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聲音被雷聲吞掉了。但林恩看到通訊設施的窗戶同時向外炸裂,橘紅色的火光從每一個視窗和門縫裡噴出來,碎玻璃在暴雨中打著旋飛了十幾米遠。建築的屋頂中央塌了一塊,露出的缺口中冒出一股濃重的黑煙,但暴雨幾乎在黑煙升起的同時就把它打散了。
“通訊設施已摧毀。內部兩名人員失去意識——是電磁脈衝導致的休克,不是直接的雷擊傷害。他們活著。“珍的聲音在所有人的腦海中同時響起。
“走!“林恩壓低身體衝出了沙灘的掩護。
六百米的距離。沙灘在前兩百米之後變成了一片低矮的灌木叢——海濱月見草和鐵莧菜的叢生帶——植物被暴雨和狂風壓得幾乎貼地,倒也省了他們彎腰的麻煩。腳下的地面從鬆軟的沙子過渡到了被珊瑚碎屑和壓實的泥土混合成的硬質地面,每踩一步都能聽到靴底碾碎貝殼碎片的嘎吱聲。
佩德羅跑在林恩的左側,霰彈槍端在胸前,槍管上的雨水被奔跑的氣流甩成了一串串細小的水珠。傑森在右側,格洛克17握在雙手之間,兩臂形成了一個穩定的等腰三角形。麥克殿後,M4的槍托抵在肩窩裡,槍口覆蓋著他們身後和側翼的方向。黛安娜在林恩的正後方半步的位置——她跑起來的姿態有一種受過長期訓練的特徵,上半身幾乎紋絲不動,所有的動能都集中在腿部,槍口始終指向前進方向的兩點鐘位置。
四百米。三百米。
灌木叢結束了。前方出現了一條大約三米寬的碎石路——從跑道方向延伸到建築群的後勤通道。路的對面就是鐵絲網圍欄的外層——兩米高的鍍鋅鐵絲網,頂部繞了三圈刀片刺線,每隔二十米有一根混凝土支柱。
林恩在碎石路的這一側蹲了下來,舉起左拳——停止訊號。後面的人依次停下。
他的目光穿過暴雨掃視鐵絲網的這一段——大約五十米長的可視範圍內沒有看到攝像頭或者運動感應器。要麼是暴風雨摧毀了外圍的電子監控系統,要麼就是這一段圍欄本來就沒有部署。
“珍,外圍巡邏的那個人現在在哪裡?“
“西南角,距離你們大約兩百五十米。他在找地方躲雨。沒有在朝你們的方向移動。“
“麥克。“林恩低聲說。
麥克從戰術背心的側袋裡掏出一把折迭式線剪——那種專門用來剪斷鐵絲網的工具,手柄上包著橡膠絕緣層。他蹲到圍欄前面,先用手背快速碰了一下鐵絲——測試是否通電。
沒有火花。沒有電擊。
“斷電了。“麥克說。“可能是剛才的雷擊把整個外圍的供電線路燒了。“
他開始剪。鋼絲線上剪的刃口下發出一聲聲短促的“嘣“——每剪斷一根,鐵絲網就多出一條鬆弛的口子。三十秒後,他在圍欄上剪出了一個足夠一個人側身鑽過去的洞。
林恩第一個鑽了過去。刀片刺線在他的頭盔上方兩英寸的地方劃過,一滴雨水從刺線尖端滴落,正好落在他的鼻尖上。
五個人依次穿過圍欄。
圍欄內側是一片大約四十米寬的空地——碎石鋪成的開闊區域,沒有任何掩體。過了這片空地就是主體建築的西側外牆——灰色的混凝土牆面上佈滿了雨水沖刷出的汙漬,幾扇鋁合金窗戶緊閉著,百葉簾放了下來。
“分頭。“林恩壓低聲音。暴雨在頭頂和腳下製造的噪音足以掩蓋他們的對話,但他還是本能地把嗓門收到了最低。“傑森、麥克,從西側入口進一樓。佩德羅、黛安娜,跟我從北側進。記住——速度第一,噪音第二。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控制走廊和武器儲存室。“
“武器儲存室在哪裡?“傑森問。
“一樓的東南角。根據平面圖,那是一間加固的儲物間,裡面存放著小型武器和彈藥。如果僱傭兵們被驚醒後的第一反應是去拿槍——“
“那我們必須先到。“
“對。你和麥克直插東南角。佩德羅、黛安娜和我從北面進來之後朝走廊推進,把一樓的人往你們那個方向趕。兩面夾擊。“
傑森朝麥克打了個手勢,兩人壓低身體朝主體建築的西側角落快步移動。他們的身影在暴雨中變得模糊,像兩團深色的影子在灰色的牆面前滑行,幾秒之內就消失在了建築的轉角處。
林恩帶著佩德羅和黛安娜繞到了北側。
北側有一扇金屬門——應該是後勤通道的入口,平時用來運送物資和垃圾。門上有一把掛鎖,已經鏽了大半,在雨水中泛著一層暗橙色的氧化層。佩德羅用雷明頓的槍托朝鎖頭上砸了一下——鎖的舌簧在第一擊中就斷了,碎片叮叮噹噹地落在門前的水窪裡。
門向內推開。一股潮溼的、混合著消毒水和汗味的空氣從裡面湧出來。
走廊。
長長的、鋪著灰色塑膠地板的走廊,兩側是一間間緊閉的門。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有一半不亮,剩下的那些發出一種病態的、不停閃爍的青白色光。牆上貼著幾張列印出來的規章制度——用英文寫的、措辭像軍事條例一樣刻板的行為守則——紙張邊角已經卷起來了,被走廊裡的溼氣泡得發皺。
林恩舉起格洛克,貼著走廊的左側牆壁朝前移動。他的每一步都是腳跟先著地再過渡到腳掌——FBI近戰移動課程裡教的標準步法——最大限度地減少靴底和地板之間的磨擦聲。佩德羅在他右後方,霰彈槍的槍口掃著走廊右側的每一扇門。黛安娜殿後,SIG P320的槍口朝上以四十五度角指著天花板,隨時可以放平射擊。
第一扇門。虛掩著。
林恩用槍口挑開了門。
裡面是一間小型辦公室——一張金屬桌、一把轉椅、一臺關著的膝上型電腦、牆上釘著幾份列印的排班表。桌上放著一個吃了一半的杯面和一罐已經空了的能量飲料。沒有人。
第二扇門。鎖著。
他們跳過了它,繼續推進。
第三扇門——走廊的拐角處——門內傳來了聲音。
金屬碰撞的聲音。腳步聲。還有一個嘶啞的男聲在用英語罵著甚麼——“他媽的天線怎麼了“、“訊號全斷了“、“誰去檢查一下發電機“。
林恩停下來,背靠在門框旁邊的牆壁上。他朝佩德羅做了個手勢——三根手指,然後是一個向下劈的動作。
佩德羅點頭。 三——二——一。
林恩一腳踹開了門。
門內是一間類似於休息室或者餐廳的大房間——四張折迭桌、十幾把塑膠椅子、一臺冰箱、一臺微波爐、角落裡堆著幾箱壓縮餅乾和瓶裝水。房間裡有四個人。
一個光頭男人穿著迷彩褲和黑色背心站在窗戶旁邊,手裡拿著一臺對講機反覆按著傳送鍵——對講機只發出“嗞嗞“的白噪音。另一個留著板寸的年輕人坐在桌邊,赤裸的上身滿是紋身,面前攤著一副撲克牌,手指停在半空中正要出牌。第三個是一個身材高大的黑人男子,穿著一件工裝外套,剛從微波爐旁邊轉過身來,手裡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塑膠碗。第四個蜷在角落的沙發上——或者說在二十秒之前還蜷在那裡——一個紅髮的壯漢,穿著睡衣,顯然剛被雷聲吵醒,兩隻腳還沒來得及塞進靴子裡,嘴巴張著發出一聲含義不明的驚呼。
四雙眼睛同時看向了踹門而入的林恩。
“聯邦探員!所有人雙手抱頭趴在地上!“
光頭男人的反應最快——不是服從,而是反抗。他扔掉對講機,右手朝腰後面摸去。
佩德羅的雷明頓在他碰到槍柄之前就響了。
霰彈槍在封閉空間裡的聲音像是一顆炸彈在耳膜上引爆了。佩德羅用的是橡皮彈——非致命彈藥——十二顆硬橡膠彈丸以每秒一百二十米的速度從槍口噴出來,在兩米的距離上擊中了光頭男人的右側軀幹。那種衝擊力足以讓一個九十公斤重的成年男性像被人用棒球棍掄了一下一樣橫飛出去——光頭男人的身體撞上了身後的窗戶,百葉簾在他的背上碎了一半,整個人滑倒在地板上,右手再也沒有碰到腰後面的槍。
紋身青年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黛安娜的SIG響了一槍。
子彈擊中了椅子的金屬椅腿——不是打人,是打他的掩體。椅子在子彈的衝擊下猛地彈起來撞在紋身青年的膝蓋上,他一個踉蹌向前撲倒了,下巴磕在桌沿上發出一聲脆響,連同撲克牌一起摔在了地板上。黛安娜三步上前踩住了他的後背,槍口抵在他的後腦勺上。
“別動。“
黑人男子把手裡的塑膠碗扔了——熱湯灑了一地——雙手舉過頭頂。“不要開槍不要開槍不要開槍——“他的聲音快得像機關槍。
“趴下!“林恩用槍指著他。
他立刻趴了下去,臉貼在地板上,雙手平伸在頭頂前方。
角落裡的紅髮壯漢還坐在沙發上沒動。但他的手在睡衣口袋裡——
“把手拿出來,讓我看到你的手。“林恩的槍口轉向了他。
紅髮壯漢慢慢地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手心裡甚麼都沒有。他的嘴唇發抖,瞳孔放大到幾乎吞掉了虹膜,那是純粹的、動物本能的恐懼——一個在太平洋中央的孤島上過了幾個月安逸日子的僱傭兵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被武裝人員堵在了休息室裡的恐懼。
“趴下。手放在腦後。“
他照做了。
四個人。四十五秒。全部控制。
林恩從戰術背心裡摸出束線帶——出發前麥克從學院的裝備庫裡拿了一整包——蹲下來把黑人男子和紅髮壯漢的手腕綁在了身後。佩德羅用一根束線帶固定了光頭男人——他還在地上蜷著身體,肋骨的位置大概被橡皮彈打出了幾道深紫色的淤青。黛安娜把紋身青年從桌底下拽出來,反剪著手臂壓在地上,用膝蓋頂著他的後背完成了束縛。
“一樓西側已清理。“傑森的聲音在林恩腦海中響起——珍在充當所有人之間的實時通訊中繼。“武器儲存室已控制。裡面有三個人——兩個在睡覺被我們叫醒了,一個正在清點彈藥。全部制服,沒有傷亡。“
“一樓南側走廊發現一個人試圖從窗戶逃出去,“麥克的思維傳了過來,“被我用槍托敲了後腦勺。他沒事,只是會頭疼一陣子。“
林恩在心裡快速計數。休息室四個,武器儲存室三個,走廊一個——加上之前通訊設施裡被雷擊電暈的兩個——已經控制了十個人。珍之前掃描到的十四個守衛中還剩四個:監控中心三個,外圍巡邏一個。
“斯科特,監控中心的情況?“
三秒鐘沒有回答。然後——
從頭頂傳來了聲音。
不是思維傳遞,是實實在在的物理聲音——金屬牆壁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撞擊的聲響,像是有人用一輛卡車去撞一扇鋼門。整棟建築在那一擊中抖了一下,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晃出了一陣忽明忽暗的閃爍。
然後是第二聲——比第一聲更重,伴隨著混凝土碎裂的悶響和一聲壓抑的、不像是人類喉嚨應該發出的低吼。
“二樓出事了。“黛安娜的頭朝天花板的方向仰了一下。
“走!“
林恩衝出休息室,在走廊裡朝樓梯的方向跑。主樓梯在建築的中部——一段混凝土澆築的封閉式樓梯間,牆壁上刷著軍綠色的油漆,鋼製扶手被無數隻手摸得油光發亮。他三步並兩步衝上了二樓。
二樓的走廊和一樓幾乎一樣——灰色地板,青白色燈管,緊閉的門——但空氣中多了一股焦糊味,不是電線燒焦的那種,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有機物被極端高溫灼燒過的氣味。走廊的牆壁上有一道焦黑的痕跡,從大約胸口的高度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彷彿有人用一根燒紅的鐵棒在牆上劃了一道。
走廊盡頭的一扇雙開門被撞得變了形——門框從牆裡脫出來了,鉸鏈斷了一個,整扇門歪歪斜斜地懸掛著,被甚麼人從裡面踹開過。
林恩貼著牆壁靠過去,槍口對準了門內的方向。
他看到了監控中心。(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