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大約六十平米，三面牆壁上排列著監控螢幕——大部分已經碎了，或者在冒著青煙。一張L形的控制檯橫在房間中央，上面的鍵盤和操控面板被摔得七零八落。地板上散落著碎玻璃、斷裂的電纜和幾把被踢翻的辦公椅。

斯科特站在房間的左側，雙腿微微彎曲，整個身體呈半蹲的戰鬥姿態。他的右手抬在胸前，兩根手指搭在紅色石英鏡片的邊框上——那是他釋放光學衝擊波前的標準預備動作。他的飛行服的左肩位置有一道大約二十厘米長的燒灼痕跡，織物被燒穿了一塊，露出了下面的防護層。

珍在他身後，雙手伸在身前，手掌之間有一層淡綠色的、幾乎透明的光膜在不斷流動——念力護盾。她的額頭上青筋暴起，嘴唇緊抿，維持這個護盾顯然在消耗她巨大的精力。

在他們的對面——

一個男人站在控制檯後方的空地上。或者說“站“並不完全準確——他的雙腳懸在地面上方大約三英寸的位置，整個身體被一層扭曲的、折射著光線的透明球殼包裹著。球殼的表面像肥皂泡一樣不斷變換著色採——但不是彩虹色，而是一種令人不安的、在透明和全反射之間來回跳躍的光學干擾。

稜鏡。

那個男人大約三十歲出頭，剃了光頭，顴骨高聳，嘴唇薄得像一道刀痕。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制服——跟僱傭兵們的不同，這件制服的胸口繡著一個林恩見過的標記——兄弟會的徽章。

“你們以為幾把槍就能把我怎麼樣？“稜鏡的聲音從那層光學球殼後面傳出來，聽起來有一種金屬的共鳴感，像是聲波經過了某種濾鏡的處理。“我能把你們每一個人的視網膜燒穿。“

“你可以試試。“斯科特的手指在鏡片邊框上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但你得先猜猜看，我的眼睛裡的東西和你的光比起來，哪個更亮。“

稜鏡的球殼閃了一下——那不是閃爍，而是一種急劇的光強變化。在不到一秒的時間裡，球殼從透明變成了全反射的鏡面狀態，整個人像一顆液態水銀的球體一樣矗立在房間中央。所有落在球殼上的光線——日光燈、窗外的閃電、甚至斯科特眼鏡邊緣洩露的紅色光暈——全部被反射了回去。

然後球殼的一側突然開啟了一個缺口——像是一隻眼睛睜開了——從缺口裡射出一道密集的、白得近乎紫色的強光束。

斯科特側身閃避的動作快得驚人——光束從他的右耳旁兩英寸的地方掠過，擊中了他身後的牆壁。混凝土在光束的照射下發出了嗞嗞的聲響，表面被燒出了一個拳頭大小的、邊緣發紅的凹坑。

“珍！“

珍雙手向前一推，念力護盾從她的手掌中脫離出去，像一堵透明的牆壁朝著稜鏡的方向飛了過去。護盾撞在光學球殼上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共鳴——兩種能量在接觸面上互相干擾，產生了一陣令人牙酸的高頻振動。

球殼沒有碎——但它晃了一下。稜鏡的懸浮高度降低了幾英寸，光頭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維持球殼的同時抵抗念力衝擊正在分散他的精力。

“林恩！“斯科特的頭微微偏向門口的方向。“他的球殼是光學折射形成的——本質上是彎曲了他周圍的光線來製造一個反射層。但光的折射需要精確的計算和持續的集中力。如果能同時從多個方向給他施壓——“

“明白。“林恩朝佩德羅和黛安娜做了個手勢。

三個人從不同的角度舉起了槍。

“同時開火。三——二——一——“

三聲槍響幾乎在同一瞬間炸開。九毫米子彈從三個不同的方向飛向稜鏡的球殼——正面、左側四十五度、右側六十度。

子彈沒有穿透球殼。它們在接觸到反射層的瞬間被彈開了，以不規則的角度飛向四面八方——一顆鑽進了天花板，另一顆嵌入了已經碎掉的監控螢幕，第三顆彈飛到了走廊裡。

但稜鏡的臉上閃過了一絲痛苦的表情。

他的球殼在三顆子彈同時撞擊的那一刻出現了一次明顯的“閃爍“——反射層像壞掉的電視螢幕一樣抖動了零點幾秒，露出了球殼內部真實的空間。在那個轉瞬即逝的視窗裡，林恩看到了稜鏡的身體——他在流汗，嘴唇在顫抖，雙手以一種不自然的姿態舉在胸前，指尖之間跳動著不穩定的光絲。

“他快撐不住了。“珍說。“他的心智負荷接近極限——同時維持球殼和準備攻擊性光束正在耗盡他的集中力。“

“再來一次。“林恩換了彈匣。“佩德羅，用鹿彈。“

佩德羅拉動雷明頓的泵動前握——這次他裝填的不是橡皮彈，而是00號鹿彈——九顆直徑8.4毫米的鉛彈丸，在近距離上的衝擊力足以擊穿一扇車門。

“珍，你能在我們開火的同時再給他一次念力衝擊嗎？“

“能。但我只有力氣再做一次了。“

“夠了。三——二——一——“

四種力量在同一瞬間撞上了稜鏡的球殼。

佩德羅的鹿彈——九顆鉛丸以分散的彈著面覆蓋了球殼的正面。林恩和黛安娜的九毫米子彈從兩翼夾擊。珍的念力衝擊波從上方壓下來，無形的力場像一隻巨手一樣拍在了球殼的頂部。

球殼碎了。

不是爆炸式的碎裂，而是像一層冰面在多個壓力點同時受力後產生的那種網狀崩潰——裂紋從每一個被擊中的點向四面八方蔓延，反射層的連續性被打破了，扭曲的光線回歸了正常的折射路徑。稜鏡的身體在失去球殼保護的瞬間猛地墜落了那三英寸的高度——他的膝蓋撞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雙手撐在身前勉強沒有摔倒。

斯科特沒有浪費這個視窗。

他的手指離開了鏡片的邊框——紅色石英鏡片向上翻開了不到一厘米的縫隙。

一道猩紅色的光束從那條縫隙中射出來——不是稜鏡那種散射的強光，而是一條精確到幾乎沒有發散角的直線，濃縮的光學能量在空氣中留下了一道肉眼可見的紅色軌跡。光束擊中了稜鏡面前的地板——不是擊中他本人，而是他面前一英尺的位置——混凝土在光束的照射下瞬間汽化了，蒸發出的高溫氣體和碎屑形成了一團灼熱的衝擊波，把稜鏡整個人向後掀翻了出去。

稜鏡的後背撞在了控制檯的邊緣上，發出一聲金屬和骨骼同時受力的悶響。他的嘴巴張開發出一聲痛呼，雙手試圖重新凝聚球殼——指尖之間的光絲閃了兩下，又滅了。

珍走上前去。她蹲在稜鏡面前，伸出右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額頭。

稜鏡的眼睛翻了上去。他的身體像是被人按下了關機鍵一樣瞬間鬆弛了，向側面倒下去，蜷成了一團。

“心靈壓制。“珍站起身來，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滴落在她的綠色針織衫上。“他會昏迷至少兩個小時。“

“監控中心裡另外兩個人呢？“

“在控制檯後面。“斯科特的頭朝房間的另一端揚了一下。

林恩繞過控制檯。兩個穿著灰色制服的男人趴在地板上，雙手抱著頭，渾身發抖——他們在交火過程中一直躲在控制檯後面沒有動過。其中一個甚至還穿著拖鞋。    “聯邦探員。趴好別動。“

他們趴得更緊了。

林恩用束線帶綁住了兩個人的手腕，然後直起身來。

“一樓和二樓全部清理完畢。已控制僱傭兵十一人，變種人安保一人。剩餘目標：跑道技術人員一人，外圍巡邏哨一人，通訊設施休克人員兩人——總計四人未控制。“

“跑道技術人員正在朝主體建築跑，“珍的心靈感應掃描一直在持續，“他聽到了槍聲。他沒有武器，只有一把扳手。“

“傑森，北側入口。“

“收到。我看到他了——矮個子，穿著藍色工裝——正在朝門口跑。“

幾秒後——

“搞定了。他看到我端著槍就舉手了。連束線帶都省了，他自己趴在地上抱著頭不起來了。“

“外圍巡邏那個呢？“林恩問珍。

“他停下來了。他在圍欄外側大約一百五十米的灌木叢裡，面朝建築群的方向。他聽到了動靜，但暴雨讓他看不清楚。他在猶豫——是過來檢視還是原地待命。“

“別讓他跑了。他要是進了灌木叢躲起來，在這座島上找一個人——“

“我來。“奧羅羅的思維訊號像一陣清風吹過每個人的意識。

林恩跑到二樓走廊盡頭的窗戶旁邊往外看。暴風雨還在繼續——但他能看到一個微小的變化。在圍欄外側西南方向大約一百五十米的位置，雨幕中有一個深色的人影正在灌木叢的邊緣猶豫不前。

然後奧羅羅出現了。

她從雲層底部降下來——不，是從雲層裡走出來的——白色的身影在灰黑色的風暴中像一顆墜落的星辰。她懸停在那個巡邏哨上方大約十米的高度，白髮在氣流中翻飛，渾身籠罩著一層閃爍的藍白色光暈。

巡邏哨抬起頭。

在他看來，暴風雨的正中央有一個浮在空中的女人正在朝下看著他。她的眼睛是純白的。她的身體周圍纏繞著真實的、劈啪作響的閃電。

他把手裡的步槍扔在地上，雙膝跪了下去，雙手高舉過頭。

“他投降了。“奧羅羅的思維訊號帶著一絲乾燥的幽默。“我沒碰他一根手指。“

“漂亮。“佩德羅的思維評論混了進來。

林恩長出了一口氣。

“洛根、泰勒，受試者區域的情況怎麼樣？“

回應來自洛根——不是心靈傳遞，而是一聲從建築外面傳來的、穿透了暴雨和風聲的粗嗓子吼叫。

“都在這兒！三十七個人！有幾個小的在哭但沒有受傷！過來幫忙！“

林恩從二樓的樓梯跑下去，衝出了主體建築的後門。

受試者居住區——三棟條形建築——就在主體建築後方大約三十米的位置。建築的外觀就像廉價的活動板房——預製混凝土牆板、鋁合金窗框、平坦的油毛氈屋頂。每棟建築大約二十米長、六米寬，排列得整整齊齊，建築之間的間距只有三米左右。

洛根站在第一棟建築的門口。他的戰鬥服上濺了幾點泥漿，但沒有血跡。他的雙拳垂在身體兩側——手指之間沒有任何不尋常的東西伸出來。

“門鎖著。我沒有破門——怕嚇到裡面的孩子。“他朝門上的電子鎖偏了一下頭。“需要密碼或者刷卡。“

泰勒站在洛根身後。他的手已經恢復了岩石化的狀態——灰色的、粗大的石質手指在暴雨中閃著溼潤的光澤。他的臉上有一種複雜的表情——緊張、憤怒、還有一種深深的悲傷——當他透過窗戶看到建築內部的情況時，那種悲傷變成了一種讓他的嘴角劇烈顫抖的東西。

“我能開啟。“泰勒舉起了右拳。

“不用。“一個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珍·格蕾走到了門前。她把右手平放在電子鎖的表面上，閉上了眼睛。三秒後，鎖的指示燈從紅色變成了綠色，門“咔嗒“一聲彈開了。

“念力操控內部的機械結構。“她解釋道。“比砸門安靜。“

門開啟了。

裡面的景象讓林恩的胃收縮了一下。

一條狹窄的走廊貫穿整棟建築，走廊兩側是一間間隔斷出來的小房間——不能叫房間，更像是隔間——每一間大約三米乘兩米，剛好放得下一張單人床、一個塑膠水桶和一個小小的鋼製儲物櫃。隔間的門是鐵製的，上面有一個巴掌大的觀察窗，窗上焊著鐵條。

有人住在這些籠子裡。

第一間隔間的門開著。裡面坐著一個十三四歲的男孩——白人，金色捲髮——他蜷縮在床角，雙臂抱著膝蓋，用一種受驚的小動物的眼神看著門口突然出現的這些陌生人。他的右手腕上戴著一個金屬環——某種電子監控裝置，紅色的指示燈在不停閃爍。

林恩認出了他。隨身碟檔案裡的第二份——十二歲的男孩，父母雙亡，從州立孤兒院被偽造收養檔案帶走。能力型別：有限度的金屬感知。(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