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夠嗎？“黛安娜問。
“五個。“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所有人轉過頭去。
門口站著一個年輕人，大約二十四五歲的樣子，一頭棕色的捲髮亂蓬蓬地支稜著，穿著一件印著“密歇根州立大學物理系“字樣的舊T恤和一條睡褲。他的雙腳赤著，腳指冰涼地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板上。
但讓林恩的目光停住的是他的雙手——完全正常的、人類的雙手。面板是正常的膚色，手指是正常的粗細，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
“泰勒？“林恩站了起來。
泰勒·安德森——那個在巴特爾克里克的橋上哭著拆混凝土的大學生——朝他走過來。他的眼睛還有些紅，但不再是昨天那種絕望的充血。那雙年輕的、屬於二十一歲大學生的褐色眼睛裡有一種林恩在昨天的橋上沒有看到過的東西——它不是平靜，也不完全是決心，更像是一個剛剛從噩夢中醒來的人在第一縷晨光中做出的、一個微小但不可撤回的決定。
“我聽到你們說的話了。“泰勒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比昨天穩了很多。“那些檔案裡的人——那些被帶走的孩子——我想去幫他們。“
“泰勒，“澤維爾的聲音溫和得像一層棉毯，“你昨天晚上才到。你的能力還沒有經過任何系統的訓練。這次行動的危險程度——“
“我知道。“泰勒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我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它們又變了一次。“他攥緊拳頭，然後鬆開。“但漢克教了我一個呼吸的方法——四秒吸氣、七秒屏住、八秒呼氣——我照著做了，它們.退回去了。我不能說我已經學會了控制，但我不再是昨天那個在橋上甚麼都控制不了的人了。“
“一個早晨不夠。“奧羅羅的聲音從窗邊傳來，不帶批判，只是陳述。
“我知道不夠。但如果那些檔案裡有一個十一歲的孩子——“泰勒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我有一個妹妹。她今年十三。當我今天早上在這裡醒來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想到她。如果那是她呢？如果被抓走的是她呢？“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林恩看著泰勒。他想起了凱文——另一個被捲入了遠超自己能力範圍的漩渦中的年輕人。凱文不是戰士，泰勒也不是。但凱文在最危險的時刻沒有崩潰，在所有他有理由放棄的地方都選擇了留下來。
“教授，“林恩轉向澤維爾，“我沒有權利替你做決定。他是你的學生。“
澤維爾注視著泰勒，目光裡有某種正在進行的計算——不是冷冰冰的利弊權衡，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涉及到信任和責任和可能性的衡量。
“泰勒。“澤維爾說。
“教授。“
“如果我允許你去，你必須服從行動指揮——不管是卡特探長的指令還是斯科特和奧羅羅的指令。你不能獨自行動，不能衝動，不能因為看到了讓你憤怒的東西就失去控制。你能做到嗎？“
泰勒深吸了一口氣。他的雙手又微微顫了一下——但沒有變。面板還是正常的膚色，手指還是正常的粗細。
“我能做到。“
澤維爾看了他很長時間。然後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微微鬆動了。
“好。“
泰勒的肩膀鬆了下來，像是卸掉了一個不可見的重物。
“不過你要跟洛根編在同一組。他會照看你的。“
“洛根是那個——“
“你見了就知道了。“奧羅羅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有一絲說不清是安慰還是警告的弧度。
林恩重新在椅子上坐正了。窗外的陽光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把校長室裡的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書架上那些古老的書脊在光線中泛著暗金色的微光，空氣中浮動著極細的灰塵微粒，像一群微小的星辰在緩慢地墜落。
“時間表，“他說，“我們需要一個時間表。隨身碟裡的資料得儘快交到FBI局長手上——不是副局長布魯克斯，是局長本人。傑森正在安排一條繞過布魯克斯的彙報渠道。但與此同時，中途島的基地不能再多運轉一天——每多一天，那些受試者就多受一天的折磨，而且如果兄弟會發現他們的資料被偷了，他們可能會銷燬證據、轉移人員，甚至——“
他沒有把最後那個可能性說完。但房間裡的每個人都知道“甚至“後面跟著甚麼。
“滅口。“黛安娜替他說了。
“對。所以兩件事必須同時進行。傑森在紐約這邊把證據送到局長面前，啟動對兄弟會的全面清洗。我們在太平洋上突襲中途島基地，把人救出來，把證據現場封存，把該抓的人抓住。兩條線同時推進，不給他們反應的時間。“
“你說的'該抓的人'，“澤維爾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書桌面，“具體是指——“
“被綁架的受試者——二十二個人——他們是受害者，獲救之後進入聯邦保護系統，接受心理輔導和能力控制訓練，最終安排他們回歸正常生活。這一部分可以由你的學校來承擔。“
“可以。“
“條件性自願的那九個——他們的法律地位比較模糊。需要逐案評估。有些人是被脅迫簽字的，法律上仍然可以認定為受害者。有些人可能是在明知兄弟會性質的情況下自願參與的——那就另當別論了。“
“那六個主動招募的呢？“
“如果他們是在完全知情的情況下自願加入兄弟會的培養計劃，並且參與了對其他受試者的監控、看管或者迫害——那他們就是共犯。逮捕、押回大陸、移交聯邦法院起訴。“
澤維爾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目光停留在林恩臉上的時間比之前長了一兩秒。
“你知道，“澤維爾慢慢地說，“對於一個變種人來說，被聯邦法院起訴意味著甚麼。他們不會被送到普通的監獄。他們會被送到——“
“我知道。“林恩的聲音低了下來。“但法律就是法律，教授。如果一個變種人自願加入了一個綁架和虐待同類的犯罪組織，他的身份不能成為他逃脫法律後果的理由。我能保證的是他們會受到公正的審判和合法的對待——我親自盯著這件事——但我不能保證他們不會坐牢。“ 澤維爾的手指在書桌上無聲地敲了三下。
“公正。“他重複了這個詞，彷彿在品嚐它的味道。“在這個世界上，公正對於變種人來說一直是一種稀缺的商品。但你說得對——法律不應該因為種族、出身或者基因而有所不同。那是萬磁王的邏輯，不是我的。“
他把輪椅轉向了奧羅羅。
“通知斯科特、珍和洛根。下午兩點在戰情室集合。全面任務簡報。“
奧羅羅走向了門口。
“還有，“澤維爾又加了一句，“讓漢克準備好黑鳥。“
奧羅羅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們甚麼時候出發？“
澤維爾看向林恩。
林恩低頭看了看手腕上那根紅藍白三色的編織手鍊。
“明天凌晨。“
下午兩點的戰情室在主建築的地下二層。
林恩跟著奧羅羅走進電梯的時候還以為會是某種普通的會議室——長桌、投影儀、白板之類的。電梯門開啟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低估了這所學校的硬體水平。
戰情室的面積大概有三個標準網球場那麼大，穹頂形的天花板覆著一層磨砂鋼板，嵌著數百顆LED燈珠，在地面上投下一種均勻的、不產生陰影的冷白色光照。房間的中央是一張環形的操控臺，半圓形的金屬檯面上排列著至少十二塊顯示屏，螢幕下方的操控面板上密密麻麻地分佈著按鈕、撥盤和觸控板。操控臺的正上方懸掛著一臺全息投影儀——此刻沒有開機，但從底座上散落的藍色指示燈來看，那東西隨時可以啟動。
四面牆壁中有三面嵌著巨大的顯示面板，目前處於待機狀態，只顯示著X學院的徽標和一行跳動的系統時鐘。第四面牆上是一幅手繪的世界地圖，風格古舊，像是從某個十九世紀的檔案館裡取來裱上去的，但仔細看就會發現地圖上標註著一些用紅色和藍色大頭針戳出來的點位，分佈在全球各個角落。
“你們的裝修公司是五角大樓推薦的嗎？“黛安娜在門口站了兩秒才邁步走進去。
“漢克自己設計的。“奧羅羅淡淡地說。“他說如果要做就做到最好，否則不如不做。“
房間裡已經有人了。
一個身材挺拔的男人站在操控臺前面，雙手撐在臺面上，正在低頭檢視其中一塊螢幕上的資料。他大約三十歲出頭，面容稜角分明，下頜線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筆直。一副紅色石英鏡片的特製眼鏡遮住了他的雙眼，鏡片的顏色深到幾乎不透明，讓人完全看不到他背後的眼神。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緊身衣和一條深灰色的作戰褲，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軍校生般的紀律感和剋制感。
“斯科特·薩默斯。“奧羅羅介紹道。“行動代號鐳射眼。“
斯科特朝他們抬了一下下巴。“卡特探長。“
“薩默斯先生。“
“叫我斯科特就行。“
斯科特旁邊站著一個紅髮女人。她的頭髮是一種極為濃郁的深紅色——不是染的，那種色澤有一種天然的、幾乎不像真實的飽和度——長長地垂在肩膀後面，幾縷碎髮落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她的面孔很美，但不是那種讓人想多看幾眼的美——而是那種讓人本能地想移開目光的美，像是直視一團安靜燃燒的火焰。她穿著一件簡單的墨綠色針織衫和牛仔褲，赤著腳站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似乎完全不受溫度的影響。
“珍·格蕾。“她朝林恩微微點頭，聲音輕柔得像風吹過絲絨。“你的肩膀還在疼。“
林恩頓了一下。“你——“
“抱歉，不是有意的。疼痛訊號比較強烈，有時候會不經意間接收到。“
“沒關係。是，還在疼，但不影響行動了。“
珍歉意地笑了一下，然後退回到斯科特身邊。
角落裡的一張折迭椅上坐著一個人——或者說，蜷縮著一個人。他的體型比房間裡任何人都矮壯，但那種矮壯不是佩德羅那種陽光的、摔跤運動員式的壯實，而是一種更原始、更粗糲的凝重感——像一截被從山裡挖出來的樹樁。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和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上蹬著一雙帶了泥的工裝靴。裸露在外的前臂覆蓋著濃密的黑色體毛，肌肉的輪廓在面板下面起伏得像是纏繞的鋼纜。他的臉半埋在陰影裡，林恩只能看到一個輪廓——寬闊的額頭、突出的眉骨、一道從左眼角延伸到鬢角的舊疤。
他手裡握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雪茄，用門牙咬著茄帽，偶爾轉一下方向，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嘎。
那就是洛根。
林恩決定不去跟他打招呼。有些人的氣場明確地說著“別跟我搭話“，而洛根的氣場把這句話說了三遍還加了粗體下劃線。
泰勒最後一個走進來。他換了一身衣服——一件黑色的長袖運動衫和一條深色長褲——看起來比早上精神了一些。他在門口站了一秒，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視線碰到角落裡的洛根時明顯遲疑了一下，然後快步走到了林恩旁邊站著。
“所有人都到了。“奧羅羅看了一圈。
澤維爾的輪椅從電梯口駛入戰情室，停在操控臺的正中間位置。他的手指在觸控板上輕輕劃了幾下，頭頂的全息投影儀嗡地一聲啟動了。
一座島嶼的三維模型在操控臺上方憑空浮現出來。
藍色的光線勾勒出中途島環礁的輪廓——新月形的沙洲、環繞的珊瑚礁、中間那片淺水瀉湖。建築群的位置用紅色的方塊標註，跑道是一條灰色的細線，鐵絲網圍欄用虛線表示。整個模型緩緩旋轉著，細節精確到能看到單個建築物的屋頂形狀。
“這是根據隨身碟裡的衛星照片和建築圖紙重建的三維模型。“澤維爾說。“漢克花了兩個小時把所有的資料整合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