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文靠回座椅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了一句很輕的話,輕得幾乎被引擎聲蓋過去。
“你是一個好人,林恩。“
林恩沒有回答凱文的話。他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把目光轉回了窗外那片被秋色浸透的密歇根大地。
他們在底特律外圍的高速路上轉了一個大彎,避開了城市的核心區域。傑森對路線的判斷是對的——這裡的聯邦力量全部集中在加拿大邊境的走私案上,沒有人在乎一輛普通的深藍色薩博班從外環公路上悄悄駛過。
俄亥俄的托萊多、賓夕法尼亞的斯克蘭頓、新澤西的紐瓦克——一個又一個城市在車窗外掠過,像是一串被線穿起的、大小不一的灰色珠子。他們中途又換了兩次駕駛員、停了三次加油、在一個高速服務區的衛生間裡用冷水洗了把臉。佩德羅吃掉了四個加油站的熱狗和兩包玉米片。麥克把M4卡賓槍拆了又裝了三遍。凱文在後座上看完了一整份從蘇福爾斯帶出來的報紙,包括分類廣告和天氣預報。
第二天下午四點十七分,喬治·華盛頓大橋的鋼索輪廓出現在了擋風玻璃的正前方。
哈德遜河在十月末的斜陽下泛著一種深沉的灰藍色,河面上的波紋被風吹出無數細小的褶皺,像一塊被揉皺了又展開的錫箔紙。新澤西的帕利塞德懸崖在橋的西側聳立著,裸露的巖壁在夕陽中呈現出一種暖褐色,崖頂的樹叢已經被秋霜染成了一片斑斕的火焰色。橋上的車流密集而有序,六條車道里的車輛以一種只有紐約通勤族才能理解的節奏緩慢推進,不時有人按喇叭,但沒有人真的生氣——那只是這座城市呼吸的方式。
薩博班駛上大橋的那一刻,林恩感覺到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從他的胸口鬆開了。不是安全感——他太清楚曼哈頓從來都不是一個安全的地方——而是一種領地感。這是他的城市,他的街道,他在這裡抓過罪犯、追過車、在凌晨三點的時代廣場上吃過一美元五十美分的路邊熱狗。他知道每一個地鐵站口通向哪裡,知道哪條街上的消防栓旁邊可以違章停車而不會被貼罰單,知道聯邦廣場第二十六樓走廊盡頭那臺自動售咖啡機只有按兩次“濃縮“鍵才能出正常濃度的美式咖啡。
“到家了。“傑森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裡沒有甚麼特別的情緒起伏,但他的右手從方向盤上鬆開了一秒,輕輕拍了一下林恩的肩膀。
橋的另一端是華盛頓高地。薩博班從橋上下來之後拐入了亨利·哈德遜大道,沿著曼哈頓的西側一路南下。右手邊是河濱公園的樹叢和步道,左手邊是一排排戰前公寓的褐砂石立面。幾個穿著緊身褲和熒光跑鞋的慢跑者在步道上小跑著,一條黑色的拉布拉多犬從他們身邊歡快地衝過去,嘴裡叼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樹枝。
傑森沒有直接開往聯邦廣場的FBI總部。按照他和林恩在電話裡商定的計劃,他們的第一站是一個不在任何官方記錄上的地點——傑森在下東區的一間私人公寓。那是傑森用他母親的名字租下的,月租金從一個跟FBI毫無關係的銀行賬戶裡自動扣款,地址沒有出現在他的任何個人檔案或保險檔案中。它的存在只有三個人知道:傑森本人、他的前妻、以及他的律師。
公寓在埃塞克斯街的一棟六層舊式公寓樓裡,夾在一家猶太麵包店和一家中國洗衣房之間。入口是一扇油漆剝落的鐵門,門上的對講機只有四個按鈕裡的兩個還能用。樓梯間裡瀰漫著一股洗衣液和老房子特有的黴味,每一級臺階都會發出吱呀的抗議聲。
公寓在四樓。兩室一廳,面積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窗戶朝北,能看到一小片天空和對面樓的消防梯。傑森在冰箱裡存了一些基本的食物——雞蛋、牛奶、麵包、幾罐金槍魚罐頭——還有六瓶啤酒和一瓶沒開封的傑克·丹尼威士忌。
六個人擠在這間不算寬敞的客廳裡。佩德羅立刻佔據了惟一的沙發,整個人陷進去之後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麥克在窗邊的折迭椅上坐下來,把膝上型電腦開啟放在膝蓋上。黛安娜靠在廚房的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凱文在角落裡找到了一張矮凳。傑森從廚房裡拿出幾個杯子和那瓶威士忌。
“先喝一口,“傑森給每個人倒了小半杯,“然後開工。“
威士忌入喉的那一瞬間,林恩覺得自己從舊金山開始繃了五天的那根弦終於斷了一小截。琥珀色的液體帶著橡木桶的焦糖味和一股溫熱的辣意從食道一路燒下去,在胃裡化成了一團暖融融的火。
“好了,“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現在誰能給我一臺乾淨的電腦?“
麥克朝他推了推膝蓋上的筆記本。“這臺是我自己買的,從來沒連過局裡的任何網路。作業系統是乾淨安裝的Linux,硬碟加了全盤加密。我還帶了一個行動式VPN路由器,訊號走的是一個商業VPN服務商的荷蘭節點,不會留下任何跟美國聯邦網路相關的痕跡。“
“你把整個IT部門都背來了。“林恩接過電腦。
“我以前在洛杉磯分部兼任過半年的技術聯絡官。有些習慣改不掉。“
林恩把電腦放在茶几上,然後從內衣口袋裡掏出了那枚隨身碟。
房間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個拇指大小的黑色塑膠殼上。它看起來毫不起眼——沒有標籤,沒有標記,表面因為在口袋裡摩擦了好幾天而微微發亮。但房間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這枚隨身碟裡裝著的東西足以在華盛頓引發一場地震。
“插上之前,“傑森的聲音嚴肅了起來,“有一件事我需要確認。林恩,這些資料你自己看過多少?“
“在舊金山的時候粗略掃了一遍。賬目檔案、通訊記錄、一些人事檔案的編號。但我沒有時間做深入的分析,那之後一直在跑路。“
“凱文呢?你從伺服器裡把這些東西偷出來的時候看過內容嗎?“
凱文從角落裡的矮凳上抬起頭。“我看過一部分。主要是檔案結構和目錄層級,用來確認資料的完整性。內容方面.有些資料夾的名字就夠嚇人的了。“
“比如?“
凱文吞了一口唾沫。“有一個資料夾叫'培養計劃'。“
房間裡的氣氛驟然變了。
“培養計劃?“佩德羅從沙發上坐直了身體。“培養甚麼?“
“我不知道。我沒敢點進去看。當時的情況你們也知道,我能把整個資料包拷出來就已經是奇蹟了。“
林恩把隨身碟插進了麥克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上彈出一個檔案管理器視窗,列出了隨身碟裡的目錄結構。
他花了幾秒鐘瀏覽頂層目錄。資料夾的命名方式簡潔而系統化——“財務“、“通訊“、“人事“、“行動“、“資產“、“培養計劃“——每一個資料夾裡面又巢狀著多層子目錄。整個資料包的體積大約是四個G,對於一個犯罪組織的核心資料庫來說,這個數量級意味著裡面的資訊密度極高。
林恩先開啟了“人事“資料夾。
裡面是一系列加密的電子表格,但加密方式並不複雜——一層簡單的密碼保護。麥克從他手裡接過電腦,用一個開源的破解工具在三十秒內就把密碼跑了出來。
電子表格開啟的那一刻,林恩的瞳孔微微收縮了。 一份名單。
“怎麼了?“黛安娜從門框那邊走了過來,低頭看向螢幕。
“名單。兄弟會滲透在各個聯邦機構裡的線人名單。“林恩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著,螢幕上的行數在不斷增加。“FBI、DEA、ATF、國土安全部、聯邦法警局每一行都有一個名字、一個職位、一個加入日期、以及一個'啟用狀態'的標記。“
“有多少人?“傑森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低沉得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林恩滾到了電子表格的最後一行。
“一百七十三個。“
整個房間安靜了五秒。窗外埃塞克斯街的喧囂——計程車的喇叭聲、麵包店關門時鐵閘門的嘩啦聲、樓下洗衣房的烘乾機嗡嗡作響——在這五秒鐘裡似乎都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佩德羅打破了沉默。“一百七十三個聯邦探員被收買了。一百七十三個。“
“不全是探員。有些是行政人員、技術支援、後勤保障。但有至少四十多個是現役的外勤探員或者中層以上的管理人員。“林恩的手指停在了螢幕上的一個名字上。
“布魯克斯在上面嗎?“傑森問。
“第十七行。理查德·S·布魯克斯。FBI副局長。啟用狀態:活躍。加入日期年3月。“
傑森的拳頭在身側緩緩攥緊了。指關節發出一串細小的咔嗒聲。
“繼續往下看。“他的聲音平靜得不自然。
林恩關掉人事資料夾,開啟了“培養計劃“。
這個資料夾的結構比其他的都複雜。頂層有三個子目錄——“設施“、“受試者“、“協議“。
他先點進了“設施“。
裡面只有一個檔案——一份帶有衛星照片和座標標註的PDF文件。他開啟了它。
螢幕上出現了一張高解析度的衛星俯瞰圖。畫面中央是一座島嶼——面積不大,形狀像一個略微彎曲的新月,四周被深藍色的太平洋海水包圍。島上可以看到幾棟灰色的低矮建築、一條短小的混凝土跑道、以及一個被鐵絲網圍起來的大型院落。建築群的佈局有一種軍事設施特有的規整感——直角、平行線、對稱的結構——但又不完全像軍事基地,因為院落的一角有一片看起來像是運動場的開闊地帶,還有幾座類似於溫室或實驗室的玻璃頂建築。
座標顯示在圖片的底部角落:北緯28度12分,西經177度22分。
“中途島。“麥克在他身後說出了這個名字。
林恩點了一下頭。中途島——北太平洋上那個因為1942年的海戰而聞名於世的環礁。冷戰結束後,海軍關閉了島上的航空站,把這裡移交給了魚類和野生動物管理局作為國家野生動物保護區。理論上,這座島現在應該只有少量的管理人員和偶爾來訪的科學家。
但衛星照片上那些建築,明顯不是鳥類保護站該有的規模。
“開啟受試者資料夾。“黛安娜的聲音從他肩膀上方傳來。
林恩點開了“受試者“子目錄。
裡面是一系列編號式的檔案——不是按姓名,而是按數字編碼排列。每一份檔案包含一張照片、一段體徵描述、一項標註為“能力型別“的分類、以及一段標註為“獲取方式“的簡短文字。
他開啟了第一份。
照片上是一個大約十五六歲的女孩,黑色長髮,亞裔面孔,眼神空洞而疲憊。能力型別:溫度控制(低溫方向)。獲取方式年6月,洛杉磯,以學校心理輔導為名進行初步接觸,後以家庭服務名義從寄養家庭轉移。
“轉移。“凱文在角落裡低聲重複了這個詞,聲音發顫。
林恩開啟了第二份。
一個十二歲的男孩。白人。金色捲髮。能力型別:有限度的金屬感知。獲取方式年4月,亞利桑那州圖森,父母雙亡(交通事故),從州立孤兒院轉出,偽造收養檔案。
第三份。一個十九歲的非裔女性。能力型別:生物電荷積蓄與釋放。獲取方式年11月,芝加哥,透過社群外聯專案招募,以“研究補貼“為誘餌簽署自願參與協議。
第四份。一個二十三歲的拉丁裔男性。能力型別:骨骼密度強化。獲取方式年2月,邁阿密,在非法格鬥賽場被發現,以取消刑事指控為條件要求配合。
林恩一份一份地往下翻。每翻一頁,茶几旁邊圍著的幾個人的臉色就更沉一度。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埃塞克斯街的路燈在對面樓的消防梯上投下一道道橙色的光格子,幾隻飛蛾在燈光周圍瘋狂地旋轉。
“一共多少人?“傑森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