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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2章 第594章

當拳頭鬆開,卸去分量,大腦的比重也就隨之上升。

李追遠不再當局者迷,得以覆盤起先前的整場較量。

一時間,少年心裡竟生出些許不耐,戀戀不捨之餘,還有種心思過多是對拳頭玷汙的遺憾。

理論結合實際的效果就在這裡,可能結論全對,中間的求導過程卻南轅北轍。

秦家人絕不是腦子笨的代名詞,資質優異的秦家人更是聰明異常,秦家功法在運轉時,是將大腦的作用分攤到全身上下每一塊肌肉、每一道氣門,將人的搏殺本能開發到極致。

故而,某種角度來說,潤生比秦叔更像一位正統的秦家人,秦叔心思不純粹,而潤生真不帶腦子,走的是死倒體質純本能。

至於這秦家人傳統刻板的木頭形象,看看陳曦鳶就懂了,陳姐姐這種的在陳家歷史上也就出了那麼幾次,可秦家卻能穩定誕生,習慣於“域”或“拳頭”的強大,也就懶得再去計較那些雞零狗碎。

這次模擬測驗對李追遠價值很大,否則未來撕破臉時,自己就算能獲得超過秦家武夫的更強體魄,也可能淪為小兒持寶刀打架。

撇開自己,視角落在明凝霜身上,結合她的反應與話語,李追遠知道,並非是真正的明凝霜回來了,而是這尊大邪祟,降臨得比以往都要猛烈。

天意,壞心辦了好事。

這尊邪祟的強大與否,取決於能復甦多少明凝霜生前本能,懲罰拉得太高,導致本能執念太重……

錯進錯出之下,明明沒有生前記憶,卻在與自己的交手過程中,打出了“上個時代”的迭影。

很多人都有過這種經歷,去一個新地方時,好像似曾相識,去做一件新事時,恍惚曾經做過。

它往往不可察,更無法深究,就是過去的記憶感官等等積攢,遇到一個契機觸發,形成呼應。

這種狀態註定不會維繫太久,它會鈍化,而後被新的執念,也就是正式新生的邪祟完全取代。

李追遠的目光落在明凝霜胸口被自己揍出的殷紅,相較而言,她兩側胳膊由她自己劃開的口子,傷勢更重。

少年扭頭,看向趙毅。

趙毅無聲開口,嘴唇沒皮,罵得很髒。

李追遠能理解,他是打過癮了,卻把旁邊觀戰的趙毅給嚇死了,而且這嚇得還毫無邏輯。

可但凡這點事,講點邏輯,這一浪就將無法收場。

不動腦子,反而打出了神之一手的落子,本體應該是看明白了這一點,乾脆回去做自己的手辦。

明凝霜:“哼……你故意戲弄我……你真是……你們還笑……不準笑……清安……書呆子……仙姑……你們都不許再笑了……”

那個時代的縮影,以這種方式展露在自己面前,來自一個毫無記憶的存在,比記憶缺失的清安更加直白。

書呆子,仙姑。

這兩位,李追遠還是第一次知道。

明凝霜奠基了一座龍王門庭,那這兩位,是否也在世上留下了甚麼傳承?

尤其是這位“仙姑”,更是引起了李追遠的重點關注。

得授長生法,寄情思於魏正道的明凝霜……她其實是死的了,有沒有可能,還有一位相類似的,而她,則還活著?

明凝霜:“你們不要走……不要走……正道……你去了哪裡……我等你……我等你回來……”

這是要結束的徵兆。

腳下地面開始震顫,那把“賭氣”之下被擲於地下的劍,即將回歸;明凝霜身上,也盪漾起層層黑氣,她胸口和兩處胳膊上的血,正逐步由紅轉黑。

鈍化進行中,她即將步入一尊大邪祟的行為邏輯,如人死後變成殭屍或死倒,與前世完成切割,形成嶄新個體。

趙毅身上黑霧翻滾,他很急,希望姓李的趕緊拿出辦法。

人之大遺憾,就是人死了錢還沒花完,他這具新體魄自己還沒拿來威風過就要結束,他真是不甘心。

可李追遠現在也沒甚麼好辦法,他不知道明凝霜共鳴的是哪個場景,沒有臺詞,沒有畫面,就算讓他去扮演魏正道,也很容易因說錯一句話,而將她當下平靜加速崩潰。

李追遠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可能去幫她延長這種狀態。

少年走上前,儘可能讓自己的腳步輕柔,不要去刺激到她。

終於,成功與她面對面。

明凝霜和陳曦鳶一樣,身材高挑,腿很長。

好在,得益於用的是趙毅體魄,李追遠現在也不矮。

少年能夠將自己右手食指,穩穩點在明凝霜眉心,不用蹦跳,也不需要扒拉去夠。

指尖接觸成功,李追遠開始吸納明凝霜身上的怨念。

後方,盤膝而坐熟睡中的少年,像是做起了噩夢,眉頭皺起,面露痛苦。

精神意識深處,正在地下室裡做雕刻的本體,低下頭,看見水漫了進來。

它走出地下室,外面,這個村子已變成菏澤,魚塘上方,已不是飼料垂落,而是一根粗壯無比的黑柱,自上而下,矗立在那裡。

名副其實的龍王存在,以當下的自己,莫說是去操控其屍首了,哪怕是吸納它產生的怨念,都有些難以承受。

魚塘早就滿了,裡面的魚兒肥大到堪比一頭牛,在村道上、水泥橋上、田地裡,隨處可見地撲騰。

才看了一會兒,水位就已經漲到本體的胸口,它不得不來到二樓露臺。

等它剛上來,水位又進一步上升。

伸手,召來那條本來停在魚塘裡的小船,本體站到船上。

四周,已看不見任何一棟建築物的屋頂,全都位於水下。

不斷有黑色陰影自船下穿遊而過,這些,都是本體親自灑下的魚苗,此刻,它們已有向鯨魚蛻變的趨勢。

李追遠自然能察覺到自己靈魂深處的情況,他清楚,自己快被撐爆了。

按理說,該開閘洩洪,但洩到自己體內不合適,這就成了打磨體魄,直接從擦邊球變成直球。

那就只能洩在趙毅這具體魄上,而且不能注入,再注入,就超出趙毅掌控範疇,他可以去桃林下跟清安學琴了。

而且,這種洩洪也只是起到些許拖延,在沒更好的解決辦法前,意義不大。

然而,就在這時,李追遠發現自己靈魂深處的水位雖然還在上升,速度卻明顯放慢了,因為現實中明凝霜身上的怨念溢散,正在放緩。

她的嘴角,浮現出一抹笑容。

……

“不準笑,你們都不準笑!”

“好了,我不笑了,我彈琴。”清安將單手放在古琴上,指尖輕挑,彈出更為歡快之聲。

儒生:“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哈哈哈哈哈。”

仙姑:“都給凝霜一點面子,別笑了,鹽做好了,大家快收拾收拾,來喝鹽……噗哧!”

明凝霜抿著唇,青腫的臉,只剩下紅。

丫頭本就心高氣傲,明家功法又擅長魂術,情緒激動時,就容易滋生心魔。

可眾人即使知道這一點,也沒有絲毫顧忌,仍舊笑得很開心。

因為他們這夥人,修行之路上,最不怕最不用擔心的,就是走火入魔。

魏正道邁步,走到明凝霜面前。

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抵在明凝霜眉心,輕輕按揉。

明凝霜的情緒,逐漸穩定下來。

清安和書生還在笑,拿著勺的仙姑,臉上的笑意出現細微停頓。

她能看出來,魏正道並未像過去那般,將眾人體內的心魔抽走,這次,他只是將食指,簡單地按在明凝霜眉心。

然而,哪怕毫無實質性作用,在這種細微親暱動作下,明凝霜的情緒,居然真的被安撫下來。

仙姑端起勺,又嚐了一口湯,不鹹了,卻像醋布放多了。

明凝霜雙眼抬起,看著面前的男人,道:“幸虧有你。”

魏正道除了食指之外,鬆開四指,以掌心擋住明凝霜視線,讓她沒能看見自己眼裡稍縱即逝的厭惡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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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感自己,為何剛才沒急著去抽取她的心魔,只是單純指尖接觸。

他更反感於,為何自己明明甚麼都沒做,她居然就將心魔鎮壓了下去。

幼稚、低階、噁心……

強烈的排斥,讓魏正道將自己的手指挪開。

……

李追遠挪開了自己按在明凝霜眉心的手指。

藉著這個機會,少年需要調整一下,洩洪。

像是燃料,無法儲存,也無機器可加,潑灑四周更會被明凝霜倒吸回去等同汙染環境,那就只能……點燃。

一團詭異的火,自少年身上升騰而起,哪怕是蛟軀體魄,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開卷、變幹。

身旁,最難受的是趙毅。

姓李的身體還在那邊午睡呢,這燒的是他趙毅的身體,也就是說,他這一浪結束後的傷勢,正飛快加劇。

精神意識深處,站在船上的本體,看著村裡的房尖尖,慢慢顯露出來。

可就算是趙毅的蛟軀也無法被燒太久,否則就不是重傷,而是成灰燼。

事態的根本矛盾,並未得到改善,明凝霜立在那裡,就是最大的威脅。

本體自始至終未發一言,是因為它知道自己的建議不會被心魔所採納。

趙毅已經完成了他的任務,可以當實驗廢料一樣丟棄,然後主動解開自己與這一浪的關係,安全抽身。

心魔不會這麼做。

他會撐到最後一刻,去等待那有可能出現的轉機。

轉機,是有一定機率會出現的,但就算它真出現了,本體也依舊認為,不應該更不值得去賭。

本體:“嗯,轉機出現了。”

現實中。

明凝霜主動向前邁出一步,將自己的眉心,繼續貼在了李追遠的指尖。

……

明凝霜向前邁出一步,繼續讓自己的眉心,接觸著魏正道的食指。

“你等一下嘛,我心魔還沒鎮壓好,沒清理得乾淨。”

看著面前女孩帶著點撒嬌的語氣,尤其是那神情中透露著的信任與依賴,魏正道強忍著,沒讓自己臉上浮現出痛苦之色。

他知道,這不是假的,她不是在偽裝,因為她將自己視為心中真正的寄託,這種寄託深厚到,可以用來鎮壓她的心魔。

換言之,他魏正道,才是她心裡真正的心魔。

魏正道開始後退。

……

李追遠後退一步,當他發現明凝霜會主動尋求自己的指尖時,少年想到了一個可以將她引入小院,重新鎮壓的方法。

明凝霜再次上前,去追尋李追遠的手指。

少年後退,明凝霜前進,指尖與眉心始終保持著接觸,二人開始移動。

旁邊,目睹這一幕的趙毅,恨不得給姓李的腳下修一條傳送帶,一直修到小院裡。

當然,趙毅也明白,這只是玩笑,姓李的剛才指尖點她眉心都小心翼翼,任何外物不相干的刺激,都會讓這個可怕的女人……徹底邪祟化。

移動持續。

李追遠指尖不斷從明凝霜身上吸收著怨念,量不大,再結合洩洪部分,正好抵消。

這具軀體,在焚燒中漸漸變色。

每一點顏色變化,都代表著傷勢重到新的層次。

傷是能養好的,但代價,是甚麼呢?

見有希望能成功過掉這一浪,趙毅不由地思考起這個問題。

他這一浪的以及過去積攢的所有功德,都已清空,也就是說,他現在是真的窮,比姓李的還窮。

姓李的雖然被天道卡著功德不發放,好歹譚文彬他們那邊還能有點油水溢位,他是真空空如也,兜比臉乾淨了。

所以,這傷,該怎麼復原?

簡單的天材地寶,就算能對傷勢有所改善,也會非常耗時,結合自己現在浪的頻率加劇……他必須得以相對應的機緣換時間,而且得是量大管飽、見效非常快的那種,否則下一浪,他就得躺在擔架上去走江。

不,擔架都沒人能抬了,梁家姐妹老邁了,徐明癱軟成爛泥,就一個阿靖活蹦亂跳的,他得一抬四去走江。

得借功德了。

趙毅腦海中浮現出的第一個人,是陳曦鳶。那是一個吃到好吃的,就會給飯館老闆揮手散功德的大饞丫頭。

然後是彌生,彌生現在忙著掙錢承包狼山寺廟,好像功德也沒甚麼用。

羅曉宇好騙。

這樣,常駐南通的二隊、三隊、四隊,都能借。

可問題是,估算姓李的與小院餘下的距離,趙毅覺得自己療傷所需的功德會是個大無底洞。

難不成借完家養的,還得去找那些散養的借?

呵,人姓李的是帶著人家吃香的喝辣的,讓人家心服口服,成為他們心中公認的龍王。

那自己就要成反向債主,因為欠所有人功德債,他們怕自己人死債消,全部避讓,讓自己成為債主龍王?

趙毅覺得,好像直接去舔李大爺,效果可能會更好些。

但問題是,李大爺那邊沒生態位了,連徒弟坑都被彌生佔了。

行至一半,李追遠所使用的這具身軀,已泛白褶皺,從外表看起來,像是嚴重衰老。

明凝霜倒是在一直穩定跟著走。

她開口問道:

“沒了你,我該怎麼鎮壓我的心魔?”

李追遠本不打算回答,她之前也自言自語過,自己沒接也沒甚麼事,但這次,彷彿因遲遲得不到回答,她身上的怨念滋生加劇。

這就不得不回答了。

李追遠餘光看向那座小院。

小院沒設封困陣法,那段長生歲月中,是明凝霜以自己信念,在強行鎮壓自己。

李追遠:“當你成為龍王時,以龍王信念即可鎮壓心魔。”

……

“沒了你,我該怎麼鎮壓我的心魔?”

面對這步步緊逼的追問,魏正道給出了答案:

“大毅力、大信念者,可鎮壓一切,比如,成為龍王,他們連江湖都能鎮壓得,何況這點心魔?”

也不知是否是察覺出那一進一退的二人有點異常,儒生開口,將話題引入正軌:

“所以,凝霜現在的這部功法,別人練了,就容易出問題,凝霜啊,我建議你還是別把這部功法傳給你的家人。

要不然,就算你這輩子不結婚不生孩子,以後你明家,也會誕生出很多很多,和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脾氣暴躁的明凝霜。”

仙姑:“凝霜是整個明家的希望,她沒點燈而是與我們一樣拜正道走江,家裡已經氣得不行了,要是不給出點實質性的好處,以後她還能回明家麼?”

儒生:“要是明家知道我們的存在,要是知道我們拜的是誰,估計也就氣消了,可惜啊,不僅是明家不知道,整個江湖也不知道,我怕是等我們走完江後,這段歷史也將沒人知道。”

儒生說著,輕拍自己手中的書,感慨道:

“只在口口相傳中,無字可考。”

仙姑:“所以,還是要給家裡留點東西,給點念想。”

“麻煩,真是太麻煩了。”清安一揮長袖,長髮飄散,“要甚麼家族啊,我就覺得,一人一酒一桃林,此生足矣!”

儒生:“是啊,以清安你的性子,這樣子的日子,許你千年都不會膩。”

清安搖頭:“真要是千年啊,呵呵呵,我是不膩,可我怕桃林膩我了。”

明凝霜:“正道,我可以把我的功法給家裡麼?”

魏正道:“你自己決斷。”

明凝霜:“這是你的東西。”

魏正道:“既然送出去了,那就是你的東西。”

明凝霜:“這怎麼好意思?”

儒生:“這有甚麼不好意思,區區功法秘籍,咱們那處地洞裡,都快堆得塞不下了。”

清安:“那你讓他別再偷了。”

儒生正色道:“讀書人的事,能叫偷麼!”

清安:“呵。”

儒生:“唉,現在,每一浪結束,回去光是把那些書冊拿出來翻曬防生蟲,都得累出我一身汗。”

清安:“誰叫你愛惜書呢,依我看,讓它們放在那裡生蟲,蛀出個坑坑窪窪那才叫好,畢竟,殘篇,才符合風情。”

儒生:“我是怕後世看書的人,會氣得跺腳叫罵。”

清安:“沒本事把殘篇推演完整的人,有甚麼資格看我們留下來的藏書?夏蟲語冰,糟蹋了。”

儒生:“你倒是說得輕巧,這世上有幾人如我等,又有幾人如他?就算你在桃林裡等上千年,都見不到第二個他了。”

清安:“書呆子,你這是今天第二次咒我了。”

儒生:“祝你長命千歲。”

清安:“我清安,只要百年,活太久,人不人鬼不鬼的,舌頭都退化了,這酒喝起來,都沒個滋味。”

仙姑:“清安,你這是在點我?”

清安看了一眼魏正道,沒說話。

仙姑:“我向正道求長生法,是為命蠱存續,蠱道似人心,沒至高蠱鎮壓,蠱道將歪。”

清安:“誰知道你拿長生法是給命蠱用還是情蠱用?”

儒生聞言,提筆翻頁,催促道:“還有故事?快說快說,我好記下來,我們的新王母,究竟會鐘意世上哪位男子?”

仙姑:“你今天的五香爛豆沒了。”

儒生:“哎呀,那怎麼行,你這豈不是要了我的命!”

明凝霜:“長生法?仙姑,我也要。”

仙姑看向魏正道:“他的。”

明凝霜繼續緊逼著魏正道:“我不管,我也要,我看你能和我繞多久的圈圈。”

魏正道:“她的。”

明凝霜:“仙姑!”

仙姑:“好好好,給你。”

儒生:“凝霜,你可得注意,本訣傳過去就行了,長生法可別傳過去,一家脾氣暴躁的小凝霜就夠鬧騰了,別整出一窩脾氣暴躁的邪祟。”

明凝霜:“書呆子,信不信我撕爛你的嘴!”

儒生:“小生為蒼生仗義執言!”

明凝霜:“那我去撕爛你的書!”

儒生:“小生恭祝千百年後,明家能成為龍王門庭。”

明凝霜:“這還差不多。”

清安:“這麼違心?”

儒生:“沒聽正道說麼,也就只有龍王能鎮壓這心魔,這明家要麼成龍王門庭,要麼成瘋子門庭。”

清安:“唉,我是不懂你們,你們一個個的,想得都這麼長遠,上次遇到的那位裝菩薩行走世間、普濟眾生的孫柏深,都比你們六根清淨。”

儒生:“這話說得,這世上真有六根清淨的人麼?就是真菩薩,怕是也就那樣吧。”

清安笑了笑,再次端起酒杯,眼角掃向魏正道所站的位置,淡淡道:

“有的。”

……

李追遠倒退著跨過門檻,站在了小院內。

距離成功,就只差這一步了。

可明凝霜,卻在一隻腳跨過這門檻時,停了下來。

任憑李追遠幾次將手指挪開,她都不為所動。

院內門牆,似失去主人後,馬上就變得年久失修。

門皮與牆皮在此時極為巧合的整體脫落,先前的血色手印抓痕已經消失,可歲月早就做了沉澱浸潤,當外皮脫落後,內裡的鮮紅痕跡如此耀眼,濃郁到像是瘡口流了血,滴淌而出。

明凝霜身上的怨念,迎來最為迅猛的爆發,剎那間,整個穹頂之下,都被其席捲。

院門旁的趙毅被重重掃飛,落地後,沒有皮的身軀像是個血擦板,在地上被瘋狂摩擦。

饒是如此,趙毅還是主動將腳按在地上,改變自己的滑行方向,在地上劃出一條血肉模糊的紅線,移動到盤膝而坐的李追遠面前。

顧不得計較甚麼傷上加傷了,趙毅將身上僅剩的這點黑霧,送到少年身體周圍進行防護,保護李追遠的肉身不至於受到侵襲。

事已至此,懶得去惋惜和計較甚麼了,他知道姓李的本可以把自己丟棄切割,安全離開。

這會兒姓李的要是走,他一點都不埋怨,盡力了。

賭桌是他趙毅主動要上的,加碼也是他趙毅同意的,人已盡力為自己兜底,而他趙毅,也輸得起。

明凝霜的眼眸裡,逐漸浮現出癲狂,任憑李追遠先前再怎麼細心呵護,都架不住這座小院的長生鎮壓歲月,對明凝霜的刺激。

當然,這種忽然脫落的巧合,也沒那麼湊巧,好似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最關鍵時刻伸出手,輕輕一撥。

畢竟,世人很喜歡把這種只差最後一步的功敗垂成,稱之為天意。

李追遠眼下唯一的活命機會,就是從這具即將燒燬的身軀裡離開,回到自己身體裡去,然後……逃跑。

少年沒這麼做。

這是一場試驗,一場試練,自己最害怕的也是最忌憚的,也是必然要去面對的,就是這天意。

誠然,現在的自己還不夠資格去正式挑戰它,所謂的警告更像是小孩子在泥塘裡打滾後,再去抱你,拼一個你不想把自己也弄髒。

但有一位,曾經成功過,雖然他的成功有些畸形,可他確實讓天道在處理自己時……動作變形。

當你面對一道超綱難題時,最佳的選擇,就是去看學長的筆記。

而在這裡,唯一與他有關係的事物就是……

李追遠目光下移,看向了掉落在門檻內側,就在自己腳邊躺著的——婚書。

婚書上除了明凝霜外,還清晰寫著“魏正道”的名字。

李追遠並不會天真地認為,魏正道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天道不行,魏正道自然也不行。

假如魏正道能做到這種程度的算無遺策,他就不會後悔於治病晚了,也不會留下如此多的遺憾,更不會最後恰好指望著自家太爺的一碗藥,才被成功送走死成。

他以秘術讓明凝霜短暫甦醒,留下了那道靈念,絕不是甚麼刻意為之、另有安排,他就是單純地沒把那個小小魂念當一回事,可能覺得把它留在這裡陪著明凝霜的遺體,還挺好的。

就像李追遠一開始打算對那道靈唸的安排,是把它看押在思源村裡,守陵。

想要與它鬥,就得先破除掉既定論、陰謀論、宿命論。

否則,你就永遠都無法脫離它的掌心,只能不停地在它的審美中轉圈。

血葫蘆似的趙毅,發現自己用來包裹李追遠身體的黑霧中,投射出一道強烈的金光,是姓李的眉心代表菩薩果位的蓮花印記正在閃爍。

在趙毅無法看見的地方,金線密密麻麻,攀附在少年全身,這是竭盡全力的因果推演,對這場測驗的最後一道大題,進行博弈。

小院內,李追遠抬起腳,將它踩在那封婚書上。

他蛟軀上的火焰還未熄滅,仍在燃燒,這一舉動,讓這火光將腳下的婚書一併點燃。

李追遠抬起頭,看向頭頂,目光似乎穿透穹頂的阻隔,與那更高的存在主動尋求對視。

魏正道沒有對此做出過安排,但有一位做了安排。

明凝霜在這裡自我鎮壓了這麼久,目的是甚麼?等待有朝一日,魏正道能回來,接她離開。

歷史上的明家人為何拆掉了周圍一切,唯獨留下了這座小院不敢動,因為這裡,是他們的姑奶奶,為自己準備好的……出嫁之所!

你對我的懲罰,是讓明凝霜的本能復甦得更高,那我就幫你,再讓她復甦得高一點。

隨著婚書的燃燒,門與牆壁內的鮮血瘋狂湧出,它們迅速浸染了四周磚瓦以及院內的一切陳設,將燈籠、窗紙盡數染紅,整個小院,轉瞬間換了一種風格,張燈結綵、喜氣洋洋。

……

魏正道站在門檻外,看著被自己喚醒、送自己出來,此刻站在門檻內的明凝霜:

“凝霜啊,你先回去,再等我一陣子,等我確定好自己死在哪裡,再來接你去合葬。”

……

李追遠站在門檻內,對著門檻外站著的即將徹底失控的明凝霜開口道:

“明凝霜,你先進來,我已經找到他死的地方了,我會把你運回去,用同一張草蓆,與他合葬。”

明凝霜抬腳,邁過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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