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翻到了最後一份檔案。螢幕底部顯示的檔案總數是——
“三十七個。最小的十一歲，最大的二十六歲。獲取方式裡標註為'非自願轉移'的有二十二個，標註為'條件性自願'的有九個，標註為'主動招募'的有六個。“
“條件性自願是甚麼意思？“佩德羅的聲音不再帶有任何調侃的成份。
“意思是他們用了脅迫手段——取消刑事指控、經濟誘惑、威脅家人——但最終讓受試者在一份紙面上合法的協議上籤了字。“林恩合上了電腦螢幕，然後用雙手捂住了臉，沉默了整整十秒。
他的腦海裡不斷閃過那些照片——那些年輕的、茫然的、恐懼的面孔。十一歲的孩子被從孤兒院帶走，十五歲的少女被以心理輔導為名從寄養家庭裡騙出來，十九歲的大學生被虛假的研究補貼引誘到一個太平洋中央的孤島上——
然後呢？
他開啟“協議“子目錄。裡面的檔案描述了中途島基地的運作方式——訓練計劃、能力激發實驗、行為控制手段。有些內容的措辭冷靜得令人作嘔，比如一份標題為“受試者服從度提升方案“的文件裡詳細列出了食物剝奪、睡眠剝奪、以及“校正性電擊“的引數和頻率。
“他們在訓練變種人。“黛安娜把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聲音聽起來像是碎裂的冰面。“像訓練軍犬一樣訓練他們。“
“不只是訓練。“麥克推了推眼鏡，他的臉色在電腦螢幕的藍光下顯得異常蒼白。“你看這個——“他的手指點在一份標註為“階段三“的文件上，“能力極限測試。他們在系統性地逼迫這些變種人突破自身能力的上限。記錄裡有三個受試者在極限測試過程中出現了'不可逆的生理崩潰'——翻譯成人話，就是被實驗折磨死了。“
角落裡傳來一聲響——凱文手裡的水杯掉在了地板上，裡面的水潑了一片。他彎腰撿杯子的時候手在劇烈地發抖。
“對不起——我——“
“沒事。“黛安娜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恩從手掌後面抬起臉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變了——不再是逃亡者的疲憊和警覺，而是一種更銳利、更堅硬的光芒。那是一個獵人鎖定了獵物之後才有的目光。
“這些人必須被救出來。“他說。
“怎麼救？“傑森靠在牆上，雙臂交叉在胸前。“中途島在太平洋的正中間，離檀香山一千三百英里。我們沒有軍艦、沒有運輸機、甚至連一條像樣的船都沒有。就算我們能弄到交通工具，那個島上的守衛力量也不是我們六個人能對付的——如果兄弟會在那裡建了一個培養基地，駐守人員至少有二三十人，而且裡面的變種人本身就是活武器。“
“傑森說得對。“麥克的語氣冷靜而客觀。“純粹從戰術角度來講，六個人突擊一座遠離大陸的島嶼設施，無論從兵力投射還是火力配比來說都是自殺。“
“我沒打算讓我們六個人去。“林恩站起身來，走到窗邊。對面樓的某一層窗戶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一個剪影正在廚房裡忙碌——某個正常人的正常夜晚，做飯、吃飯、看電視、睡覺。他在玻璃窗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鬍子拉碴、眼圈發黑、左肩微微歪斜——一個在過去六天裡被從一個地獄追到另一個地獄的男人。
“你打算找誰？“黛安娜問。
林恩轉過身來。
“你們有沒有聽說過查爾斯·澤維爾教授？“
傑森和佩德羅交換了一個眼神。
“X學院？“佩德羅的眉毛挑了起來。“威徹斯特那個？“
“你知道那個地方？“
“知道個大概。緝毒科有個案子跟他們的人擦過邊——三年前布朗克斯有個冰毒實驗室爆炸了，到現場一看，整個地下室被凍成了冰窟窿，冰毒、裝置、連地上的蟑螂都凍進冰裡了。後來我們查到是X學院的一個學生——一個十七歲的女孩——路過那棟樓的時候感應到了裡面在生產毒品，就自作主張把整個實驗室凍了。我們到的時候她已經走了，只留下滿地的冰碴和三個被凍暈的毒販子。“
“後來你們跟X學院聯絡了？“
“傑克遜副科長打了一個電話過去，一個聽起來很有教養的女聲接的，說他們會'與學生進行溝通，確保今後遵守正當程式'。然後就沒了。案子照常進了系統，凍冰毒實驗室那部分被寫成'原因不明的製冷裝置故障'。“
林恩點了一下頭。“X學院的人我接觸過不止一次。澤維爾教授本人我只見過兩面，但他手下有幾個人我比較熟悉。如果我去找他們，說明情況，給他們看這些檔案——“
“他們就會幫你？“傑森的口吻裡帶著幾分剋制的質疑。“林恩，那些人的行事風格和聯邦執法系統完全是兩套邏輯。他們不對任何政府機構負責，不遵循任何法定程式，不接受任何外部指揮。你怎麼保證在行動中他們會配合你的計劃而不是按自己的方式來？“
“我不需要保證。“林恩的聲音很穩。“傑森，你看看那些檔案。最小的受試者十一歲。澤維爾教授把自己的一生都獻給了保護變種人的事業——你覺得當他看到兄弟會在一座孤島上對著一群孩子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會說甚麼？“
傑森張了張嘴，然後又合上了。
“他不需要聽我指揮。我只需要他跟我站在同一邊。“
又是一陣沉默。樓下洗衣房的烘乾機發出一聲嗡嗡的長鳴，然後停了。一輛救護車在幾個街區之外拉著警報呼嘯而過，聲音像一道尖銳的裂縫劃過夜晚的紐約，然後又迅速遠去，融入了城市永不間斷的噪音基底。
“甚麼時候去？“黛安娜問。
“明天一早。威徹斯特離這裡開車不到一個小時。“
“我跟你去。“
“不用——“
“這不是商量，林恩。你上次自己單獨行動的結果是被追殺了六天。“ 林恩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深灰色的虹膜裡映著天花板吊燈的暖光，堅定得像兩面上了釉的盾牌。
“好吧。你跟我去。其他人留在這裡待命。“
那天晚上，六個人在傑森的公寓裡度過了回到紐約後的第一個夜晚。傑森把臥室讓給了黛安娜，自己和佩德羅在客廳的沙發和地板上湊合。麥克和凱文擠在另一間小房間裡。林恩說他在廚房的餐桌上趴一會兒就行——他還有東西要看。
他在廚房的燈光下又花了三個小時研究隨身碟裡的資料。
中途島基地的資訊比他最初掃過的時候更加詳盡。“協議“資料夾裡有一份運營手冊——長達六十多頁的PDF——詳細描述了基地的組織架構、日常作息、安保系統和應急預案。安保方面，基地配備了二十四名全副武裝的僱傭兵，分三班輪換進行二十四小時巡邏。島嶼的周邊海域部署了聲吶浮標和水下運動感測器，防止任何未經授權的船隻靠近。空中方面，跑道上停著兩架輕型直升機，用於物資運輸和緊急撤離。通訊系統使用衛星上行鏈路，與大陸的兄弟會指揮節點保持加密聯絡。
更讓林恩在意的是安保手冊裡提到的“內部威懾力量“——基地裡有三名已經完成訓練的變種人被指定為安保人員，代號分別是“熔爐“、“稜鏡“和“緘默“。他們的能力描述簡短而可怕：“熔爐“能將接觸到的物體表面溫度提升到攝氏兩千度以上，“稜鏡“擁有光線操控能力——可以製造致盲的強光或者讓自己隱形，“緘默“則能在一定範圍內抑制其他變種人的能力。
三個被訓練成武器的變種人，加上二十四個僱傭兵。
“不是我們六個人能處理的。“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廚房低聲說了一句。
窗外的紐約夜空被城市的燈光染成了一種混沌的橘灰色，看不到一顆星星。遠處帝國大廈的尖頂亮著白色的燈光，像一根插在城市心臟裡的發光針管。某個不知名的方向傳來垃圾車液壓臂舉起垃圾桶時發出的金屬撞擊聲，然後是柴油引擎沉悶的轟鳴，漸行漸遠。
他把頭枕在交迭的胳膊上，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六點半，林恩被廚房水槽裡滴水的聲音叫醒了。他直起身來的時候脖子發出了一聲不祥的咔嗒，左肩的繃帶需要換了，但比起前幾天已經好多了——至少活動範圍恢復了七八成。
黛安娜已經醒了。她穿著一件從傑森衣櫃裡借來的深藍色法蘭絨襯衫——大了兩個尺碼，袖子挽了三折——站在洗手間裡用冷水洗臉。她的短髮被水打溼之後貼在額頭上，露出一張因為連續幾天趕路而微微消瘦了的面孔。
“你昨晚一直在看那些檔案？“她在鏡子裡看到了他出現在身後的身影。
“看到凌晨三點多。“
“有甚麼新發現？“
“基地的防禦比我預想的更復雜。不只是僱傭兵和圍欄的問題——他們還有三個訓練完成的變種人做內部安保。其中一個能壓制別的變種人的能力。“
黛安娜擰上水龍頭，拿毛巾擦了擦臉。“那個壓制能力的——你的意思是，如果X學院的人去了，他們的能力可能在那個人面前失效？“
“在一定範圍內，是的。這意味著進攻方不能完全依賴變種人的力量，還得有常規的戰術支撐。“
“所以你需要X學院的人，同時也需要我們。“
“對。變種人對付變種人，常規戰術人員對付僱傭兵，同時有人負責解救受困的受試者。三條線同時推進。“
七點整，林恩和黛安娜離開了公寓。傑森把薩博班的鑰匙遞給了他們——那輛車的車牌是新澤西的民用牌照，不會引起任何注意。
“注意安全。“傑森站在公寓門口，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T恤和拳擊短褲，一隻手搭在門框上。“如果你們在威徹斯特遇到任何問題——“
“不會的。那裡可能是北美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對一個變種人來說也許是。對兩個普通人來說可就不好說了。“
林恩拍了拍他的胳膊。“我給你打電話。“
他們把薩博班從埃塞克斯街開上了FDR快速路，然後一路北上。清晨的曼哈頓東河岸邊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中，河面上的駁船和拖輪拉著長長的汽笛聲緩緩移動，像是一群遲鈍而龐大的水生動物。布魯克林大橋的懸索在晨光中閃爍著銀白色的光芒，一列Q線地鐵從曼哈頓大橋的下層轟隆隆地駛過，車窗裡的燈光在橋身的鋼架結構中一閃一閃的。
過了布朗克斯之後，城市的密度急劇下降。高速公路兩側從公寓樓和商業街變成了成片的郊區住宅和修剪整齊的草坪，偶爾一座石頭教堂的尖頂從樹叢中冒出來，被早晨的陽光鍍上一層蜂蜜色的暖光。繼續往北走，連郊區住宅也漸漸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覆蓋著金紅色秋葉的低矮丘陵和蜿蜒的鄉間小路。空氣從城市的灰色變成了一種清冽的透明色，能聞到枯葉、松脂和溼泥土的混合氣味。
“威徹斯特的出口快到了。“黛安娜看了一眼導航。
“不走主路。從格雷斯通出口下去，走909A號鄉間公路。學院不在任何主要道路的旁邊。“
他們在一條林蔭覆蓋的雙車道公路上行駛了大約十分鐘。路兩邊是高大的美國梧桐和橡樹，枝葉在頭頂交織成一道拱形的隧道，陽光從葉縫中灑下來，在路面上畫出無數金色的光斑，隨著微風不停地跳動和變換形狀。
然後一扇鐵門出現在路的盡頭。
鐵門是鍛鐵製成的，兩根門柱上各蹲著一個風化了的石頭圓球。門的兩側是一道大約兩米高的石牆，沿著地勢蜿蜒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牆頭上爬滿了常春藤，葉子在深秋的冷空氣中已經變成了一種暗紅色。門上沒有任何標識——沒有校名、沒有門牌號、甚至沒有“私人領地禁止入內“的警告牌。
林恩把車停在鐵門前面，按下了門柱上一個不太起眼的按鈕。
等了大約十秒，一個聲音從按鈕旁邊的揚聲器裡傳出來——清晰、禮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覺。(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