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度有多高？“林恩問。
“建築物的外部結構精度在正負半米以內。內部佈局是根據手冊裡的平面圖推測的，可能有百分之十到十五的偏差。“
林恩圍著全息模型走了一圈。中途島的建築群集中在環礁的東側末端，佔據了大約三百米長、一百五十米寬的區域。核心部份包括——
“主體建築在這裡。“他伸手在模型裡點了一下，一棟兩層的混凝土結構建築被高亮顯示出來。“根據手冊的描述，一樓是行政辦公區和僱傭兵的宿舍，二樓是實驗室和監控中心。受試者的居住區在主體建築後方——就是這三棟單層的條形建築——像軍營一樣排成一排。“
“鐵絲網圍著的區域有多大？“斯科特問。
“大約一百二十米乘八十米。兩層鐵絲網，內層通電，外層裝有運動感應器。但這個防禦是針對內部人員外逃設計的，不是針對外部攻擊。“
“換句話說，它把人關在裡面，但不太擅長把人擋在外面。“
“對。這是第一個弱點。“
“第二個呢？“
林恩的手指劃到了模型上跑道旁邊的一個小方塊。“這是通訊設施。衛星天線和通訊機房都在這一棟建築裡。如果我們能在行動開始的第一分鐘之內切斷他們的對外通訊，島上的守衛就變成了一群與大陸失去聯絡的孤立力量。沒有增援，沒有指令，心理上的打擊比物理上的火力壓制更有效。“
“我能做到。“奧羅羅說。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她。
“精確的雷擊。“她的聲音很平靜，就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從空中鎖定通訊天線的金屬結構，一道閃電就夠了。通訊裝置全部燒燬，建築本身不會坍塌。我以前做過類似的事情。“
“多遠的距離？“
“如果天氣允許，一千米以內沒有問題。如果需要更遠的距離，我可以先在目標區域上空製造一片積雨雲——那需要額外三到四分鐘的準備時間。“
黛安娜在林恩身後用一種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個詞。林恩沒有完全聽清，但大致猜到是一個包含了至少兩個音節的髒字。
“好。通訊切斷由奧羅羅負責。“林恩繼續在模型上標註。“接下來是三個變種人安保——'熔爐'、'稜鏡'和'緘默'。根據手冊上的值班表，他們實行兩班倒——每次有兩個在崗，一個休息。但手冊是幾個月前寫的，實際的排班可能有變化。所以我們需要在行動之前先做實地偵察，確認三個人的確切位置。“
“偵察怎麼做？“傑森的聲音從電梯口傳來——他、佩德羅和麥克在十分鐘前趕到了學院，此刻正站在戰情室的入口處，三個人臉上的表情和黛安娜第一次走進來時如出一轍。
“先過來，坐。“林恩朝他們招了招手。
三人走到操控臺前面。佩德羅在經過洛根身邊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洛根用牙齒把雪茄從嘴巴的左邊換到了右邊，目光都沒抬。
“我來偵察。“珍說。她雙臂交叉靠在操控臺的邊緣上，紅色的長髮在全息模型投射出的藍光中呈現出一種幽暗的紫色。“如果我們能在行動前把黑鳥飛到島嶼周邊大約五百米的低空，我可以從那個距離進行心靈掃描——確定島上所有人的位置、數量、精神狀態，以及他們有沒有察覺到我們的到來。“
“五百米的低空不會被他們發現嗎？“黛安娜問。
“黑鳥有全頻段雷達吸波塗層。“斯科特說。“在五百米高度，速度降到亞音速的話，島上的民用雷達根本探測不到我們。如果他們有軍用級別的防空雷達就另當別論了——但一個兄弟會的秘密基地不太可能裝備那種東西，那會引起衛星偵察的注意。“
“合理。“林恩同意了這個判斷。“那我們的計劃是這樣的——黑鳥先做一次低空飛越進行偵察，珍掃描島上的情況，我們根據掃描結果制定最終的突擊方案。如果一切順利，偵察完成之後黑鳥返回到島嶼視距之外的海面上方待命，突擊隊搭乘黑鳥進行第二次飛越時降落在島上。“
“降落在哪裡？跑道？“
“不。跑道太明顯了。那是他們自己的飛機起降的地方，就算防禦再鬆懈，跑道附近一定會有人。我看衛星照片上島嶼的西北角有一片空曠的沙灘——離建築群大約六百米——那裡是野生動物保護區的原始區域，沒有任何設施，也不在鐵絲網的包圍範圍之內。黑鳥在那裡做一次垂直降落，然後突擊隊徒步推進到建築群的外圍。“
“黑鳥能垂直降落？“佩德羅的眉毛快要跑到髮際線上面去了。
“改型版增加了向量推力噴口。“斯科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明一臺冰箱的功能引數。“噪音會比較大，但如果配合奧羅羅在降落區域製造一場區域性暴風雨的話，自然界的雷鳴和風聲可以掩蓋大部分引擎噪音。“
“你們經常這樣配合？“
“有過幾次。“
佩德羅轉過頭看著傑森，嘴巴無聲地動了兩下。傑森微微搖了搖頭——意思是“別說了，接著聽“。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他們圍著那個全息模型反覆推演了至少七八個方案的變體。每一條進攻路線、每一個掩護位置、每一種可能遇到的反擊場景都被討論過至少兩遍。斯科特對戰術細節的關注度讓林恩印象深刻——他會問到諸如“鐵絲網的通電系統是獨立發電機供電還是接的主體建築的電網“以及“受試者居住區的條形建築之間的間距是否允許一個人在橫向奔跑時獲得足夠的掩護“這樣的問題。
洛根在整個過程中只說了三句話。第一句是“誰擋我路我就砍誰“。第二句是“別讓孩子看到太多血“。第三句是問泰勒“你吃晚飯了沒有“。
泰勒說他沒吃，洛根就站起來走出了戰情室，五分鐘後端了兩個三明治回來，一個遞給泰勒，另一個自己三口吃完了。整個過程中他沒有問任何人是否餓了，也沒有給任何其他人帶食物。
晚上九點，簡報結束了。澤維爾讓學院的管理員在客房區給林恩的團隊安排了房間。房間乾淨而寬敞，每一間都有獨立的衛生間、一張鋪著白色床單的單人床、一張書桌和一扇朝向後花園的窗戶。暖氣從地板下面無聲地升上來，把房間維持在一種恰到好處的溫度——不太熱也不太涼，像是一個人的體溫。
林恩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凌晨兩點四十分，鬧鐘響了。
他在黑暗中坐起來，花了三秒鐘讓眼睛適應房間裡的微弱光線。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不是月光——天空被一層厚厚的雲覆蓋著，連最亮的星星都看不到。空氣中有一股即將下雨的低氣壓的沉悶感。
他穿上衣服，繫好防彈背心的搭扣，把格洛克19檢查了一遍——彈匣滿載，膛內無彈，保險開啟。然後他推開門走進了走廊。
走廊裡很安靜。地板上的暗紅色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腳步聲。牆上的壁燈被調到了最暗的一檔，發出一種近乎琥珀色的微光，只夠照清楚門牌號和走廊盡頭電梯的輪廓。
黛安娜的門先於他開啟了。她已經穿戴整齊——黑色戰術背心、深色長褲、戰術靴——SIG P320別在右腿的戰術槍套裡。她的短髮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紮在了腦後，露出線條利落的下頜和脖頸。
“你比鬧鐘早了兩分鐘。“林恩說。
“我沒設鬧鐘。習慣了在該醒的時候醒。“
他們一起走到走廊的另一端。傑森、佩德羅和麥克已經在電梯口等著了。三個人都穿著各自的行動裝備——傑森的皮夾克下面是一件輕型防彈背心，佩德羅背上斜挎著雷明頓870，麥克把M4卡賓槍用行軍揹帶橫掛在胸前，槍口朝下。
“凱文呢？“林恩問。
“他留在房間裡。我告訴他等我們回來。“傑森說。“他說他幫不上忙，但讓我轉告你——“他停了一下，嘴角幾乎不可見地彎了一下，“他說'別死了，你還欠黛安娜一頓牛排呢'。“
黛安娜看了傑森一眼。“他甚麼時候知道牛排的事的？“
“車上你們說話他都聽見了。後座的隔音不怎麼好。“
電梯把他們送到了地下三層。
地下三層是機庫。
當電梯門開啟的那一刻，林恩終於明白了為甚麼這所學校需要一個戰情室、一座地下掩體和一套自成體系的後勤系統——因為停在他面前的這架飛機本身就不屬於任何正常的學校應該擁有的東西。
黑鳥。
它蹲在機庫中央，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巨大猛禽。機身通體漆成一種極深的藍黑色——不是純黑，而是那種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能分辨出藍色的暗色調——表面沒有任何反光，看上去像是吞噬了所有落在它身上的光線。機首修長而尖銳，雙垂尾從機身後部向上斜伸出去，像兩片金屬的刀刃。引擎艙在機身下方兩側向外鼓出，進氣口的形狀像張開的嘴巴，露出了裡面渦扇葉片的金屬光澤。
它的尺寸比林恩想象的要大。從機頭到尾部大概有四十米長，翼展超過二十米。機腹下方的艙門已經開啟了，一部內建的登機梯從裡面伸出來，梯子末端搭在機庫的混凝土地面上。
斯科特已經在飛機旁邊做起飛前的檢查了。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連體飛行服，紅色石英鏡片在機庫的燈光下閃爍著暗沉的光。他的手指在機翼前緣的幾個檢查口上逐一按過去，每按一個就停下來側耳聽幾秒鐘——大概是在感受內部機械的振動狀態。
珍站在機尾附近，閉著眼睛，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林恩不知道她在做甚麼，但空氣中有一種極其細微的嗡鳴，頻率低到幾乎在聽覺閾值之下——像是有人在大提琴最粗的那根弦上用指腹緩緩滑過。
奧羅羅從機腹的艙門裡走出來，白色的短髮在藍黑色的機身背景下格外醒目。“機艙內部檢查完畢。十二個座位全部可用，供氧系統正常，氣壓補償系統正常。“
洛根最後一個出現。他穿著一身跟白天截然不同的裝備——深黃色和深藍色拼接的緊身戰鬥服，胸口和肩膀的位置覆蓋著一層看起來像是某種合金織物的護甲。他的拳頭握在身體兩側，前臂上的肌肉繃成了幾條粗壯的繩索。他經過泰勒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害怕嗎？“
泰勒的喉結上下滑了一下。“有一點。“
“那就對了。不害怕的人撐不過第一輪。“洛根繼續朝飛機走去，語氣就像是在評論早餐的麥片粥夠不夠甜。
林恩環顧了一圈。九個人——他自己、黛安娜、傑森、佩德羅、麥克、斯科特、珍、奧羅羅、洛根——再加上泰勒，一共十個人。
十個人去突襲一座太平洋上的秘密基地。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踏上了登機梯。
機艙內部的空間出乎意料地寬敞。兩排各六個座位面對面排列在機身兩側，座椅是一種包裹性極好的高靠背賽車座椅，配有五點式安全帶和獨立的供氧面罩。地板鋪著防滑的橡膠墊，牆壁上的儲物格固定得很牢靠，就算飛機翻轉也不會有東西飛出來。一道厚重的密封門隔開了駕駛艙——門上有一個小小的圓形視窗，透過去能看到斯科特已經坐進了左側的飛行員座位。
珍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斯科特回頭朝機艙裡的人看了一眼。
“各位繫好安全帶。起飛後大約四十五秒內會達到三馬赫的巡航速度，加速過程中的G力大約是到4G之間。如果你以前沒有經歷過超音速飛行——“他的目光從林恩的團隊成員臉上掃過去，“建議把頭靠在頭枕上，咬緊牙關，有人吐了也不丟臉。“
“我不會吐。“佩德羅在座椅上繫好安全帶，把雷明頓放在膝蓋上。
“我可能會。“傑森實話實說地補充了一句。
機庫的天花板在一陣液壓機構的嗡嗡聲中向兩側滑開了——一扇偽裝成網球場的巨型平移式艙門。凌晨三點的威徹斯特天空從那個長方形的開口中傾瀉下來，一片不透一絲光的厚重陰雲覆蓋了所有的星辰。潮溼的空氣湧入機庫，帶著一股冷冽的雨意。(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