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上還困著三輛車。
一輛紅色的豐田皮卡橫在裂口的西側，兩個前輪已經懸空了，整輛車以一個危險的角度傾斜著。駕駛座裡有一個男人在拼命推車門，但車門似乎被變形的車框卡住了。
一輛白色的小型廂式貨車停在橋的東段，距離裂口大約十米。貨車的側門開著，一個穿著工裝的中年女人趴在橋面上，右腿看起來受了傷，她正試圖朝橋的東端爬行。
還有一輛深綠色的SUV停在裂口的正西側邊緣，後排車窗上貼著一張“車裡有寶寶“的黃色警示貼紙。
而在橋的正中央，站著製造這一切混亂的源頭。
那是一個年輕人，大概二十出頭，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灰色帽衫和一條沾滿泥土的牛仔褲。他的身材不高，偏瘦，如果單看體型的話甚至可以說是單薄。但他的雙臂——他的雙臂不屬於這具瘦弱的身體。
從肘關節以下，他的前臂和手掌發生了某種可怕的變異。面板的顏色變成了一種暗鐵灰色，紋理粗糲得像岩石的表面。手指變粗變長到了不合理的程度，每根手指都有啤酒瓶那麼粗，指尖像鏟子一樣寬扁。那雙手的尺寸和他的身體完全不成比例，就好像有人把一雙石頭巨人的手嫁接在了一個少年的手臂上。
此刻他正用那雙變異的手插在橋面的裂口邊緣，像掰麵包一樣把混凝土和鋼筋朝兩邊撕扯。每一次撕扯都伴隨著一聲刺耳的斷裂聲，碎塊從裂口處翻落，墜入下方的河水中，激起一柱柱白色的水花。
他的嘴裡在喊著甚麼——不是話語，而是一種近乎野獸的嚎叫，嘶啞而絕望，像是某種劇痛或者某種無法遏制的情緒正在從他的喉嚨裡撕裂而出。
“他在崩潰。“黛安娜低聲說。
林恩觀察了幾秒。她說得對。這個年輕人的行為不像是有計劃的襲擊或者恐怖行動，更像是一次徹底的精神崩潰——他的動作混亂、不連貫，破壞沒有任何戰術目的，他甚至沒有在注意橋上那些困著的人。他只是在瘋狂地拆毀眼前的一切，彷彿這座橋、這條路、這個世界對他做了甚麼不可饒恕的事情。
但不管他的動機是甚麼，橋正在斷裂，人正在危險之中。
“分兩組，“林恩快速做出了判斷，“傑森、佩德羅，你們去橋的西段，把皮卡里的人和那輛SUV裡的人救出來。黛安娜、麥克，跟我去東段，先把那個受傷的女人轉移到安全的地方。“
“那個變種人呢？“佩德羅舉了舉手裡的霰彈槍。
“先救人，再處理他。如果他主動攻擊你們，可以還擊，但以制服為目標，不要致命射擊。他看起來像是失控了，不是蓄意殺人。“
“收到。“
五個人分成兩組，從橋的兩端同時向中央推進。
林恩帶著黛安娜和麥克從橋的東端跑上去。橋面在腳下微微顫動，能感覺到整個結構已經處於一種危險的不穩定狀態——每一次那個變種人在中間撕扯裂口，震動就透過混凝土和鋼筋傳導到橋面的每一個角落，像是整座橋都在痛苦地呻吟。
那個穿工裝的中年女人趴在橋面上，左腿的小腿部位有一道長長的切口，血流了一大片，她的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看到林恩他們跑過來，她的眼睛裡湧出了淚水。
“幫幫我——我的腿——“
“我們是聯邦探員，“黛安娜蹲在她身邊，快速檢查了傷口，“骨頭沒斷，但需要止血。麥克！“
麥克已經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條止血帶。他的手法快得近乎機械——解開、纏繞、拉緊、固定——整套動作在十秒之內完成。
“能走嗎？“黛安娜扶著女人的胳膊。
“我試試——啊！“
“撐住。麥克，幫我架著她。“
兩個人一左一右架起女人，半拖半拽地朝橋的東端移動。
林恩繼續朝橋的中段前進。
他現在距離那個變種人只有不到二十米了。這個距離上，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對方的狀態——年輕人的臉上淚痕交錯，眼睛紅腫得像是哭了很久，嘴唇上有咬出來的血痕。他的帽衫上印著一個大學的校徽，林恩認出那是密歇根州立大學的標識。
一個大學生。一個變異失控的大學生。
“嘿！“林恩喊道，聲音儘量平穩。“能聽到我說話嗎？“
年輕人沒有反應。他的那雙巨大的石質手掌仍然在撕扯著橋面，動作的頻率變慢了一些，但力度絲毫沒有減弱。
“我叫林恩！我不是來傷害你的！“
這一次年輕人停了一下。他轉過頭，用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林恩。
“走開。“他的聲音嘶啞而乾澀，像是一把鈍鋸在鋸木頭。
“我會走開的，但橋上還有人困著。讓我把他們帶走，好不好？“
年輕人低下頭，看了看裂口西側那輛傾斜的紅色皮卡。他的嘴唇顫抖了一下。
“我不是故意的。“他說。
“我知道。“
“我控制不住。這雙手——我控制不住——今天早上醒來它們就變成了這樣——“他舉起那雙石質的巨手，在空中無助地搖了搖，指節碰在一起發出沉重的石頭撞擊聲，“我媽看到了就尖叫——她叫我滾出去——我不知道該去哪裡——我開車開到這裡然後——然後——“
他的聲音斷裂了。淚水從他紅腫的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滴落在橋面上。
“聽我說，“林恩向前走了一步，雙手張開放在身體兩側，掌心朝前，“你叫甚麼名字？“
年輕人抽噎了一聲。“泰勒。“
“泰勒，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你在密歇根州立上學？“
泰勒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帽衫上的校徽，又抬起那雙變異的手，一種混合了厭惡和恐懼的表情扭曲了他的面孔。“我昨天還在準備期中考試今天早上——“
“泰勒，我理解你現在很害怕。但是橋上有人受傷了，有人困在車裡出不來。你不想傷害他們，對不對？“
“我不想傷害任何人！“泰勒的聲音突然拔高了，那雙巨手猛地砸在橋面上，整座橋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一塊籃球大小的混凝土碎塊從裂口邊緣脫落，翻滾著墜入了河水中。 林恩穩住身體，沒有後退。
“我知道你不想。所以現在把手從橋上拿開，讓我的朋友們把那些人救出來。就這樣，很簡單。你能做到嗎？“
泰勒盯著他看了幾秒，被淚水模糊的眼睛裡閃爍著猶豫和掙扎。然後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那雙石質巨手從橋面的裂口邊緣移開了。
林恩用眼角的餘光看到橋的西段那邊，傑森和佩德羅已經到達了紅色皮卡的位置。佩德羅用霰彈槍的槍托砸開了變形卡死的車門，傑森伸手進去把駕駛座上的男人拽了出來。那個人一被救出來就癱倒在地上，全身發抖。
“SUV呢？“林恩喊道。
傑森朝那輛貼著“車裡有寶寶“貼紙的深綠色SUV跑過去，拉開後排的車門。幾秒之後他轉過頭來，朝林恩豎起了一根大拇指。
“兩個大人一個孩子，都沒受傷！在往西端轉移！“
林恩撥出一口氣。
他重新轉向泰勒。年輕人此刻蹲坐在橋面上，那雙變異的巨手無力地垂在兩側，像兩塊笨重的石頭。他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鼻涕和淚水糊了滿臉。
林恩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來。
“泰勒，我需要你跟我一起離開這座橋。橋的結構已經嚴重受損了，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塌。“
“去哪裡？“
“去一個安全的地方。我不會把你交給警察，至少現在不會。但你需要幫助，不是我能提供的那種幫助——你需要專業的人來幫你學會控制這雙手。“
泰勒抬起頭，那張年輕的、被淚水沖刷得一塌糊塗的臉上寫滿了茫然。“有人能幫我嗎？“
“有。“林恩想了一下該怎麼措辭。“這個國家裡有一些.機構——不是政府的——專門幫助像你這樣的人。他們有經驗，他們知道怎麼做。“
“你是說變種人？像我這樣的變種人？“
“是。你不是唯一一個。“
泰勒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灰色的、佈滿岩石紋理的巨手。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用那雙不協調的石指笨拙地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然後緩緩站了起來。
林恩扶了他一把——他的前臂碰到泰勒變異的手臂時，感覺就像碰到了一塊溫熱的花崗岩，表面粗糲而堅硬，但能感受到下面還有血肉的溫度和脈搏的跳動。
兩人一起走下了橋的東端。
黛安娜和麥克已經把受傷的女人轉移到了安全距離之外。傑森和佩德羅也帶著從西段救出來的人走了過來。那輛SUV裡的一家三口——一對年輕夫婦和一個大約兩歲的幼兒——正站在路邊，母親緊緊地抱著孩子，父親的手搭在妻子的肩膀上，兩個人的臉上都還掛著驚魂未定的表情。
遠處傳來了警笛聲。很多輛。還有救護車的嗚嗚聲。
“我們得走了。“傑森低聲對林恩說。
林恩看了看泰勒，然後看了看正在逼近的警笛聲的方向。
“泰勒，等一下警察會來。他們會幫你聯絡你需要的那些人。在那之前——“他從口袋裡掏出那份在蘇福爾斯的餐廳裡拿的紙巾，用一支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然後遞給泰勒。“這是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如果警察那邊給你造成了任何麻煩，打這個電話，告訴接線的人是林恩·卡特讓你打的。“
泰勒用那雙笨拙的石質手指小心翼翼地夾住了那張紙巾。“謝謝你林恩。“
“照顧好自己，孩子。“
五個人快步回到了薩博班。傑森發動引擎，調頭駛上了路肩，從一條側邊的匝道離開了94號公路，拐入了一條平行的地方公路。
在後視鏡中，林恩看到巴特爾克里克方向亮起了越來越多的紅藍警燈，像是一片電子的星簇在城市的輪廓線上閃爍。直升機的螺旋槳聲從高空傳來——新聞臺的還是警用的，他不確定。
一切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終在一個彎道後面消失了。
車廂裡安靜了很久。
佩德羅第一個開口。“好吧，我收回之前說的話。你不只是固執，你是有病。我們六個人端著槍跑到一座快要塌了的橋上去救人，而那座橋上還站著一個能拆混凝土的變種人。這種事情只有瘋子才幹得出來。“
“你也跑上去了。“傑森說。
“我說了，我也是瘋子。整車都是瘋子。太好了，至少大家門當戶對。“
麥克從第三排遞過來一瓶水。“探長，你給那個孩子留的是誰的聯絡方式？“
林恩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讓他整個人清醒了一些。
“查爾斯·澤維爾教授的學校。我幾年前辦案的時候接觸過他們的人，那是目前為止最可靠的變種人幫助機構。泰勒需要的不是監獄或者實驗室，他需要有人教他控制自己的能力。“
黛安娜從副駕駛的位置上轉過頭來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林恩之前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敬佩，也不是贊同，更接近於一種重新認識的審視。
“你在那座橋上對他說話的方式，“她說，“不像是一個FBI探長在執行任務。“
林恩看著窗外掠過的密歇根秋色——火紅、金黃、銅綠，層層迭迭地鋪滿了每一面山坡。
“因為那不是任務，“他說，“那只是一個嚇壞了的孩子需要有人告訴他一切還有希望。“
薩博班重新回到了69號公路上，朝著底特律的方向繼續前進。午後的陽光從擋風玻璃上方傾瀉下來，車廂內充滿了溫暖的金色光線。佩德羅在第二排靠著車窗又開始打盹了，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麥克安靜地擦拭著M4卡賓槍的槍機，動作精確而專注。傑森握著方向盤，收音機調到了一個經典搖滾電臺，吉他的和絃從揚聲器裡流淌出來，和引擎的低沉嗡鳴融成了一種奇特的和聲。
凱文從第三排探過頭來。“剛才橋上的人都沒事吧？“
“都救出來了。“
“那個大學生呢？泰勒？“
“他會沒事的。“(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