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風溼患者能預感天氣,這蘊含著特殊意味的天象氣機變化,引發了白虎的幻肢痛。
不過,能有類似感知的存在,世間寥寥,因為魏正道在李紳之前,就懂得粒粒皆辛苦。
秦家祖宅藏經閣,一扇窗戶被推開,一身長衫書生打扮的古邪,手持油燈,站在視窗。
秦家人尚武,族內雖傳承齊全、底蘊深厚,但歷代資質優秀的秦家人素來以拳頭為榮。
只有平庸的族人才會被長老強行分配過去,學那些“不務正業”。
這就使得古邪在秦家地位很高,若沒它做整理備份、傳授教導,斷檔個幾代,秦家人可能連自家祖宅陣法都不懂如何去維護。
可以說,它一個邪,撐起了秦家身為龍王門庭的完整性。
閣樓上方,長長的觸鬚似水墨鋪陳,緩緩遊動,監控著整座祖宅內的邪祟動態。
出於尊重,蛇山那邊觸鬚最短,可自從家主登臨秦家後,古邪就私下裡加強了對蛇山那邊的感知。
那頭白虎,又在害怕了。
家主,白虎,那位曾偷偷潛入秦家藏經閣邊抄邊悟的年輕人……
有些事,哪怕不知全貌,卻也可憑几個關鍵點,推出脈絡,品出結果。
“嗡!”
祖宅西北角,一道以獻祭百年歲月為代價的傳訊釋放而出,帶去最骯髒的親切問候。
兩家窮親戚們之間的攀比罵架,在家主去過柳家祖宅後,進入新的高峰。
古邪知道,家主應該更改了柳家祖宅內的陣法,阻礙了雙方之間的交流。
只是這種阻礙並未持續太久,家主前腳剛走,後腳就被柳家邪祟們拿命衝開。
命可以丟,但面子絕不能輸。
雙方論戰,如今已發展到下注,家主第一個孩子,會姓秦還是柳。
某種程度來說,因這位兩家共有的少年家主出現,大大促進了兩家祖宅的邪祟鎮磨效率,大家踴躍發言、積極自殺。
古邪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它低下頭,指尖輕捻燈火,像是在愛撫一隻趴在自己掌心的寵物。
“兩家祖宅內,早就沒人了;
家主點燈前未分契,祖宅內的奇珍異寶家主需要時無法拿取,等可以拿取時估計也不需要了。
好在,這兩座堂堂龍王門庭對家主而言,也並非一無是處。
倘若哪天,家主需要……
我秦她柳,祖宅眾邪,
除了那頭白虎,
餘者,
皆願為家主盤中餐。”
……
南通,桃林。
兩朵桃花飄落水潭,蕩起一模一樣的漣漪。
清安目光一凝。
手持酒壺的蘇洛、舉著酒杯的三尊柳家大邪祟,全部陷入靜止。
在日常中,清安會給予祂們很大程度自由,因為清安也怕寂寞。
但祂們現在本質上,都是清安的一部分,是清安萬千面容之一。
當主臉失神時,其餘表情自然也都凝固。
清安抬起頭,將自己的視線從水潭處移向被桃枝遮掩住的天空。
“你,是死了的。”
“你,是死了的。”
“你,是死了的!”
連續的自言自語,到最後化作堅定。
排除掉一個錯誤可能後,就剩唯一。
而這唯一,又可繼續做拆分。
不可能是那小子正式重走魏正道舊路,那小子對長生的厭惡刻在骨子裡,不到萬不得已……最起碼在將自己用掉之前,那小子就沒到萬不得已的地步!
所以,是警告麼?
清安重新端起酒杯,低頭喝酒時,眼角餘光掃向桃林外大鬍子家的屋頂。
白晝在此刻化作黑夜,屋頂上探出了一大一小兩個腦袋。
在自己剝蝦時,大的揹著小的跳下屋頂,在稻田裡奔逃。
這才過了多久,當初那個只能落荒而逃的小男孩,就已成長到能和頭頂上的它,講起條件。
“越鋒利的刀,越容易傷手。
我很好奇,
到現在你都沒有下定決心折斷這把刀,那你究竟,想讓他……最終去斬向誰?”
……
“我……”
趙毅都記不清自己究竟重複了多少次這個字,他不是真想說甚麼,而是在做著一種情緒抒發。
這,他媽的是我趙毅能有資格扛下來的事?
他很慌,也很亂,名為惶恐的潮水瘋狂向他湧來,試圖將其狠狠淹沒,但任憑驚濤拍岸,浪潮退去後,這塊趙氏頑石,仍然存在。
他挺下來了。
雖失了氣度,有點狼狽,好歹沒彎折這腰,跪下來磕頭膜拜,勉勉強強,立得像是一個人。
本體的指尖,從趙毅胸口生死門縫處抽出。
頭頂的恢宏意志,漸漸消散,彷彿剛剛的一切,只是他趙毅本人的臆想。
擅動邪術施展禁忌者,會遭天譴,他趙毅不是甚麼乖寶寶,略微出格的事兒也沒少幹,那種冥冥之中的危機感更是沒少體驗。
但沒有哪次,能比得上剛才,這種區別若硬要形容,好比自己以前所感受過的都是正常機制反應,而剛剛那雙眼睛,是特意挪過來,帶著某種主觀刻意,注視而下。
本體點了點頭。
自己這邊,以趙毅為擋箭牌,打了一記擦邊球,頭頂上方也以正常天象為遮掩,暗藏刻意。
一場無聲的交流,已然完成。
一個說:我會了。
一個答:我盯著。
趙毅的聲音幽幽響起:“我……好了?”
本體:“嗯,我們趕緊回去,它要給懲罰了。”
趙毅:“懲罰的上限到哪裡?”
本體:“死。”
趙毅:“那你和姓李的,還敢主動去招惹?”
本體:
“就算我們不去招惹,它也從未打算讓我們活。”
……
明家禁地,穹頂之下。
李追遠身上的蛟皮下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分泌出肉色絮狀物。
假如將原本的它不恰當地比喻為被曬乾的魚皮,那麼現在的它,就像是剛被宰殺剝下,新鮮中,還夾帶著一層肉質。
李追遠能感受到,紛亂複雜的暴戾情緒,正不斷向自己侵襲,試圖讓自己陷入癲狂。
這是惡蛟生前被趙無恙鎮殺時的怨念復甦,亦是剛剛被抽取生靈一眾人的憤恨怒火。
此種影響,李追遠不以為意,他因自身特殊性,不會受其干擾,但等這具身軀交還給趙毅後,他應該會很痛苦,將日夜不休地受此煎熬折磨。
換做其他人,李追遠絕不會這麼做,這相當於是讓其異化為邪祟,可趙毅不一樣,他不僅能堅守住本心,更能享受起這種建立在痛苦之上的快樂。
蠕動著的活性蛟軀,在李追遠運轉《秦氏觀蛟法》時,出現了實質化的氣門吐納,這種慣性將得到保留,意味著日後趙毅也能繼承這份本屬於秦家人的外顯機能,他甚至可以因此蒙著面,在江湖上自稱“秦毅”。
梁家姐妹的目光,都在關注著頭兒的新軀體,也就是她們曉得眼下真正掌握這具軀體的是誰,不敢造次,要不然早就拖著老邁之軀上手去摸了。
被陣法鎮壓著的明凝霜,異動加劇。
她的眼眸裡,除了靈念與明琴韻的意識外,還出現了第三種目光。
如阿璃作畫時,自己在旁邊幫她調色,兩種顏色融合在一起,誕生出新色。
如果說,之前只是生前本能在這具軀體裡復甦的話,此刻是一個能與這具軀體形成契合的新意識……一道新魂,正在回歸。
李追遠抬起手,握拳。
當少年做出這個動作時,躺在地上的明凝霜也微微抬起手掌。
李追遠鬆開了拳頭。
這時候,你不能再打她了。
你讓她如植物人般自己起來,那就是新邪祟所能到達的下限,此時若是去刺激她,無疑是在幫新邪祟進行突破。
多麼詭譎巧合的意外,堪稱神蹟。
但李追遠知道,這是報復,也是懲罰。
當初自己在瓊崖陳家外圍,開封秦家邪祟時,前有自己以家主身份號召,後有白虎壓陣,本不該出甚麼問題,可偏偏邪祟群出現了暴動,這當然可以解釋為因群聚殺戮而產生的共振反應,可這裡,必然有著天意。
許是體魄在手,對眼前這快速增長的威脅,少年倒沒多少忌憚,反而覺得自己的拳頭,有點發癢。
這種能奮勇衝殺在第一線的滋味,與被層層保護於後,真的不一樣。
自己需要通盤考慮,不僅要思索如何翻盤,還得保下夥伴們的命,而潤生和林書友,只需衝上前去幹。
李追遠低下頭,仔細觀察著自己這雙拳頭。
不同的生存模式,造就了不同的視角與習慣,如若沒有太爺,且自己又能練武,那自己對待夥伴們的態度,可能真會與當年的魏正道一樣。
“咔嚓……咔嚓……咔嚓……”
陣法正在逐步被瓦解,躺著的明凝霜漸有抬頭趨勢。
李追遠側過頭,看著她,心裡盼望著她趕緊起來,不是怕她因起得慢從而下限更高,而是少年真想痛痛快快好好打一架。
第一輪時明凝霜太強,第二輪時她又太弱,匹配不上合適的強度,就難以撓到心中盡興處。
入口處,震感出現,緊隨其後的是一聲狼嚎,他們回來了。
明凝霜也在此刻完全坐起,陣法徹底坍圮,她眼眸裡,不再有靈唸的急迫、明琴韻的扭曲,而是寒徹至極的清冷。
李追遠氣門開啟,形成氣旋,裹挾住梁家姐妹,二女就此脫離陣法陰陽位,被向後拋去。
徐明努力抿著唇,鼻腔裡發出全力哼哼,生怕大老闆忘記安置自己。
等他也起飛被捲走時,心裡可算是舒了口氣。
陳靖高高躍起,先一手一個接下樑家姐妹,小心翼翼地把倆“奶奶”安頓在地。
“嗯嗯嗯……”
後至的徐明即將面門著地時,陳靖撲了過來,將他成功溫柔接住。
本體與趙毅的目光,則落在前方陣法處。
“轟!”
無需抬手,明凝霜眸光中,釋出兩道強大劍氣。
李追遠沒有像過去那般,先行躲避觀察、再接摸索試探,少年選擇遵從自己的本心,果斷地舉起雙拳後,向兩側砸開。
兩道劍氣,被拳頭各自砸去兩側,先前激戰中幾乎沒造成甚麼實質破壞的明家禁地內,出現了兩道既深且長的溝壑。
“滴答……滴答……”
雙拳背面,出現被利器剜出的創口,鮮血自傷口處滴落。
“嘶……”
趙毅同步感知到部分痛感,但他更震驚的是,自己的蛟皮軀體,竟然能流血了!
本體:“這是折磨。”
趙毅:“若折磨能換取進步,那就是幸福。”
本體抬起手,準備聯腦趙毅,佈置起風水氣象,助力心魔。
然而,頭頂上的風水漩渦剛剛成型,李追遠就舉起手,對著頭頂一揮。
“轟!”
氣浪撞擊在風水漩渦上,將其攪散。
趙毅:“不是,姓李的這是甚麼意思?”
本體:“他現在,想當一個純粹的秦家人。”
趙毅愣了一下,才將這句話翻譯過來:意思是,姓李的接下來,不想動腦子?
“真新鮮吶,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姓李的上頭了。”
“很奇怪麼?他是心魔。”
“那個,能穩贏麼?”
“死的機率很大,天意使然,明凝霜的影子回來了。”
“本體哥,那你怎麼不勸勸他?”
“他遮蔽了我的意識,隔絕了我這個本體。”
“這……”趙毅很是焦慮糾結,像一個人明確得知自己已獲獎,獎品也擺在獎臺上,現在的問題是,自己可能沒命去領。
本體看向地上那兩道因劍氣而形成的兩道溝壑,這種強度的手段,如果打在穹頂四周,可以輕易破開口子離開這裡。
也就是說,這處地方,已無法再阻攔困住當下的明凝霜,連遲緩片刻都做不到。
心魔的選擇,是對的,他以純粹的秦家武夫驕傲,激發出了明凝霜影子的驕傲。
換個方式,明凝霜可能就直接離開了這裡,脫離掌控,那趙毅這一浪也就完了。
本體盤膝而坐,閉上眼。
身後的趙毅原以為本體哥這是在推演其它手段,可很快,他就訝然發現,眼前的少年,竟主動和他的腦子,切斷了連繫,也就是不再需要自己這邊的配合補給。
趙毅彎腰,向前探頭,看著少年的臉,伸手在少年面前揮了揮,不敢置通道:
“你……睡了?”
精神意識深處,本體回到了地下室,拿起刻刀,專注於自己的雕像創作。
它不是發脾氣鬧情緒,而是既然自己無法管,那不如讓這具身體好好睡覺休息,心魔那邊打輸了那就一起死,心魔打贏了……返程時就能有更好的精神頭欣賞車窗外風景。
陳靖用手指擦了擦鼻尖,一臉嚴肅道:“毅哥,我要上去幫遠哥麼?”
趙毅:“不用,照這架勢,姓李的就算打贏了,我那身軀也得重傷,你遠哥身嬌肉嫩的,一個人搬運不了這麼多傷者,你得預備著抬擔架。
要是姓李的打輸了,你趕緊扛著你兩個梁姐姐跑。
不用管我,我跑不脫。”
徐明:“嗯嗯嗯嗯……”
趙毅目光看向身前睡覺的少年,提醒道:
“也別帶他走,沒了你遠哥後的李追遠,就是這世間最可怕的禍害。”
拳頭上的傷口,給李追遠帶來了難以描述的快感,有了血肉附著後,這具體魄的代入感更強了。
明凝霜站起身,抬手虛握,毫無動靜。
李追遠知道,此刻明家祖宅內,明凝霜的那把劍正在躁動,不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明家那幫人就算再廢物,也不至於鎮壓不下一把劍。
明凝霜掌心下翻,明琴韻的那把劍飛入其掌心。
劍至招行,李追遠的視線中,出現了一輪烈日。
劍招玄妙到無法捕捉,李追遠乾脆放棄預判,憑著自己對秦家身法的深刻理解,開啟遊蛟。
在陳靖的視角里,是太陽照射出長長的蛟影。
李追遠多次想嘗試出拳都失敗了,因為他無法定位對方身形,拳頭沒有目標,新體魄也就無法疊起新勢。
而且,在這劍法與身法的比拼中,李追遠雖未受傷,但劍氣組合卻以種無形的方式,層層削去自己身上先前本有的勢。
魏正道當年曾去秦家祖宅偷功法,明凝霜又是明家真正的奠基人,故而龍王秦比龍王明歷史更久遠,明凝霜自然曉得,該如何對付秦家人。
甚至說不定,這還是當年走江遇到秦家人時,魏正道教的。
李追遠沒有讓這種尷尬的處境繼續下去,在沒有目標的前提下,他開始盲目出拳。
臻於化境的身法,因此出現了破綻,每一拳揮出後,身上都會出現好幾道劍傷。
貨真價實的疼痛感,自身體傳遞至意識,沒有陷入頹勢的慌張,只有不斷高漲的亢奮。
打架,原來是這麼有意思的一件事。
在不停受傷的這一過程中,李追遠逐漸理解到阿璃的不易。
阿璃為了保護身為拖油瓶的自己,就一直沒痛痛快快地享受過打架,而且,為了在自己面前保持形象,很多時候她寧願選擇受內傷而不是更好處理的外傷。
對此,女孩隱藏得很好。
還好,她這次脫離自己去走江,應該能痛快過癮一把,怕是第一個照面,就急不可耐地去挑戰那一浪的最終邪祟了。
劍鋒,愈來愈犀利,明凝霜在很有耐心地持續削勢加傷後,準備收網。
李追遠的網,先一步布好了。
一道道氣門,以更迅猛的方式進一步開啟,鮮血不停從他身上湧出,而之前看似茫無目的打出那一拳拳殘留餘勁,也與氣門產生呼應。
剎那間,當少年再度一拳砸出時,一舉裹挾起十多道可怕拳罡,封鎖周身四方。
拳劍碰撞,烈日崩散,道道殘陽又被少年氣門吸納,轉化為一層層疊加於身的新勢。
李追遠的氣息,由此暴漲,當他再次一步跨出,連帶出拳時,引發可怕的震顫。
明凝霜持劍於身前格擋,身形不由自主地飄然倒飛。
她嘴角勾起弧度,眉毛輕挑,興致進一步盎然。
她沒有記憶,但她能感知到驚喜。
因為曾經有個人對生前的她說過:
“記住,對付秦家人,別指望一劍能贏,那是賭命;你一劍沒能功成,那接下來就輪到你等死了。
你就用我教你的這套身法劍,去慢慢耗他,只要不給他破局的機會,那贏的就是你了。
嗯,為保險起見,我再教你一套陣圖與風水格局,由你魂念強行激發,保證萬無一失。
下一浪我們要和那位秦家傳承者站在對立面,既然他單人走江,那我們也不欺負人,清安他們不準出手,就由你去對付擊敗他。
這樣,才贏得公平公正。
好了,
你再對我出劍練習一遍,小心別分神,我要出拳,開氣門了!”
明凝霜看著前方的李追遠,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說這句沒頭沒尾的話:
“正道,這個秦家人,破了你教的身法劍。”
打退對方,拉開距離後,全身上下的刺痛感迎來整體爆發,李追遠沒有奢侈地安靜享受,而是攥緊右拳,屈膝,下蹲,將這一拳,重重地砸在身下地面。
“吼!”
地面並未凹陷,連一絲龜裂都未造成,可蛟吼之聲卻被放大,環繞於這座穹頂之下,蛟靈沿著拳勁路線飛出,其投影傍著李追遠身上澎湃之勢,瘋狂覆蓋。
倒飛出去的明凝霜,此時還未落地,可她腳下,已然有一巨蛟,張開猙獰大口,向上竄起,欲行吞噬。
明凝霜腳尖向下連續輕點,每一下,都似在無形之中踩出有形,巨蛟虛影先是停頓,再是後撤,最後潰散。
砸出這一拳後,單膝跪地的李追遠,後背如遭三次重擊,噴出三口鮮血。
少年拳頭化掌,攤放於地上鮮血之中,五指發力。
鮮血快速浸潤至潰散的蛟影之中,剛得以成功落地的明凝霜,四周出現了一條條血蛟,如紅色鎖鏈,對其造成事實上的封鎖。
明凝霜撩劍破開這禁錮。
李追遠單腳蹬地,這一下,硬生生自身後蹬出一個大坑,其本人更是在原地殘留下一片白煙。
一劍的廢招,足夠李追遠臨身,但也僅夠近身。
明凝霜再起新劍式,預備迎接新拳,然而,身前的秦家人這次沒有出拳,他是整個人,就這麼樸實無華地撞了過來。
“砰!”
明凝霜將劍橫於身前,倉促形成一道光幕。
李追遠於轉瞬間,微微撇過自己的頭。
光幕不出意外地破碎,可少年沒讓自己的腦袋正正撞在對方劍身上,明凝霜真正以劍身攔住的,是李追遠的一側肩膀。
少年的頭,則重重砸在她的胸膛。
這次,她不再是飄然倒飛,而是被撞得失去身形,似那斷線紙鳶。
震耳的撞擊聲中,還夾雜著微不可查的碎裂聲,是明凝霜的身軀,出現了龜裂。
先前李追遠對著這具軀體的胸膛,連捶很多下,也只是將身體內的靈念震迷失,現在,得到新一輪提升的蛟軀,終於能對這具軀體造成實質性破壞了。
頭錘之後,李追遠沒有停下,落地前,左手五指撐開,對著地面向下一刨,地面炸出一個五指坑,其本人,又一次提速衝出。
歷史上,都是對手不敢讓秦家人調整喘息,這次,是秦家人不敢讓對方獲得重新施展身法劍的機會。
雖然李追遠已掌握了破招方法,可每次破招的代價,都是一身的傷。
其實,少年腦子裡沒有考慮權衡這麼多,他只是在遵從自己的本能。
潤生的本能是死倒體質,而一個聰明人,憑本能行事,亦精準清晰。
在被擊退狀態下,無法成招,面對一頭下山猛虎的緊追不捨,明凝霜將劍鋒,劃破自己的胳膊,鮮血灑出。
陳靖:“毅哥,她受傷了,流血了,遠哥好厲害!”
趙毅面部沒有皮的肌肉,抽了抽,嘎吱嘎吱出血。
是啊,你遠哥厲害,打了半天,對她身體造成的傷害,不如人家應對危局下的自行取血。
趙毅都忍不住想大喊一聲:
喂,你割自己一劍取血幹嘛,你就算硬吃姓李的接下來的攻勢,所受到的傷害都不至於流這麼多血。
只能說,龍王之軀,實在是太他媽變態了!
而且,接觸過自家先祖遺體的趙毅,能篤定,明凝霜肉身之強悍,絕對超過了正常龍王。
她生前肯定有著極玄妙的秘法煉體,死後更追求過長生,其軀不僅日日夜夜受那磅礴魂念打磨,歷史上更曾有三位明家龍王為這位“姑奶奶”殮妝。
在趙毅看來,對付這種邪祟,用秦家拳頭固然可以,但前提你也得是與她一個體魄層次,也就是同級別的秦家龍王。
否則,還是柳家的功法更適合繞開對方體魄優勢,直擊對方魂念。
可偏偏姓李的上頭了,就是要用拳頭打,更荒謬的是,對方也匪夷所思地下頭,這一上一下,居然默契起來了!
明凝霜灑出鮮血。
陳靖吸了吸鼻子,眼裡流露出驚恐與追思:“龍……龍王血……”
鮮血散開,第一瞬間,將穹頂之下半數地面染紅,就連站在邊緣位置的趙毅等人腳下,地面也變了色。
魂念外放,凝血成圖,瞬發陣法。
頃刻間,與明凝霜只剩下不到數丈距離的李追遠,間隔一下子被拉出百丈,而且還在持續誇張擴大。
天地之間,彷彿就只剩下渺小的自己,讓置身於中的人,生出螻蟻之絕望,任你是秦家天驕,也會在此時舉拳四顧心茫然。
明凝霜調整身形,在她的視角里,那個秦家人,也與自己非常之遙遠。
她重新凝起劍氣,準備再起一套身法劍。
可劍氣才剛凝出一半,倏然間,身前本遙遠至極的秦家人,忽地就出現在了自己面前,那隻傷痕累累的拳頭,快速放大。
“砰!”
明凝霜劍氣消散,身形再度被砸飛。
一拳結結實實揍出的李追遠,對著身下再揮一拳,繼續提速。
少年很沉浸享受這種感覺,想要速度快,只需簡簡單單地一拳一腳或者一爪,而不是爬上別人的後背。
先前就出現的龜裂處,再遭一拳,血絲瀰漫,將胸前衣服渲出一塊淡紅區域。
與趙毅猜想的沒錯,明凝霜硬吃這一拳流的血,遠沒有自己破皮取血來得多。
“而且,你居然在姓李的面前用陣法,以姓李的如今陣法造詣,他就算吃飯多扒拉幾下筷子,我都懷疑他在構思新陣圖,呵,你怎麼不對他用風水殺局呢……嗯?”
趙毅的心聲,戛然而止,因為他看見明凝霜,又用劍割了自己一刀,又取出鮮血,這次的鮮血沒有落於地上,而是快速飄然而上,眨眼間就將穹頂染紅,風水殺局催發而出!
“這……”
趙毅實在是看不懂這場對局了,不僅是明凝霜撒血持劍舉天,凝出風水殺局,而是她分明有能力一舉破開這處穹頂,自此天大地大隨處可去,結果,嘿,她偏不這麼來,就是要用這風水殺局向下,去對付那姓李的!
低頭,趙毅再次看向身前呼吸均勻、熟睡中的少年,他真想把本體哥喊醒,問問他們,是不是揹著自己,偷偷塞錢請了個陪練。
風水殺陣席捲向李追遠,一股天憎地厭的孤寂襲來,這一刻,周遭環境與你格格不入,身上的勢也將被剝離清空。
明凝霜再次與先前那樣,重新凝起劍氣,準備將對局拉回身法劍的正軌,然後,她忽然發現,處於自己風水殺局中的那位秦家人,身上的氣勢非但沒有衰弱,反而像是將風水殺機盡數歸納於身,讓他在此刻得以獲得遠超其正常狀態下所能疊出的強勢。
這一幕,看起來就像是她主動在幫他加持,好讓他能更好地出拳打自己。
“嗡!”
破空之聲出現,李追遠身體不堪重負,蛟皮都出現了脫落,由此換來的可怕速度,讓他自己都始料未及,他衝過了明凝霜身側,舉起的拳頭也不是正經砸嚮明凝霜的,而是因自己把拳頭舉著,靠著速度,恰好砸中了她。
“砰!”
這一次,明凝霜的身軀被砸飛得很誇張,哪怕飛到穹頂邊緣盡頭都沒有停,而是後背“轟”的一聲,撞破了這處禁地阻隔,一拳打飛出去……打出了個自由!
趙毅:“……”
陳靖:“嘢,遠哥贏了,贏了!”
趙毅:“阿靖,帶上樑豔梁麗徐明,快走!”
明凝霜脫困後,再想去抓,幾乎不可能了,趙毅眼前已浮現出她大肆殺戮、自己被因果反噬倒灌的慘烈畫面。
將明凝霜打出去後,李追遠迅速跟上。
趙毅一咬牙,以黑霧裹挾著沒有皮的身軀也跟了過去,就算他這種狀態虛弱得像是隻被去了殼的蝦肉,一碰就碎,嗐……碎哪兒不是碎。
然而,當趙毅順著那個破口飄出來時,卻驚愕地發現明凝霜站在山谷中,她沒有跑。
姓李的站在她面前,還是舉著拳頭,可這次,卻沒有像先前那般急不可耐地砸過去。
因為,明凝霜將自己手中的劍,賭氣似地擲入身前地面,劍身沒入瞬間,地面開裂。
得虧趙毅在黑霧包裹下,及時側挪了一下,要不然這開裂的餘威,就會把自己攪碎。
緊接著,也不知道明凝霜究竟是在和誰說話,就是莫名其妙地帶著委屈與不解,張口來了一句:
“哼,為甚麼我用了你教我的身法劍和陣圖風水,還是打輸了?”
……
“哼,為甚麼我用了你教我的身法劍和陣圖風水,還是打輸了?”
“噗!”
邊上看著陪練的清安,將嘴裡剛喝下去的酒水噴出。
一儒生打扮的青年把手中的書倒扣在臉上,肩膀一聳一聳。
正在做飯、身穿五彩長裙的清麗女人,一不小心倒下去一整罐鹽,她趕緊起身趁著還沒徹底消融前舀出去,同時沒好氣地看了一眼又在作弄人的那位,隨後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魏正道走到被自己用拳頭打得鼻青臉腫的明凝霜面前,將手背先貼在她額頭,又貼了貼自己額頭,笑道:
“因為,現在這個站在你面前,用拳頭和你打架的秦家人……
是我,魏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