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請問有甚麼可以幫助您的？“
“我叫林恩·卡特。聯邦調查局的探員。我需要見澤維爾教授，關於一件緊急的事情。“
揚聲器沉默了幾秒。
“卡特探長，請稍等。“
又過了大約一分鐘，鐵門無聲地向兩邊滑開了。
他們沿著一條鋪著碎石的車道駛入了學院的範圍。車道兩側是大片修剪得當的草坪——儘管已經是十月末，草坪依然保持著一種鮮活的綠色，幾棵孤立的大橡樹在草坪中央張開巨大的樹冠，葉子是一種火焰般的橘紅色。更遠處可以看到一片湖泊的水面在陽光下閃爍，湖邊有一座涼亭和一條通向樹林深處的步道。
主建築出現在車道的盡頭——一座哥特式復興風格的巨大宅邸，灰色的石牆、尖拱形的窗戶、覆著銅綠色氧化層的斜屋頂、角樓上一面隨風輕擺的旗幟。整座建築給人的感覺介於英國鄉間莊園和某種古老的歐洲寄宿學校之間。正門前的臺階上放著兩盆盛開的橙色秋菊。
一個女人站在正門口等著他們。
她大約三十出頭，身材修長，一頭白色的短髮——不是老年人的那種灰白，而是一種純粹的、彷彿月光凝固的銀白色——在晨風中微微飄動。她穿著一件深咖啡色的高領毛衣和一條黑色的直筒長褲，氣質沉穩而利落。她的膚色是一種深濃的可可棕，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在她的面孔上發出一種幾乎不像是人類才會有的暖光。
“卡特探長。“她朝他們走下臺階，伸出手來。“我是奧羅羅·芒羅。我們在兩年前紐約港的那次事件中見過面，不知道你是否記得。“
林恩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溫度偏低，指尖有一種細微的刺痛感——像是靜電，又不完全是。
“我記得你。風暴女。你在那天晚上製造了一場區域性雷暴，把碼頭上的走私船全部掀翻了。港務局的人花了一個星期才把那些集裝箱從水裡撈出來。“
奧羅羅嘴角浮出一絲微笑。“我當時控制得還不夠精確。現在會好一些。“
“這位是我的同事，黛安娜·沃特斯探員。“
黛安娜和奧羅羅握了手。兩個女人彼此打量了一秒，像是兩把尺子在互相丈量對方的刻度。
“教授在等你們，“奧羅羅轉身朝門內走去，“請跟我來。“
他們穿過正門的大廳——挑高的天花板上懸著一盞巨大的枝形吊燈，大理石地板被擦得能映出人影，牆上掛著幾幅古典風格的油畫和一面寫著校訓的銅匾——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兩側是一間間教室，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裡面排列著整齊的課桌和黑板。現在還是早課時間，走廊上偶爾有幾個學生走過——年齡從十來歲到二十出頭不等，穿著各式各樣的便裝，看起來和任何普通寄宿學校的學生沒甚麼兩樣。
但偶爾會看到一些不太普通的細節。一個正在走廊裡看書的女孩的頭髮在沒有任何風的情況下緩緩飄浮著，像是身處水中。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經過他們身邊時，手指間無意識地纏繞著幾縷藍色的光絲，像是在玩一根看不見的毛線。一間教室的門半開著，裡面一個老師正在對著一面完全空白的牆壁講課，但當林恩走過去的時候，牆壁上突然出現了一幅複雜的三維地理模型——山脈、河流、海洋——像是從石膏裡凸出來的一樣立體而生動。
“別盯著看，不禮貌。“黛安娜在他身後低聲說了一句。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橡木門，上面嵌著一塊小小的銅牌——“C.F.X.校長室“。
奧羅羅推開門。
房間比林恩預想的要大得多。三面牆壁從地板到天花板都是書架，塞滿了各種年代的精裝書、論文集、和幾份看起來像是手寫原稿的泛黃檔案。第四面牆是一整面落地窗，朝著學院後方的那片湖泊和樹林，窗外的秋色像一幅框在窗框裡的油畫。房間的中央是一張巨大的胡桃木書桌，桌上整齊地擺放著幾迭檔案、一個老式的檯燈、和一隻銀色的鋼筆。
書桌後面，查爾斯·澤維爾坐在他的輪椅上。
他比林恩上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更瘦了一些。光滑的頭頂上反射著窗外的天光，一雙淺藍色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窩裡發出一種柔和但極具穿透力的光芒。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裝，領帶打了一個完美的溫莎結，整個人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常春藤聯盟大學的終身教授，而不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心靈感應者之一。
“卡特探長。“澤維爾用一種溫和而清晰的英音說道，聲音不高但每一個音節都落地有聲。“請坐。我讓人準備了茶，如果你們更喜歡咖啡的話也可以。“
“咖啡就好，謝謝。“林恩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來。
“奧羅羅，麻煩你了。“
奧羅羅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出了房間，把門輕輕帶上了。
澤維爾的目光從林恩身上移到黛安娜身上，然後又回到林恩身上。他的表情平靜得近乎無波無瀾，但林恩知道這個男人在用他看不到也感覺不到的方式在觀察他們——不是讀心，澤維爾以不會對他人進行未經允許的心靈掃描而聞名——但即使不動用他的天賦，他那雙眼睛本身就已經是兩臺高精度的情報採集裝置。
“我在今天早上四點十七分的時候就知道你會來了。“澤維爾說。
“你感應到我了？“
“不是感應。是推理。“澤維爾微微一笑。“昨天晚上密歇根州巴特爾克里克發生了一起變種人引發的橋樑損毀事件。當地警方在事件平息之後在現場發現了一個名叫泰勒的年輕人。他情緒崩潰了，但沒有傷害任何人。他告訴警方說是一個叫林恩·卡特的聯邦探員讓他打了一個電話號碼——我們學校的聯絡電話。我讓斯科特去接了他，他昨晚就到了。“
“泰勒到了？他怎麼樣？“
“他很害怕，也很困惑，但身體沒有大礙。漢克正在幫他做一些基礎的能力評估。他的變形似乎是應激觸發型的——在極度焦慮或恐懼的情況下，他的前臂和手掌會發生岩石化。我們會幫他學會控制。“
林恩點了一下頭。“泰勒的事讓你知道了我在東海岸這件事。“
“不只是這件事。“澤維爾把椅子朝前推了一點點，雙手交迭在書桌上。“過去一週裡，我的感應範圍內檢測到了異常密集的、與兄弟會相關的心靈活動波動——恐懼、忿怒、痛苦，從多個不同的地理位置同時發出。這不是正常的波動模式。有甚麼大事在發生。然後你出現了，一個FBI的探員，帶著一個需要幫助的變種人年輕人出現在密歇根的公路上。把這些線索串在一起，不需要心靈感應也能猜到你今天會來找我。“
“你猜到了我來的原因嗎？“
“不能猜。我不喜歡猜測。所以請你告訴我。“
林恩開啟了隨身帶來的膝上型電腦——他把隨身碟裡最關鍵的幾份檔案提前複製到了這臺裝置上——把螢幕轉向澤維爾。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裡，他把中途島培養基地的所有資訊一一展示給了澤維爾：衛星照片、受試者檔案、訓練協議、安保手冊。他的講述簡明扼要，沒有修辭，沒有煽情，就是事實。 澤維爾在整個過程中一言未發。他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但林恩注意到他交迭在桌上的雙手在看到那份十一歲孩子的檔案時微微收緊了——指節上的面板繃得發白。
講完之後，房間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奧羅羅在某個時刻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上面放著兩杯咖啡和一壺茶。她把東西放在書桌的一角，看了一眼澤維爾的表情，沒有開口，悄悄退到了窗邊站著。
“三十七個人。“澤維爾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沒有提高一分一毫，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層底下鑿出來的。“二十二個是被綁架的。其中最小的十一歲。“
“是的。“
“他們在用飢餓、睡眠剝奪和電擊來訓練這些孩子。“
“是的。“
“三個受試者在實驗過程中死亡了。“
“根據檔案記錄，是的。“
澤維爾閉上了眼睛。他的太陽穴上有一條青筋在微微跳動。
然後他睜開了眼。那雙淺藍色的虹膜裡，柔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林恩只在最危險的人眼中才見過的東西——那不是憤怒，比憤怒更深沉，更安靜，也更可怕。那是一種已經做出了決定的冷靜。
“你需要甚麼？“澤維爾問。
“人手。你的人，和我的人，一起去。兄弟會在島上部署了二十四名僱傭兵和三個完成訓練的變種人安保。其中一個代號'緘默'，能抑制其他變種人的能力。這意味著你的學生們不能單獨行動——他們需要常規戰術力量的配合，在'緘默'的能力範圍內由我的人負責戰鬥，在範圍外由你的人發揮變種人的優勢。“
“你對行動有初步的計劃了？“
“框架有了。我需要一支能遠端投射到太平洋中央的小型突擊隊——最多十五到二十人——具備海上滲透和島嶼作戰的能力。我的人負責對付僱傭兵和處理法律層面的善後——被綁架的受試者需要被正式解救並進入聯邦證人保護系統，而那些自願參與的成年變種人則需要被依法逮捕和起訴。你的人負責對付變種人安保，同時安撫和保護那些受困的受試者——他們當中很多是孩子，在獲救之後需要的不是手銬和審訊室，而是安全感和理解。“
“你考慮過交通問題嗎？中途島距離大陸一千三百英里。“
“這是最大的瓶頸。商業航班不行，軍用運輸需要五角大樓的授權，而我現在還沒有到可以信任五角大樓的階段。我在想——“他停了一下，“你的學校有沒有某種——特殊的運輸手段？“
澤維爾和奧羅羅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的眼神。
“我們有一架飛機。“澤維爾簡單地說。
林恩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黑鳥。SR-71的改型。超音速，可以在平流層飛行，航程覆蓋全球。從威徹斯特到中途島大約四個小時。“
黛安娜的咖啡杯停在了嘴唇前面。她緩緩放下杯子，然後用一種看到了不應該看到的東西的表情看著澤維爾。
“你們有一架SR-71。“
“改型。“澤維爾溫和地糾正道。“原版只能坐兩個人，我們的版本可以搭載十二到十四人以及相應的裝備。“
“你們有一架能裝十四個人的SR-71改型超音速噴射機停在紐約州威徹斯特一所寄宿學校的地下。“黛安娜把每一個詞都說得像在品嚐一顆硬糖。
“地下機庫是防核掩體改建的。冷戰遺產。“
黛安娜張了張嘴，然後合上了。她低頭看著杯子裡的咖啡，似乎在用那層深棕色的液麵當鏡子審視自己是否還在現實世界裡。
“運輸問題解決了，“林恩把話題拉了回來，“接下來是人員。你能派誰去？“
澤維爾把輪椅朝後退了一步，目光投向窗外。湖面上有兩隻白天鵝在緩緩遊動，它們潔白的身體在深藍色的水面上像兩團浮動的雪。
“奧羅羅會去。“他沒有回頭。
奧羅羅在窗邊輕輕點了一下頭。
“斯科特和珍也會去。斯科特的鐳射在封閉環境裡是最有效的壓制火力。珍的心靈感應和念力在救援行動中不可替代——她能在交火之前感知敵方人員的確切位置，也能在建築坍塌或者緊急情況下用念力保護被困者。“
“還有人嗎？“
“洛根。“澤維爾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嘴角閃過一個非常細微的、近乎苦澀的笑意。“我不確定他會同意，他最近的心情不太好。但如果涉及到孩子——他會去的。“
“洛根是——“
“你不會想知道他的全部資訊的，卡特探長。你只需要知道他非常擅長在近距離的混戰中解決問題，而且他幾乎不可能被殺死。“
林恩決定不再追問。(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