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傑森、佩德羅、麥克、黛安娜——我們四個加上我負責主體建築一樓和外圍區域。一樓的七個僱傭兵、跑道旁的技術人員、以及外圍巡邏的那一個——加起來九個常規敵人——由我們五個人解決。“
“九對五。“麥克推了推眼鏡。“如果他們還在睡覺的話，難度不大。“
“就算醒了也不怕。“佩德羅的下巴朝著雷明頓揚了一下。
“關鍵是速度。“林恩的語氣重了幾分。“從奧羅羅的閃電擊中通訊天線的那一刻起，我們有大約六十到九十秒的混亂視窗——敵方不知道發生了甚麼、通訊中斷、指揮鏈癱瘓。這九十秒就是整個行動的勝負手。必須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控制住主體建築的一樓和二樓，封鎖所有武器儲存點，切斷他們的有組織反抗能力。過了這九十秒，就算他們的人數只有十四個，也有可能利用地形優勢跟我們打一場曠日持久的消耗戰——那是我們輸不起的。“
“你們的黑鳥能在地面待多久？“傑森問斯科特。
“只要不被打中發動機，想待多久待多久。但我建議行動時間控制在三十分鐘以內。島上雖然沒有跟外界的實時通訊了，但如果兄弟會的大陸指揮部長時間收不到中途島的例行訊號彙報，他們會派人來檢視的。從檀香山飛過來大概四到五個小時，所以我們有一個安全視窗，但不要浪費。“
“三十分鐘。“林恩伸出三根手指，然後彎下去一根。“通訊切斷：第一分鐘。監控中心和主體建築一樓的控制：前五分鐘。受試者的安全確認和轉移：前十五分鐘。剩餘人員的搜尋和清理：到三十分鐘。“
他看了一圈機艙裡的每一張臉。
斯科特的下頜繃緊了一度，紅色鏡片後面不知道是甚麼樣的目光。珍安靜地把手放在了斯科特的前臂上，手指輕輕合攏了一下。奧羅羅站在艙壁旁邊，雙手交迭在身前，白髮像一面旗幟。洛根坐在陰影裡，拳頭擱在膝蓋上，每一根手指都像一截短粗的鋼管。泰勒挺直了脊背，雙手放在大腿上——手指還是人類的形狀，但關節處泛著一層淡淡的灰色。
傑森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佩德羅露出了牙齒。麥克沒有表情，但他的右手已經搭在了M4的彈匣上。黛安娜的目光平靜得像一面不起波紋的湖水。
“有問題嗎？“林恩問。
沒有人說話。
“好。斯科特，帶我們回去降落。“
黑鳥重新爬升到了巡航高度，朝著中途島外圍八海里之外的一片空曠海面飛去。斯科特在那裡讓飛機做了一個大角度的下降，最終懸停在了距離海面大約五十英尺的高度。引擎切換到了懸停模式，向量噴口朝下噴出的氣流在飛機正下方的海面上掀起了一圈劇烈的白色浪花，向四周擴散出去，在藍色的海面上畫了一個不斷膨脹的白色圓環。
“懸停穩定。等待下一步指令。“斯科特報告。
機艙裡瀰漫著一種戰鬥前特有的緊張氣氛——不是那種慌亂的緊張，而是一種收緊了發條的、靜態的張力。每一個人都在做著最後的準備：檢查武器、調整裝備、活動身體。佩德羅把雷明頓的保險開啟又關上了三次，用拇指反覆摸著扳機護圈的邊緣——一種神經質的但有效的減壓動作。麥克把M4的機械瞄準具翻起來對了一下準星，然後又折了回去。傑森從彈匣裡退出子彈數了一遍，確認十七發一顆不少，然後重新推進去拍了一下彈匣底部。
黛安娜把SIG P320從槍套裡抽出來，退彈匣，拉套筒檢查膛室，推彈匣，松套筒讓滑架復位——整套動作像流水一樣乾淨利落，兩秒半完成。她把槍收回槍套的時候目光跟林恩碰了一下。
甚麼都沒說。也甚麼都不需要說了。
林恩看了一眼手錶。當地時間早上六點四十二分。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海面上的光線從剛才的低角度暖金色變成了更加白亮的正午前色調。中途島的方向可以隱約看到一條淺色的線——環礁的白色沙灘在藍色海洋中鉤勒出的輪廓。
“珍，再做一次快速掃描。確認目標區域的人員配置沒有變化。“
珍閉上眼睛。這一次掃描持續的時間很短——不到十秒。
“沒有變化。休息區的人開始陸續醒來——現在有四個人的意識訊號從睡眠狀態切換到了清醒狀態。但沒有任何警覺或者異常的情緒波動。他們不知道我們在這裡。“
“多少人醒著？“
“目前共七個人完全清醒。三個在監控中心，兩個在通訊設施，跑道旁邊那一個，還有外圍巡邏的那一個。其餘七個剛醒或者還在睡。“
“好。“林恩站直了身體。“就是現在。他們有一半人還沒完全清醒。“
他拿起頭盔——麥克從X學院的裝備庫裡找到的一頂輕型戰術頭盔——戴在頭上，拉緊了下頜帶。防彈背心的搭扣已經扣到最緊了。格洛克19在他右腿的槍套裡，備用彈匣插在背心左側的彈匣袋裡。
“所有人就位。“
十個人在機艙裡各就各位。洛根站在艙門旁邊，拳頭攥緊了又鬆開，前臂的肌腱在面板下面跳動了一下——像是有甚麼東西在他的骨骼裡蠢蠢欲動。泰勒站在他身後，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的末端已經開始泛出那種暗灰色的石質紋理。
“泰勒。“洛根沒有回頭。
“在。“
“跟緊我。不要跑到我前面去。看到敵人不要猶豫，但也不要衝動。聽到我說'蹲下'你就蹲下，聽到我說'跑'你就跑。其他時候用你自己的判斷——你的判斷力比你以為的要好。“
泰勒吞了一口唾沫。“我明白了。“
洛根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太快太細微，不太像是微笑，但也不是別的任何可辨識的表情。
“斯科特，“林恩朝駕駛艙的方向喊道，“起飛。目標：中途島西北角沙灘。“
“收到。奧羅羅，你的雲準備好了嗎？“
奧羅羅走到艙門旁邊的一個觀察窗前。她的琥珀色眼睛在那一瞬間變了——瞳孔消失了，整個眼球變成了一種純白色，像兩顆被雷電充能了的珍珠。她的白色短髮在沒有風的機艙裡緩緩飄浮起來，每一根髮絲的末端都閃爍著極細微的靜電火花。 “給我九十秒。“她的聲音多了一層迴響，像是有甚麼更古老、更龐大的東西在借她的喉嚨說話。
黑鳥開始朝中途島的方向移動。引擎從懸停模式切換到了低速推進，飛機貼著海面以不到一百節的速度滑行，高度保持在五十英尺左右。海面的氣流從機腹下方掠過，在視窗外畫出一道道蒸騰的水汽。
前方的天空正在發生變化。
中途島上空原本晴朗的藍天在林恩的視線中開始變暗——不是日食那種均勻的變暗，而是一種區域性的、有方向性的暗沉，像是有人用一支巨大的畫筆蘸著灰色的顏料在天幕上塗抹。一團積雨雲從虛無中凝結成形，以一種不自然的速度膨脹、翻滾、堆迭——在不到六十秒的時間裡，一片方圓兩公里的暴風雲團已經在中途島的正上方鋪展開來，底部漆黑，內部閃爍著隱隱約約的紫色電光。
風突然大了起來。海面上掀起了白浪，飛機在氣流中微微顛簸了一下。
“雲層就位。“奧羅羅的聲音平靜而遙遠。“隨時可以落雷。“
“好。斯科特，最終進場。“
黑鳥的引擎聲驟然拔高了一個八度。飛機從海面上猛地抬升到兩百英尺的高度，機頭對準了中途島西北角那片白色的沙灘，開始最後的衝刺。
透過觀察窗，林恩能看到島嶼在視野中急速放大——白色的沙灘、綠色的灌木叢、灰色的建築物屋頂——一切都在以一種讓人心跳加速的速度迎面撲來。
三十秒後，黑鳥到達了著陸點的正上方。向量噴口旋轉了九十度朝下，飛機在一陣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中急劇減速，機身幾乎垂直地懸停在了沙灘上方二十英尺的位置。下方的沙子被氣流吹成了一片狂暴的白色旋渦，向四面八方噴射出去。
同一時刻，暴風雨降臨了。
大雨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個海洋的水從天上倒下來。雨滴砸在海面上、沙灘上、飛機的蒙皮上，發出一種密集到幾乎變成白噪音的噼啪聲。風速驟然提升到了五六十節，把環礁上的灌木叢吹得幾乎貼地。雷聲從雲層深處滾滾而出，一聲接一聲，每一聲都像是天空的骨架在斷裂。
在這一片混沌之中，黑鳥的引擎噪音被徹底淹沒了。
起落架觸地。
艙門開啟。
鹽水、海風、暴雨和柴油味道混合成的空氣一湧而入。
林恩第一個跳出艙門，戰術靴踩在被雨水打溼的沙子上陷了半英寸。雨水瞬間打溼了他的全身——頭盔、防彈背心、褲腿——能見度被暴雨壓縮到了不足五十米。他眯著眼睛朝建築群的方向看去——六百米之外，那些灰色的屋頂在雨幕中若隱若現，像是一群蹲伏在風暴中的灰色野獸。
黛安娜從他身後跳下來，落地的同時已經把SIG P320抽了出來，槍口朝下貼著右腿。傑森、佩德羅、麥克緊隨其後，三個人在沙灘上呈扇形散開，各自找好了掩護位置。
洛根沒有用艙門。他從側面的一個觀察視窗直接跳了出去——那個視窗離地面至少有三米——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就站直了，沙子在他腳下飛濺了一圈。雨水打在他裸露的前臂上，順著肌肉的溝壑往下流。他的雙拳攥緊了，前臂上的面板鼓起了三道平行的、不自然的隆起——像是有甚麼東西在面板底下急切地想要破出來。
泰勒從艙門裡衝出來的時候差點滑倒——沙灘在暴雨中變成了一片鬆軟的泥漿。洛根一隻手抓住了他的手臂穩住了他，力度大到在他的上臂上留下了五個指印。
“穩住。“
“穩住了。“泰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已經完全變了。暗鐵灰色的石質面板從指尖一直蔓延到了肘關節以上，手指變粗變長，指節碰在一起發出了沉重的石頭撞擊聲。
但這一次他沒有恐懼。或者說恐懼還在那裡，但被另一種更大的東西蓋住了。
奧羅羅最後一個離開飛機。她腳下沒有踩沙子——她漂浮在離地面大約一英尺的高度，白色的頭髮在狂風中向上飛揚，渾身被一層藍白色的電弧光暈籠罩著。雨水在接觸到她身體的瞬間就被蒸發了，在她周圍形成了一圈持續沸騰的水汽。
她抬起頭，白色的雙眼望向通訊設施的方向。
“準備好了。“她的聲音穿透了風聲和雨聲，清晰得不像是從一個人類的喉嚨裡發出來的。
林恩抬起右手。雨水從他的手腕上流過那根紅藍白三色的編織手鍊，帶走了沙粒和鹽分。
他的手落了下來。
“行動。“
奧羅羅的身體在暴雨中升高了。
她像一支被弓弦彈出的箭矢一樣從沙灘上垂直上升，三秒之內就消失在了翻湧的雲層底部。林恩抬頭看去，只能看到她周圍那層藍白色的電弧光暈在灰黑色的雲團中留下了一道迅速收縮的亮點——然後連那個亮點也融進了風暴的腹腔裡。
七秒後，天空裂開了。
一道閃電從積雨雲的最低處直劈而下，粗細如同一棵百年老橡的樹幹，光芒白得沒有任何顏色可言——那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讓視網膜像被燙傷一樣的白。它擊中了通訊設施樓頂的衛星天線，金屬結構在萬分之一秒內被加熱到了熔點以上。天線的碟形反射面像紙一樣捲曲、發紅、塌縮，鋼製的支撐杆在高溫中彎成了詭異的弧形。第二道閃電緊隨其後——這一道更細但更精準，直接鑽進了天線底座的饋電口，沿著同軸電纜一路灌入了建築內部的通訊機房。(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