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隻白額鸊鷉從跑道旁邊的灌木叢中驚飛出來，撲稜著翅膀朝瀉湖的方向飛去，在藍綠色的水面上留下一串串細小的漣漪。
黑鳥停在跑道的北端，引擎已經啟動了，向量噴口的高溫氣流在飛機下方的混凝土地面上烤出了一圈發黑的痕跡。機腹下的艙門敞開著，登機梯放了下來。
西科斯基在跑道的南端，旋翼全速運轉，下洗氣流把方圓二十米內的沙子和碎草吹得滿天飛舞。
“三十英里。七分鐘。“珍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緊迫感。
“黑鳥的人先走！“林恩喊道，聲音幾乎被引擎的轟鳴淹沒。“斯科特，黑鳥起飛！直接飛回威徹斯特！不要等我們！“
斯科特從駕駛艙的視窗探出頭來。“你們呢？“
“我們坐西科斯基走！麥克飛！目標檀香山！在那裡跟你們會合！“
“西科斯基的航程夠到檀香山嗎？“
麥克的聲音從南端的直升機裡傳來——他已經在駕駛座上完成了所有的起飛前檢查。“夠！S-76的最大航程大約四百海里，中途島到檀香山一千一百海里——不夠。但如果我們先飛到庫雷環礁——中途島西北方大約五十海里的另一個環礁——那裡有一個無人值守的海洋觀測站，應該存有應急燃油。加一次油之後轉飛利西安斯基島——又是大約一百海里——那裡有一個廢棄的海軍設施也可能有燃油——“
“太多假設了！“佩德羅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你有更好的方案嗎？“
“二十英里。五分鐘。“
“上機！所有人上機！現在！“
林恩最後一個踏上黑鳥的登機梯。他回頭看了一眼中途島——白色的沙灘、灰色的建築群、被閃電燒燬的通訊設施冒出的最後一縷青煙、跑道上被暴雨衝出的水窪在陽光下像一面面碎裂的鏡子。
然後他朝東南方向看了一眼。
海平線上出現了幾個極小的黑點。
正在以極快的速度變大。
“起飛！“
他甩身進了艙門。登機梯收起來的液壓聲和艙門關閉的密封音幾乎在同一瞬間響起。
黑鳥的引擎從低沉的嗡嗡驟然攀升到了一種讓牙齒髮酸的高頻尖嘯——向量噴口旋轉到垂直向下的位置，高溫氣流在跑道上炸開一團白色的蒸汽。飛機像一枚被彈弓射出的石子一樣從地面彈起來，在三秒之內爬升到了兩百英尺。然後引擎的推力方向從垂直切換到了水平——加速度像一隻巨手把所有人按進了座椅裡。
透過艙壁上的觀察窗，林恩看到跑道南端的西科斯基也離地了——麥克的起飛動作乾脆利落，直升機在離地面十英尺的高度完成了一個九十度的偏航轉向，然後機頭一低，以全速朝西北方向飛去。
黑鳥在五秒內突破了音障。音爆聲在他們身後的海面上炸出一圈白色的衝擊波錐形，像一朵瞬間綻放又瞬間消散的水花。飛機以一個近乎四十五度的仰角刺入高空，中途島在腳下以令人眩暈的速度縮小——從一座島嶼變成一片白色的弧線，從一片弧線變成一個灰色的圓點，最終消失在浩瀚的、藍得深不見底的太平洋之中。
林恩靠在座椅上，胸口劇烈起伏。加速度的壓力讓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防彈背心的搭扣勒得他的肋骨發疼，左肩的舊傷在剛才的奔跑中再次被牽扯，此刻正以一種沉悶而持續的節奏傳送著疼痛訊號。
但他活著。他們都活著。三十七個受試者在他身後的機艙裡安靜地擠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發抖，有的只是茫然地盯著艙壁上的鉚釘。那個叫諾亞的十二歲男孩坐在最靠近林恩的坐位上，金色的捲髮被汗水打溼了，手腕上那個該死的金屬監控環還在閃著紅燈。
林恩伸出手，輕輕按住了那個金屬環。
“到了之後幫你把這個東西取掉。“
諾亞看著他，沒有說話，但他的手不再發抖了。
機艙另一端的珍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面色蒼白到幾乎透明——今天的心靈感應負荷已經遠遠超出了她的正常承受範圍。斯科特在駕駛艙裡，左手穩穩地握著操縱桿，右手搭在油門推杆上——他的飛行服左肩上被稜鏡的光束燒出的那個洞還在冒著隱隱約約的焦糊味，但他的姿態沒有絲毫的鬆懈。
奧羅羅坐在艙門旁邊的折迭座椅上。她的白髮已經恢復了正常的狀態，不再飄浮或放電，只是服帖地貼在她的額頭和耳際。她的琥珀色眼睛也恢復了正常的瞳孔——深色的虹膜在機艙的幽暗燈光下發出溫暖的光。她朝林恩看了一眼。
“你擔心麥克他們。“那不是疑問，是陳述。
“西科斯基的航程不夠直飛檀香山。麥克說要跳島加油。那些中間環礁上有沒有燃油是個未知數。“
“佩德羅在那架直升機上？“
“佩德羅、傑森、黛安娜，加上十四名成年受試者和兩名年輕受試者。“
奧羅羅安靜了幾秒。然後她側過頭，閉上了眼睛——不是在休息，而是那種獨特的、在與自然界的某種力量進行溝通的閉目狀態。
“庫雷環礁上方的氣流正在朝西北方向移動，“她輕聲說，“我讓它轉向了——變成了一股穩定的西北偏東方向的順風。這能幫麥克的直升機省大約百分之十五的燃油。“
“你能從六萬英尺的高空改變一千英里之外的氣流方向。“
“不是改變。是請求。風不喜歡被強迫——但如果你問得夠禮貌，它通常會幫忙。“
林恩看著她，張了張嘴，然後決定不再追問任何關於物理學定律的問題。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
紅藍白三色的編織手鍊在機艙的藍色應急燈光下安靜地纏繞在他的腕骨上。紅色的絲線有一小段被甚麼東西磨損了——可能是剛才穿越鐵絲網圍欄時刮的——但沒有斷。三種顏色依然緊密地交織在一起，像三條不同聲部的旋律線在同一首歌裡互相纏繞、互相支撐。
洛根從機艙的深處走過來，一屁股坐在了林恩對面的地板上。他的戰鬥服上沾滿了泥沙和雨水，但依然沒有血跡。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根一直沒點的雪茄，放在嘴裡咬了幾下，然後用一種出人意料的、幾乎是沉思的語氣開口了。
“最後那棟樓裡有個小姑娘問我是不是超級英雄。“
“你怎麼說的？“
“我說不是。我說我只是一個幫忙開門的。“洛根把雪茄從嘴巴的左邊換到了右邊。“她說那你就是超級英雄，因為只有超級英雄才會幫別人開門。“
他沒有再說甚麼。但他的嘴角——那張被疤痕和胡茬覆蓋的、看起來永遠不會露出柔軟表情的臉上——有一條几乎不可見的弧線向上彎了一個極微小的角度。
黑鳥在六萬英尺的平流層中以三馬赫的速度朝著東方飛行。腳下的太平洋是一片無窮無盡的深藍，偶爾一條白色的浪線在海面上畫出一道轉瞬即逝的弧形。太陽在他們身後的西方天空中緩緩下沉，把平流層的邊界染成了一層薄薄的橙紅色——從這個高度看上去，日落不是一個圓點在地平線上消失的過程，而是整條地平線都在同時燃燒，像是地球的邊緣被鑲上了一圈正在熔化的銅。
黑鳥降落在威徹斯特的地下機庫時是東部時間晚上九點十一分。
機庫的燈光在艙門開啟的瞬間湧了進來，那種均勻的、不產生陰影的冷白色照明和太平洋上空平流層裡的藍黑色天幕形成了一種讓人頭暈的對比。林恩的雙腳踩在混凝土地面上時膝蓋軟了一下——不是受傷，是連續的腎上腺素消退之後身體在向他徵收延遲已久的疲勞稅。
澤維爾已經在機庫裡等著了。
他的輪椅停在黑鳥著陸區域的安全線外側，身旁站著一個林恩沒見過的人——一個身材高大的藍色面板男子，穿著一件白色的實驗室大褂，金色的圓框眼鏡架在一個不太符合人類面部結構的寬闊鼻樑上。他的手指比正常人多了一個關節，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手裡拿著一塊醫用寫字板。
“漢克·麥考伊博士。“澤維爾朝藍色男子偏了一下頭做了個簡短的介紹。“他負責接下來的醫學評估和安置工作。“
漢克朝林恩點了一下頭。他的動作帶著一種大型貓科動物特有的剋制優雅——每一個關節的運動幅度都被精確地控制在一個不會讓人感到威脅的範圍內。“卡特探長。辛苦了。“
“博士。“
受試者們從黑鳥的機艙裡魚貫走出。有些人需要攙扶——一個十四歲的男孩雙腿發軟到幾乎站不起來，洛根像在碼頭上卸一件精密儀器一樣把他抱了下來，放在一輛等候在旁的醫用輪床上。有些人自己走了出來，但腳步遲緩而猶疑，像是剛從一個漫長的噩夢中醒來，還不確定腳下的地面是否真實。
漢克立刻帶著三名穿著白色護理服的助手——兩個人類和一個面板呈現半透明質感的年輕女變種人——開始了初步的分診。他的動作快速而溫和，藍色的大手在每一個受試者的手腕和額頭上輕輕停留幾秒，手指上微微發光的某種生物感測器讀取著基本的生命體徵。
“七個有不同程度的營養不良。三個有未經治療的面板感染。一個有疑似骨折癒合不良——右側第七根肋骨。“漢克在寫字板上飛速記錄著，嘴裡同時對助手們發出簡短的指令。“優先安排血液檢測和全面體檢。所有人先到醫療翼的隔離觀察區，單獨的房間，不要群居——他們需要個人空間來恢復安全感。“
澤維爾的目光在每一個走出機艙的年輕面孔上停留了一兩秒。他的表情沒有明顯的變化，但林恩注意到他的右手緊緊地握著輪椅扶手，指關節上的面板繃得發白。
“諾亞。“澤維爾突然輕聲叫了一個名字。
那個十二歲的金髮捲髮男孩——手腕上還戴著金屬監控環的那個——正在被漢克的助手引導著朝醫療翼的方向走去。聽到澤維爾的聲音，他停下來轉過了頭。
“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知道你的很多事情，諾亞。“澤維爾把輪椅朝他移近了幾步。“我知道你喜歡集郵和組裝模型飛機。我知道你以前住在圖森的時候，你爸爸每個週末都帶你去索諾拉沙漠裡看仙人掌開花。“
諾亞的嘴唇抖了一下。
“這裡會是你的家——如果你願意的話。不會有人強迫你做任何事，不會有人在你的門上裝鐵條，不會有人在你手腕上套這種東西。“澤維爾看了一眼那個金屬環。“漢克，幫他把那個拿掉。“
漢克走過來，藍色的手指在金屬環的接縫處輕輕一扭——金屬發出一聲脆響，監控環從諾亞的手腕上脫落了，掉在地上滾了兩圈，紅色的指示燈閃了最後一下就滅了。
諾亞低頭看著自己蒼白的手腕。金屬環留下了一圈暗紅色的勒痕，面板在那個位置變得粗糙而乾燥。他用另一隻手的手指碰了碰那圈印記，嘴巴張了張，但沒有發出聲音。
然後他走向了醫療翼。
林恩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
“麥克那邊有訊息了嗎？“他轉向澤維爾。
“十五分鐘前透過我們的備用衛星頻段傳來了一條簡訊息。他們已經在庫雷環礁完成了第一次加油——海洋觀測站裡有一個五百加侖的應急柴油儲罐，足夠S-76跑下一段了。他們正在朝利西安斯基島飛。所有人平安。“
林恩閉了一下眼睛。“好。“
“你需要休息。“澤維爾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明天早上我們再處理後續的事情——身份核實、法律程式、以及那枚隨身碟裡的其餘資料。你今晚的唯一任務是睡覺。“
“我——“
“這不是建議，卡特探長。你的身體已經超過六十個小時沒有獲得有效休息了。如果你在接下來的十二個小時內不進入至少六小時的深度睡眠，你的判斷力會下降到一個對你本人和你的任務都構成威脅的水平。“澤維爾的聲音溫和但絕對。“我是一個心靈感應者。我不需要掃描你的大腦就能看到你的眼球血管已經充血到甚麼程度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