追遠,其實也是看著“他自己”。
原來,燒成灰都認得你,就是一句屁話。
趙毅眼下連快燒成灰的自己,都認不出了。
開口的寒暄不是千篇一律的“辛苦了”,而是:
“玩高興了?”
李追遠點了點頭。
隨即,李追遠閉上眼,斷開金線,結束操控,蛟靈也一併飛出,回歸熟睡中的少年。
趙毅,收回了自己這具,已經被糟蹋摧殘得不像樣的身體。
快速自查後,
好訊息是:配置高度還在。
只要能把傷養好,他趙毅的實力比在廬山出發前,結結實實地提了兩個檔次,而且是最直白最顯用的體魄提升。
其它方面的提升你還得考慮運用場景,體魄的提升是能利用在方方面面。
壞訊息是:傷重得超乎想象。
最離譜的是,這並非是養一點恢復一點就能用一點的模式,而是前期有一個大無底洞,你不把這洞先填滿……你就只能跟個廢人一樣,一直躺擔架。
哪怕那些家養的散養的外隊,都願意把功德借給自己,自己不缺功德去療傷,花錢……也是需要時間的,你療傷機緣就算排著隊一個一個來敲門,在這明顯縮短的走江間隙裡,自己也來不及恢復到生活自理。
正常情況下,趙毅的這種傷勢,早就可以宣佈二次點燈認輸了,他已經成為理論上的廢人。
意識回歸後,李追遠先進入自己的精神意識深處。
一進來,李追遠就發現自己,站在一處房尖尖上。
對面房尖尖上站著的,是本體。
水面下,一條條大陰影在遊動,沒鯨魚那麼大,但普通的魚也完全比不了。
本體的那些雕刻作品,被洪水從地下室內卷出,有的在水面上漂浮,有的被大魚反覆吞下又吐出。
一條小船,飄了過來。
船頭擺著一張小書桌,船尾是一堆陶泥和雕刻工具。
體內的怨念被蓄到風險水位,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本體將在這條小船上開展工作和學習。
李追遠和本體對視。
沒人說話。
這一浪,是李追遠贏了,換本體來,它絕對贏不了。
但這並非意味著本體會輸,因為它會規避風險,保證不輸。
無聲的會議,開始、交流、完成。
理性與智慧過高,造成了這種荒誕的場景,儘管是自己與自己對話,直面自我內心的交流……居然也能選擇跳步。
如果說,以前是受天道重點針對打壓,迫使心魔與本體不得不擱置矛盾、一致對外;
那麼,自這一浪起,雙方的路線,發生了分歧。
作為心魔的李追遠,將負責追求去贏,贏一個秦柳復興、自己和夥伴們的正常百年;
而本體,將負責兜底,去保證一個最基礎的下限,也就是當需要時能掀桌子的能力。
雙方都對自己的新路線定位很滿意,而且哪怕彼此路線不同,卻亦可辯證統一。
於現實中,李追遠睜開眼,結束了午睡。
有一點點的透支,但休息過的身體彌補了疲憊,總的來看,狀態還不錯。
少年身前,躺著的是趙毅。
破破爛爛的蛟皮,包裹著破破爛爛的血肉,拾荒者扒拉出他,都會皺眉罵一句甚麼破爛玩意。
趙毅舉著自己的一根手指,看著上面向四周開卷撐開的皮,問道:
“姓李的,你餓不餓,要不要來一塊炸雞皮?”
李追遠搖搖頭。
“嗯,雞皮就得炸老一點,脆香脆香的,蘸點甜辣醬味道還可以。”
傷再重,被注入過生靈的體魄,負面影響依舊存在,且只會更強。
趙毅不是在單純開玩笑,他是在以這種方式告訴少年,這個副作用,他趙毅壓得住。
指尖放嘴裡一吮後,趙毅發出感慨:
“原來,桃林下那位,過得那麼不容易。”
他體會到了這種痛苦,可他的痛苦尚屬可控,沒過臨界點,而清安,早就過了臨界點千倍萬倍。
就這,人家都只是記憶缺失,而且,他居然還能喝茶彈琴,沒自盡是怕沒把自己徹底鎮磨死,死後會由自己誕生出浩劫。
李追遠:“這句話,你不該對我說。”
趙毅:“嗯,我是打算回南通後,去跟他說的,他不是說過我和他很像麼,讓他看看我又和他更像了一步。
興許,人家一共情一開心,就能從指縫間再漏下點好處給我。”
李追遠:“有些人,照鏡子時,很不喜歡鏡子中另一個自己。”
趙毅:“多謝提醒,差點又要被吊起來抽一頓了,哎呀,還是姓李的你擅長哄老東西開心。”
李追遠站起身。
趙毅:“阿靖帶著梁豔她們跑了,這會兒應該是有多遠跑多遠,所以,下面的事,你能搞得定?”
“還有人手。”
李追遠伸手一拍登山包外口袋,符甲飛出。
“官將首,只殺不渡~”
沒敢擺姿勢,輕聲喊出口號的同時,不耽擱損將軍把地上的這灘趙毅小心抱起。
損將軍如今已明晰了自己的定位,在少年身邊缺人手時,負責打雜。
啥活兒都能幹,祂不挑,畢竟少年身邊缺人手的情況是極少數,要是連這個都幹不好,祂連個在菩薩面前露臉的機會都沒了。
祭壇上石棺的堅固程度與穹頂之下的魂念強度成正比,如今這裡最後殘餘的魂念也被明琴韻死時轉化了個乾淨,這口冥壽時外圍一眾賓客集體出手都撼動不了絲毫的石棺,如今已化作普通。
李追遠指向那口石棺。
損將軍會意,準備將趙毅安置在裡面。
趙毅艱難地伸手,摟住損將軍那冰涼的符甲脖頸,小聲道:
“哎哎哎,這是我能躺的地兒麼?”
損將軍嚇了一跳,這才明白自己會錯了意,祂立刻對趙毅投以目光感激。
“唉,活該你混成這損樣。”
損將軍只能賠笑,無法反駁。
祂將趙毅背起後,彎腰,打算將石棺舉起。
趙毅:“明家老太太在裡頭躺過,有點髒,用神火先洗洗。”
損將軍馬上施展神火,將棺內清理乾淨,然後單手,將石棺舉起,來到小院門口,站在少年身後。
院內,張燈結綵,氛圍喜慶。
能看出來,每一個細節佈置,都極為用心,在那段難熬的長生歲月裡,明凝霜一直在設計且憧憬著自己的婚禮。
然而,
即將出嫁的新娘,軀體卻分為六塊,待會兒還得重新拼起。
男方那邊派過來接親的,也不是八抬大轎,而是一口棺材。
明凝霜對魏正道的愛意,詮釋了字面意義上的:情為何物,生死相許。
我以長生盼君歸,縱使死後,這份本能還能強大到,強迫即將化為大邪祟的她,主動步入婚房。
趙毅:“姓李的,我無法理解,她是怎麼愛上他的?”
傳說中清安曾追隨的那位,和姓李的很像,趙毅實在是無法代入,姓李的手下女性,會愛上姓李的。
在趙毅看來,姓李的和秦璃小姐之間,雖然關係親密到超越愛情,卻並不是愛情;
陳曦鳶喜歡圍繞著姓李的玩,可哪怕姓李的年齡能與她對等,他們間也不會產生世俗愛情。
再看看眼前這位明家姑奶奶,完完全全的是沉浸在愛情漩渦裡,愛得不可自拔,至死不渝。
她要是位不諳世事的小姑娘也就罷了,偏偏她當年也是位天之嬌女,有實無名的龍王存在。
李追遠:“因為他,一直在演。”
魏正道能演成,周圍人所想要的那個角色,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根據你的喜好,更換人皮。
你越想他是甚麼樣,那他在你這裡,就越會是甚麼樣,你越愛他,他就能讓你愛得越來越深。
李蘭還只是普通人時,就是這麼玩弄蘇亦舟的。
他們這樣的人,不覺得“扮演”是累贅,反而會很享受這種將周圍人當作可操控玩物的感覺。
而這,就是那時的魏正道,對清安、明凝霜這群人的態度:精緻華麗、有發展潛力能持續提供新鮮感的玩具。
趙毅:“所以,他其實不愛她。”
李追遠沒接話。
趙毅:“那他回來娶她,是為了彌補對她的愧疚麼?”
問完後,趙毅對揹著自己的損將軍不解道:“你怎麼這麼溼?”
損將軍因神魂顫慄,導致其符甲溫度降低,外部凝結出水珠。
祂能感受到,院內的恐怖氣息,現在,那位可怕的存在即將出嫁了,竟然在門口說這種極煞風景的話,能不讓人害怕麼?
趙毅清楚,就算姓李的已經將明凝霜重新封印,就算此地已無實質明面危險,他說這些話也不合時宜。
但他曉得,姓李的需要以己度正道,他是在故意幫姓李的理清思路,代入分析。
若不需要,姓李的早就在一開始就會對自己說:“閉嘴。”
沉默許久的李追遠搖搖頭:“他死了。”
這次,輪到趙毅不接話。
李追遠:“他死了,證明他成功了,他把自己的病給治好了。
那他,就不會再演了,不會為了故作完美,去將她短暫復甦,再在那封婚書上簽字。
他當時是不喜歡她的,但他的記憶,應該和我一樣好。”曾經在一起時,明凝霜愛著的是位沒有情感、骨子裡冰冷的魏正道。
後來,當魏正道一步步把自己的病情,治療、好轉、康復……
在極為漫長的一段追求自殺的過程裡,他是靠著記憶,在消磨時間。
李追遠能記得自幼到現在每一天的事,每一刻的畫面,在分析問題時,少年可以將記憶回撥,去關注那些記下來當時卻未曾留意的點,魏正道肯定也能做到。
所以,他是在不斷回味那段過去的記憶中,觸控、感知、喚起自己對明凝霜的愛。
與她合葬,是魏正道遵從自己內心的選擇,在她生前他欺騙過她,絕不會在她死後再騙一次。
灰白色的遺憾感拉滿,兩個真實相愛的人,彼此的愛,卻發生在不同的時間段。
魏正道在少年眼裡,一直是位好老師,雖然因他,自己被天道堵住了路,可也正是因為有他,自己才能看清楚那條錯誤的路。
李追遠邁步,走入小院。
“把石棺放進主屋。”
“喏!”
損將軍將石棺在主屋放好後,正襟危站,不敢看身旁桌子上擺放著的那顆絕美人頭。
李追遠先將那張床整理鋪平,再走出去,行走於院內各個分屋以及井口邊,將先前被自己封印、自動拆分回去的遺體各部分,盡數在床上拼回。
明凝霜,再度變回了完整的她,看不出絲毫異樣,彷彿這麼多歲月以來,她一直在這裡沉睡。
不完美的地方也有,比如兩處胳膊上的傷口和胸口被少年打出的龜裂,不過溢位的鮮血也將身上的嫁衣染得更為紅豔。
被封印著的屍體,是正常人體重,這個分量,對努力鍛鍊身體的李追遠而言,不成問題。
畢竟,少年也幾次背過重傷或喝醉的陳姐姐,有經驗了。
將明凝霜安置於石棺後,李追遠示意損將軍合蓋起棺。
沒有多餘的儀式與流程,清清冷冷,少年走在前面,先出了主屋,損將軍舉棺在後。
只是,當石棺被損將軍剛抬出主屋時,院子裡的氣象,忽然起了變化。
兩側分屋的門被開啟,從裡面走出來三道虛影。
這三道虛影身穿明家傳統服飾,氣度非凡,往那裡一站,就自帶睥睨傲氣,這是三位……明家龍王。
明誠樓,明餘慶,明之望。
李追遠在分屋裡,見到過他們石碑雕刻的名字,歷史上,是這三位明家龍王,幫明凝霜完成了結束長生的解脫。
這三道虛影,自然不可能是龍王之靈,明家的龍王之靈早就因不想庇護當下的後代晚輩,選擇反哺江湖了。
此乃三位龍王刻意在此留下的精神痕跡,它無害、無用、無威脅,自也就毫無存在感,即使是李追遠,之前也無法察覺到它們的存在。
它們的唯一用處,就是在明凝霜躺在石棺裡,被抬出嫁時,得以觸發。
三道龍王虛影,對著那口被損將軍抬著的石棺,俯身行禮。
損將軍:“……”
身為龍王,毫無疑問是當代江湖最強,即使是那些久遠的存在,也不可能讓他們低頭。
但明凝霜是明家傳承奠基者,如陳雲海就算不是龍王,那三道陳家龍王之靈也要向他行晚輩禮。
這是三位……
不,還有。
一道道虛影,從分屋內走出。
出手幫明凝霜解脫的是最開始的三位,但明家歷代龍王都會來這裡瞻仰,也都留下了各自精神痕跡。
這一刻,通往院門的兩側,站了兩排龍王身影。
他們來參與這場姑奶奶的婚禮,為姑奶奶的大喜賀。
王不見王,每一代的龍王都是寂寞的。
他們在進入這座小院後,肯定能推演出姑奶奶的當下(生前)實力,知曉自家姑奶奶沒有點燈,必然會對姑奶奶拜的那位亦是痴心等候的那個男人,非常好奇。
可惜,魏正道雖然曾來過這裡,卻因故未能將明凝霜帶走,這些明家龍王們,也就未能“見到”他。
然眼下局面,也必須得有人上前,代魏正道回禮。
某種程度而言,這世上,也沒有人能比李追遠,更適合接這個活兒。
少年走至小院中央,向兩側龍王身影行環禮。
既是代魏正道來接親,秦柳門禮就不合適了。
一眾龍王身影受到氣機牽引,面朝向李追遠。
趙毅看著這一幕,還真不知道該如何去形容。
這是姓李的第二次面對明家龍王們了,作為誓要顛覆龍王明的人,每次都能和明家龍王們相處得和和氣氣。
前腳剛將明家前家主逼得不惜自盡放邪祟,後腳就忙著把明家姑奶奶接親出門。
明明很違和的事,卻又讓人覺得很和諧。
也是,自家先祖要不是需要暮年鎮壓那頭作亂九江的惡蛟,估計也懶得建立甚麼勞什子九江趙氏。
互相行完禮後,龍王虛影們面帶笑容,等石棺出門,他們就會徹底消失。
而李追遠在直起身後,卻發現大門邊,不知何時又出現了一道新的身影。
趙毅也發現了,他同樣不清楚這道新身影是怎麼變出來的,唯一的解釋是,這也是一道精神痕跡,而且觸發條件,是在諸龍王身影之後,像是親戚們應付完了,下面輪到朋友。
“姓李的,這是誰?”
李追遠沒做回答,因為他也不知道。
不過,少年發現了,他所站位置,是那封婚書被自己腳踩後的焚燒之處。
那封婚書,乾坤中亦有乾坤。
所以,婚書上的名字雖是明凝霜和魏正道各自親筆填寫的,但婚書本身,卻應當另有來歷。
而且,魏正道不可能察覺不出婚書的問題,他是預設了它的存在,甚至,認為它理當存在。
李追遠向前走去。
損將軍在得到趙毅催促後,也舉棺跟隨。
李追遠來到門檻內的那道身影前,身影很模糊,只有在距離拉近後,才能很勉強地瞧出點具體細節。
是一個年輕男子,瘦瘦高高,目光呆滯、七竅流血,這是頂著魂念壓力強行走到這裡後的痛苦狀態。
如果硬要將他視為,一個能有資格被明凝霜與魏正道都認可的“神秘人物”,他顯然有些不夠格。
你最起碼,得神色自如、以正常姿態走到這裡吧,而不是如此狼狽。
可他既然也敢在這裡留下精神痕跡,說明他覺得自己能有資格,在一眾龍王面前……入席。
李追遠伸出右手,指尖盪漾出縷縷金線,去嘗試觸控這道身影。
甫一接觸,身影扭曲,如水面蕩起漣漪,這道身影變了模樣,或者叫被李追遠推演出了他的精神本質。
這是一位身穿儒服,手持一卷書,面帶和煦微笑,恬淡自如得像是來參加老友婚禮的儒生。
李追遠想起了明凝霜自言自語時說出的另外兩個人名,仙姑、書呆子。
這個人的形象,肯定不是仙姑,那他,就是那位書呆子。
作為曾經追隨過魏正道的四人之一,他也到過這裡。
理一下時間線,先有明凝霜在這座小院裡自我鎮壓長生等候,後有這位書呆子前來,最後來到這裡的才是魏正道。
是這位書呆子,將這封婚書交給了明凝霜,可能也是這封婚書,讓明凝霜決定結束長生,以死亡後乾淨的方式去等待。
內院門牆內的血色手印爪痕,說明明凝霜的長生時間絕不會短,那這位書呆子也是長生了麼?
不,他若是也選擇了長生,就該親自前來,而不是借用這樣一具軀體,這個軀體的原主人,明顯不具備硬扛魂念威壓走到這裡的能力,是靠著另一種東西,強行撐著走來,完成了婚書遞送。
李追遠將自己的手,進一步向身影內探去,金線持續擴散,加速推演。
冥冥之中,少年有種預感,他將來大機率會和魏正道的追隨者們都相遇接觸。
他若成為龍王,那段塵封於歷史的年代,也定然會向他展開。
當然,少年不會天真地認為,大家沾親帶故,見了面就註定一團和氣,人,是會變的,就算人不變,他們留下的傳承也會變。
就比如明凝霜能想到,她留下的明家,發展壯大為龍王門庭後,會和魏正道的傳承者站在對立面不死不休麼?
相較而言,李追遠寧可他們只是留下了傳承,而不是長生存續至今,明凝霜倘若苦熬至今還活著,或許早已變質。
不是誰都能像清安那般,有著如此可怕的自控力,清安可是說過,趙毅像曾經的他,他可沒說,林書友像他。
李追遠自己都無法想像,要是讓潤生、林書友他們,多活個一千多年,他們會變成甚麼模樣。
潤生哥應該還會聽自己的話,阿友和童子祂們估計也會……但假如自己已經死了呢?
同理,魏正道還活著時,他們是一番景象,魏正道若是死了,他們就不再受約束了。
這位書呆子,送婚書,此刻精神痕跡又在這裡浮現,在李追遠視角里,就如同一枚提前落下的暗子。
是為自己的夥伴大喜賀,可同時,當這枚暗子被揭開時,也代表著對魏正道的死去,蓋棺定論!
因為,他知道,這場婚禮的舉辦,只有魏正道的死,才能觸發。
虛影在金線反覆牽扯中散開,最開始的瘦高呆滯模樣和儒生模樣都在快速消退,在它徹底消失前,李追遠看見了一張紙。
這張深藏體內的紙,是那個瘦高年輕人、能成功不自量力地走到這裡的原因。
而這,也讓李追遠想到了另一位體內同樣有一張紙的人……小胖子王霖。
這位瘦高個,是王霖不知道多少代之前的前輩,有一個神秘勢力,每一代都會安排一個人,抹去一切記憶,靠這張紙走江,以功德照亮紙上那浩如煙海的傳承內容。
那個勢力的建立者,就是這位書呆子。
饒是李追遠,也不禁在此時疑惑:活在文字記載中,算不算是一種長生?
拋開這份疑惑,還有一個更大膽的猜想:
明顯比魏正道治病更早,好轉也更早的自己,都在為自己和夥伴們的百年結束做安排了,那麼最後終於治好病的魏正道,會不會去彌補自己當年的錯誤?
明凝霜受三代明家龍王的幫助,得以自長生中解脫;魏正道死在思源村,那裡是清安自我鎮磨的地方,清安你無需去幫他做甚麼,他自己就在默默等待死亡。
那麼,另外兩位呢?
活在紙上的這種方式,除開長生這一目的外,會不會也是一種躲藏?
……
“哼哼哼~哼哼哼~”
小胖子王霖哼著歌,將自己的廚具在溪水邊依次擺開,洗鍋洗碗洗菜。
這一浪雖然來得比較倉促,但過得也很順利,主要是靠著上一浪幫那位的忙,事後得到了很多好處,功法秘籍材料器具……
這對一個只憑一張紙和一座破廟就開啟走江的他而言,無異於鳥槍換炮,大大改善了基本面,讓他形成了對當下階段浪花強度的代差。
熱愛生活的王師傅習慣每走完一浪,就做一頓好吃的來好好犒勞一下自己。
拾掇乾淨後,他先開始煲湯,這需要挺長時間,得等等,等湯快煲好前再炒菜,這樣三菜一湯端上來,最為美妙。
添好柴火,他就從竹簍裡鋪開被褥躺下,翹著腿,打算小憩,順帶用這一浪掙到的功德,再去紙上摘錄些失傳的菜方。
以前,他因好吃,拿功德換菜方、點心方時,多少還有點顧忌,不敢太過分,怕影響自己實力提升,死在下一浪,那以後就再也沒辦法吃了。
現在嘛,他只需用功德掃目錄名,再把這些名字記錄下來去南通進行比較兌換,互通有無之下,能以更少的功德換取自己所需的功法傳承,也就有大把的“餘錢”去看選單了。
“這次,換點甚麼菜系好呢?”
王霖左手拿著紙,右手拿著筆,準備摘錄,他本不需要這麼做,紙上以功德照亮的區域就像刻在他腦子裡,那位也不需要收藏甚麼選單,但反正是要去南通的,這是王霖準備送給大白鼠的禮物。
幾次接觸下來,王霖和大白鼠建立了不錯的關係,小胖子知道自己是異類,素來不信任他人,但大白鼠是個例外,不是因為大白鼠不是人,而是它真的很像個人。
然而,很快,悠哉悠哉的歌聲停止了,王霖臉上青筋畢露,冷汗直流,拿筆的手在紙上用力瘋狂書寫,筆尖將本子上不停戳破,紙屑紛飛。
“啊!”
似從噩夢中驚醒,王霖猛地坐起身,身體顫慄,滿臉驚恐,茫然無措。
他不知道為甚麼會出現這種情況,過去他不知多少次以功德照亮紙張,從未見過此等情形。
王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心有餘悸地拿起自己手中的本子,鼓起勇氣才敢看上去。
剛才,無論他在心裡,上上下下、正反兩面怎麼照,這本該包羅永珍的紙上,竟密密麻麻地只寫滿了三個字,一如自己手裡的本子所摘錄:
“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