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看著她:“你對我們成見很深。”
“不是成見,是經驗。”卡梅拉聳了聳肩,“兩年前我們收過一個國土安全部的傢伙,肩膀中槍,送進來時臉白得像牆,醫生讓他臥床休息二十四小時,他半夜拆了監護線翻窗去追人,結果在醫院後巷裡昏倒,被清晨送牛奶的人發現。”
“後來呢?”
“後來他在病房裡老老實實躺了四天,因為腿摔骨折了。”
林恩低低“嗯”了一聲,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別的事。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一名年長醫生推門進來,花白頭髮,鼻樑上架著副細邊眼鏡,後面跟著個拿平板的住院醫。卡梅拉側身讓開。
“我們的大英雄醒了?”老醫生掃了一眼監測儀,語氣不冷不熱,“很好,說明麻醉和輸血沒有白費。”
“醫生。”卡梅拉叫了聲。
“伯恩斯醫生。”老醫生走到床邊,翻了翻檢查報告,“林恩先生,我不關心你在內華達幹了甚麼驚天動地的事,我只關心你現在是不是肯聽醫囑。兩根肋骨骨裂不算玩笑,左臂傷口再晚四小時處理就會化膿,胸腔挫傷雖然不需要手術,但你至少三天內別想正常行動。”
林恩問:“我多久能出院?”
伯恩斯醫生抬起眼,像看一個剛學會說話就想跑馬拉松的人:“這句話你應該第四天再問,而不是剛醒就問。”
“我有工作。”
“紐約每天都有一百萬個人有工作。”伯恩斯醫生面無表情,“你現在的工作是呼吸、睡覺、配合檢查,還有不要擅自下床。你要是想留下後遺症,我不攔你。但在我的病區,至少先把肺部情況穩定下來。”
林恩還想說甚麼,卡梅拉已經先一步開口:“他剛退燒,疼痛也才壓下去,不適合說太久。下午我會安排重新拍片。”
伯恩斯醫生點點頭,又看了林恩一眼:“你運氣不錯。再偏一點,那根骨刺就不是劃開手臂,而是刺穿鎖骨下動脈。到時候別說回紐約,你可能連內華達的太陽都看不到第二天。”
他說完,把檢查單夾回板上,轉身出去,住院醫也跟著快步離開了。
門關上後,林恩靠回枕頭,過了幾秒才說:“他脾氣不太好。”
“他昨晚給你處理傷口處理到凌晨三點。”卡梅拉整理著藥盤,“所以今天只是看上去脾氣不好,已經算很剋制了。”
“你也在?”
“我值夜班。”卡梅拉頓了一下,“你發高燒的時候一直在說‘把人都撤出去’,然後突然想坐起來。三個護工按不住你,我和伯恩斯醫生差點把針都扯掉。”
林恩看著她,沉默片刻:“抱歉。”
“你今天道歉次數快趕上我一週收到的總和了。”卡梅拉把空藥盒收走,拉上半邊窗簾,讓光線變得柔和些,“繼續保持。”
中午的時候,傑森來了。
他沒敲門,推門進來的動作快得像怕床上的人會突然消失。高個子,黑茄克,頭髮沒怎麼打理,眼下明顯帶著熬夜後的青色。他一進門先看監測儀,又看林恩的臉色,最後視線落到那一圈圈繃帶上,嘴唇抿得很緊。
“你看上去像剛從垃圾壓縮機裡爬出來。”他說。
林恩靠在床頭:“你說話還是這麼動聽。”
傑森把手裡的紙袋放到床邊椅子上,拉開椅子坐下:“我本來還準備了更難聽的,看到你還會頂嘴,就暫時算了。”
卡梅拉正好進來換液體,傑森站起身,讓開一點位置。卡梅拉看了他一眼:“探視十分鐘,別讓病人情緒波動太大。”
傑森朝她點點頭:“明白。”
等卡梅拉出去,他才壓低聲音:“局長讓你至少休整一週。特殊事務處那邊的案卷先壓著,我和另外兩組頂上。你別露出那個表情,不是商量,是通知。”
“內華達那邊後續誰跟?”
“哈里斯移交給聯邦聯合調查組了。醫生被押到華盛頓,莫拉單獨關押,克萊門特還在醫療監禁裡。”傑森把紙袋開啟,裡面是一小盒黑咖啡味硬糖和一迭檔案,“我知道你醒來肯定會要看這個,所以我挑了最關鍵的拿來了。但你只能看二十分鐘。”
林恩伸手去拿,傑森卻沒立刻遞給他,而是盯著他的眼睛:“先答應我,不偷偷跑。”
“我現在能跑去哪兒?”
“你以前帶著槍傷從布魯克林橋下爬出去抓人,不代表我會相信你這次不會。”傑森臉色很臭,“格溫下午要來,你要是敢在她到之前弄出甚麼么蛾子,我就讓護士把你綁床上。”
林恩伸出的手頓了頓,忽然問:“她嚇壞了?”
“廢話。”傑森把檔案拍到他腿邊,“昨天晚上她一開始以為‘受點傷’真的就是破了點皮,後來從局長秘書那裡聽到是軍機轉運,差點把我家電話打爆。你回頭自己哄。”
林恩低頭翻開檔案。最上面是內華達州立監獄後續封鎖報告,接著是“醫生”的初步身份核驗,還有一份紐約本地簡報。紙頁翻動間,病房外傳來推車聲和遠處護士站的鈴音。曼哈頓的正午日光被高樓擋去大半,只在窗邊留下一條偏冷的亮線。
“還有這個。”傑森從內袋裡抽出一張折起來的紙,遞給他。
“甚麼?”
“格溫寫的。她本來想跟著我一起早上來,被我攔住了。氣得把早餐麥片都摔了。”
林恩展開紙,發現是一張從練習本上撕下來的便籤,字跡有點歪。
“給林恩:你不許再用‘我沒事’騙我。等你好了,你要補我兩次音樂會,一次中央公園,一次百老匯,化學實驗也不能賴賬。還有,不要把巧克力包裝紙塞在外套口袋裡太久,會融。——格溫。”
紙上末尾還畫了個氣鼓鼓的小臉。
林恩看了半天,才把紙重新摺好,收進抽屜。
“她最近字寫得比以前好看了。”他說。
傑森哼了一聲:“你再多出幾次差,她都能直接給你寫律師函了。”
門再次被推開,卡梅拉端著托盤走進來,看到床上的檔案,眉頭立刻蹙起來:“誰給他的?”
傑森瞬間把自己往椅背上一靠,一臉無辜:“不是機密,已經刪減過。”
“刪減過也不行。”卡梅拉把托盤放下,伸手就要抽走檔案,“病人剛醒第二天,不適合長時間用腦。”
傑森顯然很少被人這麼利落地管,愣了一下,隨即偏頭看林恩,壓低聲音:“你護士比局長還兇。”
卡梅拉聽見了:“謝謝誇獎。” 林恩把檔案合上:“給我五分鐘。”
“不行。”卡梅拉回答得很乾脆,“現在吃飯,吃完做檢查。你要是配合,晚上我可以讓你多看十分鐘手機。”
傑森忍不住笑出聲,捱了林恩一眼,也沒忍住。
“行吧,探長。”他站起身,拍了拍林恩沒受傷的那側肩膀,“你先歸她管。我晚點帶格溫來。”
下午三點,格溫果然來了。
她穿著學校制服,外面套了件淺色外套,馬尾扎得比早晨電話裡聽起來整齊得多,手裡還抱著一本化學習題冊。她一進門先站住,隔著幾步遠看林恩,像在確認這人是不是完整的。等真的看清那些繃帶和固定帶,她眼圈一下就紅了。
“你看上去糟透了。”她吸著鼻子說。
林恩朝她伸出沒插針的那隻手:“過來。”
格溫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抱了抱他,動作輕得像怕碰碎甚麼。她抱完還不肯松,額頭抵在他肩邊,好半天才悶悶地說:“你下次能不能換個不這麼嚇人的工作方式。”
“我儘量。”
“你每次都這麼說。”
“那我換個說法。”林恩摸了摸她後腦,“我會活著回來。”
格溫抬起頭瞪他:“這個說法也不吉利。”
傑森靠在門邊,雙臂環胸,看著兄妹倆,難得沒插話。
格溫把化學習題冊放到床邊櫃上,又從包裡掏出一個保鮮盒:“我做了三明治,不過傑森說你現在不能吃太多亂七八糟的,所以我只放在這裡給你看。”
林恩接過來看了一眼,裡面的三明治切得整整齊齊,邊角都修掉了,只是其中一塊明顯被番茄醬擠得太多,順著麵包邊緣流了一點出來。
“很好看。”他說。
“你撒謊的時候眼睛會往左看。”格溫哼了一聲,“不過算了,護士姐姐說我做得挺不錯。”
林恩抬頭:“護士姐姐?”
卡梅拉正從外面經過,聽見自己的稱呼,在門口停了一下:“是我。她比你禮貌多了。”
格溫立刻朝她揮手:“卡梅拉姐姐!”
卡梅拉走進來,替林恩看了一眼傷口敷料,又把格溫帶來的保鮮盒放進一旁的小冰箱:“等醫生同意後,我會看著他吃,不會浪費。”
格溫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她在病房裡待了一個多小時,說了學校裡的雜事,抱怨化學老師小題大做,又問林恩能不能在出院後陪她去挑音樂會穿的裙子。林恩大多時候聽著,偶爾應一聲。陽光沿著病房地板慢慢移過去,從床尾退到窗邊。到傍晚的時候,格溫終於被傑森哄走,臨走前還反覆叮囑林恩不準擅自拔針。
門關上後,病房裡忽然靜了。
林恩看著空下來的椅子,胸口不知怎麼,比傷口本身還更沉一點。他閉上眼,正打算休息,門外卻傳來一陣輕輕的爭執聲。
“……我說了,今天不行。”
“就五分鐘,卡梅拉,我只是想看看——”
“探視時間結束了,而且這是重點病區。”
“那你把東西給他就好。”
“我會轉交。你現在回去。”
聲音是卡梅拉的,語氣比平時低一些,透著明顯的不耐煩。另一個男聲很年輕,聽著像二十出頭,還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笑意。林恩睜開眼,朝門口看去。幾秒後,門被推開,卡梅拉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紙袋,臉色有點沉。
“有人找你?”林恩問。
“不是。”卡梅拉把紙袋放到旁邊桌上,像是想起自己在病房裡,又把表情收了收,“抱歉,吵到你了。”
“家人?”
卡梅拉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整理藥物標籤,聲音平靜得有點刻意:“算是。”
林恩沒再問。
接下來的兩天,他的情況穩定得很快。肺部挫傷沒有進一步惡化,體溫恢復正常,左臂傷口雖然深,但縫合整齊,只要不大幅度活動就不會崩開。伯恩斯醫生依舊每天板著臉,查房時每一句都像命令。傑森時不時送來檔案,卻總會被卡梅拉擋掉一半。格溫每天放學都來,有時候帶一本書,有時候帶個蘋果,甚至還偷偷往林恩枕頭底下塞了一顆新的巧克力。
林恩漸漸習慣了醫院的節奏。
清晨六點半,走廊開始響起第一輪推車聲;七點,病房門被依次推開,測體溫、量血壓、抽血;中午陽光最亮的時候,窗外能看到對街寫字樓玻璃幕牆上映出的天空;夜裡則安靜得多,只能聽見空調低低地送風,偶爾有人從走廊那頭急匆匆跑過,鞋底摩擦出短促尖銳的聲響。
卡梅拉多半值白班,偶爾輪到夜班。她做事很快,換藥時卻出奇地穩。她會記得林恩不喜歡止痛藥上頭後的眩暈感,儘量把劑量卡在能忍受的邊緣;也會在他因胸口發悶而半夜醒來時,替他把床頭抬高一點,順手遞上一杯溫水。
第三天下午,外面下了雨。
雨點打在高層玻璃窗上,先是細密的沙沙聲,後來變成清晰的敲擊。天空壓得很低,曼哈頓那些平時鋒利明亮的樓頂輪廓都被浸溼的灰色吞掉一半。病房裡光線暗下來,卡梅拉走過來開了壁燈,暖黃的光一下子把病房和外面的陰雨切成兩個世界。
林恩正靠在床頭,看傑森留下的一份紐約本地失蹤人口交叉報告,卡梅拉掃了一眼封面,伸手就抽走了。
“你今天的二十分鐘已經用完了。”
“現在才下午四點。”
“那也用完了。”卡梅拉把檔案塞回紙袋,“你要麼休息,要麼和我聊天,選一個。”
“醫院還有強制社交服務?”
“沒有,但我今天心情不好。”她把椅子拉過來,坐下時長長吐了一口氣,難得顯出幾分疲憊,“所以你最好選第二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