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想反駁，但他的眼皮在那一瞬間自作主張地垂了下來，沉重得像是被灌了鉛。
“聽教授的吧。“洛根從他身後走過去的時候用手肘頂了他一下。“你不睡覺的話明天連槍都端不穩，別說查案了。“
他投降了。
那一夜他在客房區的床上睡了將近九個小時——連續的、沒有夢的、像墜入深水一樣的睡眠。醒來的時候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是正午的白色光線，空氣中瀰漫著修剪過的草坪在陽光照射下蒸發出的那種溫暖而青澀的氣味。鳥鳴從窗外傳來——可能是知更鳥——清脆的音節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銀勺敲擊水晶杯沿。
他坐起來的時候發現床頭櫃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和一個三明治——不知道是誰甚麼時候放的。他把三明治吃了，咖啡喝了半杯雖然涼了但味道依然不錯，然後洗了臉換了衣服走出了房間。
走廊裡遇到了傑森。
傑森穿著一件乾淨的灰色T恤和一條運動褲——顯然是從學院的某個儲物櫃裡借來的——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東西。
“麥克他們安全到達檀香山了。“傑森說。“今天凌晨四點降落在檀香山國際機場旁邊的一個私人停機坪上。佩德羅在電話裡罵了我三分鐘——主要是罵直升機的座椅太硬，他的屁股已經失去知覺了。黛安娜說一切順利，十六個受試者的狀態穩定，她已經聯絡了檀香山當地的FBI分部安排臨時安置。“
“她聯絡了當地FBI？安全嗎？“
“檀香山分部跟布魯克斯之間隔著半個太平洋和三個指揮層級。她很謹慎——沒有透露任何關於兄弟會或者隨身碟的資訊，只說是一次跨州的人口販運救援行動的後續安置。“
“聰明的做法。“
兩人一起走到了地下一層的一間會議室——比戰情室小得多，但裝置齊全。一張長桌、八把椅子、牆上兩塊大螢幕、一臺投影儀。桌上放著林恩那臺膝上型電腦和幾份列印出來的檔案。
澤維爾已經在了。珍和漢克也在——珍的臉色比昨晚好多了，眼下的青影消退了大半。漢克面前攤著一迭厚厚的醫學報告。
“早上好。“澤維爾說。“睡夠了嗎？“
“夠了。謝謝。“
“那我們開始。漢克，先說醫學評估的結果。“
漢克推了推金色的圓框眼鏡，翻開了報告的第一頁。“二十三名受試者已經完成了全面體檢——這是昨晚留在學院的那一批。檀香山的十六名還需要等黛安娜探員那邊傳回資料。整體情況比我預期的要好一些，但也好不了多少。“
他用一根藍色的手指沿著表格的行列滑動。“營養不良是普遍現象，七個人的BMI低於正常範圍下限，其中兩個未成年人的情況比較嚴重——需要至少三到四周的營養恢復計劃。面板感染主要集中在手腕和腳踝——金屬監控環長期磨擦和潮溼環境導致的。兩個人有陳舊性骨折的跡象，X光片顯示骨痂形成但對位不太理想——說明受傷後沒有得到規範的醫學處理。“
“有沒有更嚴重的問題？“林恩問。
“一個。“漢克翻到了報告的中間部分，聲音低了半度。“編號MX-014的受試者——一個十七歲的女孩，能力型別是組織再生——她的肝臟功能指標嚴重異常。轉氨酶超出正常上限六倍以上。我的初步判斷是長期被注射了某種抑制性藥物導致的藥物性肝損傷。這不是營養不良能解釋的——他們在給她用藥。“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窗外的鳥鳴聲在這種安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幾乎有些刺耳。
“在治療範圍內嗎？“澤維爾的聲音平穩得像一塊拋光的石板。
“在。停藥之後肝臟可以自我修復，但需要時間——三到六個月。我已經開始了保肝治療方案。“
“繼續。“
“另外還有一個——不是醫學問題，但我覺得需要提出來。“漢克從報告後面抽出了一張單獨的紙。“關於身份核實的問題。“
林恩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了。
“我在對每一位受試者進行體檢的過程中同時做了DNA取樣和指紋錄入，然後跟隨身碟檔案裡的受試者資訊進行了交叉比對。“漢克把那張紙推到了桌子中間。“二十三個人中，二十二個的生物特徵跟檔案裡的記錄完全匹配——誤差在正常的儀器精度範圍內。但有一個人的結果出現了偏差。“
“甚麼偏差？“
“編號MX-031。檔案裡記錄的身份是一個二十四歲的白人男性，名叫德里克·霍爾特，能力型別標註為'微弱的動能吸收'。從密歇根州弗林特市透過社群外聯專案招募年1月進入基地。“
漢克把眼鏡摘下來，用實驗服的袖口擦了擦鏡片，然後重新戴上。這個小動作在他那張藍色的面孔上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幾乎是學究式的嚴肅感。
“他的指紋跟檔案裡的樣本有98.7%的匹配度。“
“98.7%？那不是很高嗎？“傑森在旁邊問。
“對於普通人來說是。但FBI的指紋資料庫——我有訪問許可權，澤維爾教授多年前幫我建立了一條安全的後門通道——對於雙胞胎的區分標準是99.2%以上。98.7%落在了一個灰色地帶——可以解釋為取樣誤差、手指表面損傷導致的紋路改變、甚至只是裝置校準的問題。但如果跟DNA資料結合來看——“
他翻到了下一頁。
“DNA是確定性的指標。一個人的DNA不會因為任何外部因素而改變。我把MX-031的DNA樣本跟檔案裡記錄的德里克·霍爾特的基因序列做了全基因組比對。結果是——不匹配。“
桌子周圍的空氣凝固了一瞬。
“不匹配？“林恩的聲音收緊了。
“關鍵的STR位點上有四個不一致。這在生物學上的含義是明確的：坐在我們醫療翼203號房間裡的那個人，不是德里克·霍爾特。“ 林恩慢慢地把身體靠回了椅背上。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從漢克的資料中提取每一條可能的推論。
“那他是誰？“
“這就是我查不到的部分。他的實際DNA在FBI的指紋和基因資料庫裡沒有匹配記錄。他的指紋——實際指紋，不是德里克·霍爾特的——同樣沒有在任何執法資料庫中出現過。這意味著他從來沒有被逮捕過、從來沒有申請過需要指紋登記的聯邦許可、甚至可能從來沒有進入過任何官方的識別系統。“
“一個幽靈。“傑森說。
“或者一個非常注意保護自己身份的人。“林恩說。
他站起來，在會議室裡緩緩踱了幾步。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簾的縫隙中切進來，在地毯上畫出一排排等距的金色條紋。他的靴尖在那些條紋上走過去又走回來，像是在一架看不見的鋼琴鍵盤上無聲地彈奏著甚麼。
“珍。“他停下來。
珍從椅子上微微抬起頭。
“昨天你在中途島做心靈掃描的時候，受試者區域的三十七個意識訊號有沒有甚麼異常？“
珍的眉心微蹙了一下——她在回憶。“三十七個訊號中有三十六個的情緒基調是高度一致的——恐懼、疲憊、壓抑。長期被囚禁的人的典型心理狀態。但有一個訊號——“她停了一下，“有一個訊號的底層頻譜跟其他人不太一樣。當時我在注意力分散的情況下沒有仔細分辨，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個訊號裡有恐懼，是的，但恐懼的下面還有一層別的東西。不是絕望，不是麻木，是——“
“警覺。“林恩替她說了。
珍看著他。“對。一種保持著判斷力和計算能力的警覺。像一個演員在幕布後面等待出場。“
“那個訊號來自哪棟建築的哪個隔間？“
“第二棟。靠近走廊末端。“
林恩回到桌前，開啟膝上型電腦調出了隨身碟裡受試者的隔間分配表。第二棟建築走廊末端的隔間——編號2-11——登記的住戶是MX-031，德里克·霍爾特。
一切都對上了。
“他不是受試者。“林恩合上電腦，聲音低而確定。“他是兄弟會的人。一個級別高到不在任何執法資料庫裡留有記錄的人。他在基地裡待著——不是被關著，是待著——但當我們突襲的時候，他混進了受試者群體裡裝作受害者。他知道如果我們找到了受試者名單，會把名單上的人當作被解救的人質來對待。他只需要讓自己看起來像名單上的某一個人就行了。“
“但他的DNA跟德里克·霍爾特不匹配。“傑森指出。
“因為他大概沒想到我們會做全基因組比對。指紋——98.7%的匹配——說明他做過手腳。可能是透過外科手術修改了指紋的表層紋路來模仿霍爾特的指紋。這種技術存在，犯罪組織中有一些地下整形外科醫生專門做這個。但DNA改不了，那是刻在每一個細胞核裡的身份編碼。“
“那真正的德里克·霍爾特呢？“澤維爾問。
房間裡沉默了三秒。答案浮在每個人的嘴邊，但沒有人想說出來。
“可能已經不在了。“林恩最終說了。“他們需要一個'空位'來安插這個人。最乾淨的做法是讓真正的霍爾特消失——死亡或者轉移到另一個地點——然後讓這個人頂替他的身份。檔案裡的照片大概被替換過了，體徵描述也做了修改。“
“一個兄弟會高層——至少是中高層——藏在一群被綁架的變種人當中。“傑森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如果這傢伙是基地的管理者或者監督者之一，那他在基地被攻破的時候做出了一個非常理性的判斷——與其跟僱傭兵一起被抓，不如混進受害者群體裡。後者意味著他會被當作被解救的人質，被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後在適當的時機消失。“
“如果我們沒發現他的DNA不匹配，他現在已經在謀劃怎麼從學院溜出去了。“林恩說。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漢克問。“直接去203號房間把他銬起來？“
“不。“
林恩的回答快得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來，雙手交迭在桌面上，拇指在手背上緩慢地來回摩挲著——一種思考時的無意識動作。他的目光停在桌面的某一個點上，但焦距對的不是那裡——而是某個只存在於他的推演之中的地方。
“如果我們現在動手抓他，我們能得到甚麼？一個不在任何資料庫裡的身份不明的男人——我們甚至不知道他叫甚麼。他會閉嘴的。一個能在兄弟會內部混到這種級別的人，不會因為被銬住手腕就開口交代一切。他會要律師、會拒絕回答任何問題、會在看守所裡沉默到石化。到最後我們拿到的是一個沉默的嫌疑人和一堆無法追溯的間接證據——隨身碟裡的資料能證明基地存在，但不能證明這個人在基地裡的角色和地位。“
“但如果我們假裝沒發現他——“傑森的眼睛亮了一下。
“如果我們假裝沒發現他，“林恩接過話，“他會按照他的計劃行動。他會在我們走完對受試者的法律程式和醫學評估之後被'釋放'——作為一個被解救的受害者，沒有任何犯罪嫌疑，我們沒有法律依據繼續扣留他。然後他會做第一件事——回到他的組織裡去。“
“然後我們跟著他。“
“然後我們跟著他。一個兄弟會的中高層人員在被'解救'之後的第一個目的地，不會是他的公寓或者超市——會是兄弟會的聯絡點。他需要向上級彙報中途島的情況、我們的人數和能力構成、以及他所掌握的關於X學院的一切資訊。那個聯絡點——“
“就是我們要找的東西。“傑森把手掌拍在了桌面上，發出一聲輕而乾脆的聲響。
“但風險呢？“澤維爾的聲音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入了他們的興奮之中。“如果他在被釋放之後的第一時間聯絡了兄弟會，兄弟會就會知道我們找到了中途島、解救了受試者、控制了僱傭兵。他們會開始銷燬其他地點的證據、轉移人員、甚至對我的學校發起報復性打擊。你把一隻老鼠放回洞裡，整個鼠窩都會被驚動。“
“教授說得對。“珍輕聲附和。“這不只是一個戰術決策，還涉及到學院和學生們的安全。“(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