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人下了車,各自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夜風從玉米地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乾燥的秸稈味和隱隱約約的腐殖土氣息。頭頂的星空依然遼闊,但東方的天際線上已經開始浮現出一層極淡的灰藍色,黎明還有兩個小時左右。
佩德羅從自動售貨機裡買了兩罐能量飲料,一口氣灌掉了一罐,把另一罐遞給傑森。
“輪我開了。你已經從紐約開到了蘇福爾斯,又從蘇福爾斯開到了這裡,連著三十多個小時了。“
“我還撐得住。“傑森說。
“你撐得住,你的反應速度撐不住。讓你現在做一套標準射擊測試,你的成績大概和佩德羅蒙著眼差不多。“
“佩德羅蒙著眼也能打出優秀。“佩德羅自吹自擂道。
傑森搖了搖頭,把車鑰匙扔給了佩德羅。
他們換了坐位之後重新上路。佩德羅的駕駛風格和傑森截然不同——他開車的速度更快,變道更果斷,整個人靠在座椅上的姿勢帶著一種放鬆的攻擊性,像一隻半閉著眼睛的美洲豹。
林恩靠在第二排的座椅上,把之前瑞秋給的那個塑膠袋裡最後一個蘋果拿出來啃了幾口。蘋果已經有些發蔫了,但甜味還在,汁水在嘴裡滲開的時候,索菲亞那個缺了門牙的笑臉又在他的腦海裡閃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編織手鍊。在薩博班車廂內昏暗的燈光下,紅藍白三種顏色深沉而安靜地纏繞在他的腕骨上。
傑森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已經睡著了,呼吸聲平穩而深沉。麥克和凱文在第三排各自靠著車窗閉目養神。只有黛安娜還醒著,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掠過的黑暗田野上,眼睛裡映著遠處風力發電機上一閃一滅的紅色燈光。
“你在想甚麼?“林恩壓低聲音問。
“在想弗蘭克,“黛安娜說,“等這一切結束了,我得給他打個電話,告訴他他欠我的不是一次'簡單的接送任務',而是至少十年的心理治療費用。“
“他會說'這能鍛鍊性格'。“
“他確實會這麼說。那個老混蛋。“
林恩輕輕笑了一聲,然後閉上了眼睛。
天亮的時候,他們已經穿過了明尼蘇達的南部走廊,進入了威斯康星州的西部。
威斯康星的清晨有一種和平原地帶完全不同的質感。地勢開始變得起伏多變,公路在圓潤的丘陵之間蜿蜒上升又下降,兩側是連綿的落葉林和整齊的牧場。樹葉在十月末的寒霜中呈現出驚人的色彩——火紅的糖槭、金黃的白楊、暗紫的橡樹、銅綠的山毛櫸——層層迭迭地鋪滿了每一面山坡,像是有人把一整個調色盤打翻在了這片土地上。
晨霧從河谷裡升起來,在半山腰的位置凝成一條條白色的絲帶,把遠處的丘陵和農舍籠罩在一層朦朧的紗幕中。空氣清冽而溼潤,從半開的車窗縫隙裡灌進來的風帶著青草和露水的氣味。
佩德羅在一個小鎮的快餐店門口停了車。“得吃早飯了。我再不吃東西就要開始啃方向盤了。“
六個人走進快餐店。這是一家當地連鎖的早餐店,叫做“銅鍋“,門口掛著一個銅製平底鍋形狀的招牌,裡面裝修成一種鄉村農舍的風格——原木橫樑、格子桌布、牆上掛著奶牛和拖拉機的老照片。空氣中瀰漫著現烤麵包、煎培根和楓糖漿的混合香氣。
他們在一張長桌旁坐下來。女服務員拿來了一壺咖啡和六隻杯子。
點完餐之後,傑森開啟了他帶來的一個平板電腦——一臺經過特殊改裝的、沒有任何聯邦機構標識的民用裝置——調出了一份離線地圖。
“從這裡到曼哈頓,最快的路線是沿著90號轉94號穿過芝加哥,然後走80號到賓夕法尼亞,再接78號進入新澤西——“
“不走芝加哥。“林恩說。
“為甚麼?“
“芝加哥是兄弟會在中西部的核心據點之一。整個庫克縣的執法系統裡至少有兩到三個他們的高階線人,芝加哥FBI分部的內部也不乾淨。我們六個人開著一輛車穿過芝加哥市區,就像在鯊魚池裡游泳。“
傑森點了點頭。“那繞過去。從這裡往東南走,穿過威斯康星南部進入密歇根,然後從底特律附近接75號公路南下到俄亥俄的托萊多,再走80號往東。這樣雖然多了兩百英里,但完全避開了芝加哥。“
“底特律呢?那裡安全嗎?“
“底特律的聯邦機構現在主要忙著處理跨境毒品走私的案子,兄弟會在那裡的影響力不大。而且我們只是從外圍的高速路經過,不進市區。“
“可以。“林恩同意了這條路線。
早餐端上來了。六個人沉默地吃著——有的人點了煎蛋餅,有的人要了華夫餅加冰淇淋,佩德羅點了一份分量大到離譜的“伐木工特餐“,包含四個雞蛋、六片培根、四根香腸、一摞煎餅和一碗燕麥粥。
“你確定吃得完?“麥克看著那堆食物,眼鏡後面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我長這麼壯不是白長的,得投入原料。“佩德羅把一整片培根塞進嘴裡,含糊地說。
吃完早餐之後他們繼續上路。傑森接過方向盤,佩德羅換到第二排補覺。薩博班在威斯康星南部的丘陵公路上平穩行駛,窗外的秋色在晨光中不斷變換著色調和層次。
上午十一點左右,他們進入了密歇根州的地界。
密歇根的西南角是一片溫和的農業區,平坦的田地在秋天的收穫季之後變成了大片大片的棕褐色裸土。路邊偶爾有一個小型果園,蘋果樹的枝條上還掛著幾顆沒被採摘的紅蘋果,在微風中輕輕搖晃。更遠處可以看到密歇根湖的方向——雖然看不到湖面,但天際線上方那片特有的灰藍色水汽暴露了它的位置。
他們沿著94號公路朝東南方向行駛,準備在卡拉馬祖附近轉入69號公路去往底特律外圍。
就在他們經過一個叫做巴特爾克里克的中等城鎮時,事情發生了。
最先注意到異常的是麥克。
“前面好像出了甚麼事。“他從第三排探過頭來,手指朝擋風玻璃的方向點了一下。
前方大約半英里的距離上,94號公路的兩個方向上都出現了剎車燈的密集紅光。車輛在減速、停滯、排起了長隊。從他們的位置能看到公路上方升起了一團黑灰色的煙霧,不是那種車禍引起的汽油燃燒產生的黑煙,而是一種更濃重、更不規則的煙柱,帶著某種奇怪的橘紅色光芒。
傑森放慢了車速。“交通事故?“
“不像。“林恩已經坐直了身體,目光穿過前方車輛的間隙試圖看清煙霧的來源。 然後他們聽到了聲音。
一聲沉悶的轟鳴從前方傳來,像是甚麼東西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緊接著是一連串尖銳的金屬撕裂聲——那是汽車外殼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扭曲變形時發出的聲音。然後是尖叫聲,很多人同時尖叫的聲音,隔著幾百米的距離依然清晰可辨。
“那不是事故。“黛安娜解開了安全帶,身體前傾。
傑森把車停在了路肩上。前面的交通已經完全堵死了,橫跨公路的兩個方向都有車輛在掉頭或者試圖從路肩上逃離。幾輛車的司機直接棄車步行朝反方向跑,臉上的表情是純粹的、毫無掩飾的恐慌。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從旁邊的一輛麵包車裡跳出來,光著一隻腳——另一隻腳的鞋子不知道丟在了哪裡——朝他們的方向狂奔過來。他經過薩博班的時候,傑森搖下車窗喊了一聲。
“嘿!前面出了甚麼事?“
男人踉踉蹌蹌地停下來,胸口劇烈起伏。他的臉上有幾道淺淺的劃傷,襯衫的領口被撕開了一半。
“有個——有個瘋子——“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他在——他在拆橋——“
“甚麼?“
“前面那座跨河的橋!有個人——不是人——他站在橋上在拆橋!他把欄杆擰下來扔到河裡,用手把路面掰開了一條縫!有車掉下去了——老天爺——有車從那條縫裡掉下去了——“
男人說完這句話就又開始跑,光著的那隻腳啪嗒啪嗒地拍打著路面,轉眼間就消失在了朝反方向逃離的人群裡。
車廂裡安靜了兩秒。
“變種人。“佩德羅說。他已經完全醒了,坐直了身體,手伸到座椅底下摸著甚麼東西。
林恩的第一反應是——這不是衝著他來的。阿爾戈的風格是精準追蹤、定向截殺,不是在公路上大肆破壞。而且時間和地點都不對,沒有人知道他們會在這個時刻經過巴特爾克里克。
這是一個跟他們的任務無關的獨立事件。一個變種人在公路橋上作亂,正在危及平民的生命。
按照正常的邏輯,他應該掉頭繞路離開。他手上有關乎整個案件成敗的隨身碟,不能冒任何不必要的風險。六個人的任務是把證據安全帶回曼哈頓,而不是在密歇根的公路上當超級英雄。
但有車從裂開的橋面掉下去了。
有人在尖叫。
“傑森。“林恩的聲音繃得很緊。
傑森沒有轉頭看他,但他的雙手已經握緊了方向盤,指關節微微泛白。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傑森說。
“那不是我們的事。“
“我知道。“
“我們應該掉頭。“
“我知道。“傑森的聲音很平,但他沒有踩油門掉頭,而是把車停在了路肩上,拉起了手剎。
車廂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前方的煙霧越來越濃了。又一聲沉重的撞擊聲傳來,這一次伴隨著混凝土斷裂的悶響,像是有人用錘子砸開了一塊巨大的石板。尖叫聲又起了一波,比之前更近也更淒厲。
“橋上還有人。“凱文的聲音從第三排傳來,帶著顫抖。他的臉貼在車窗上,用力朝前方張望。“我看到有車停在橋上沒法動,有人在從車裡往外爬——“
“媽的。“佩德羅低聲罵了一句。
林恩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索菲亞。想起了巴士上那一家三口——馬特、瑞秋、還有那個抱著灰兔子的小女孩。想起了自己在站臺上看著他們的時候心裡湧起的那種感覺——“這就是正常人的生活,這就是我一直在保護的東西“。
如果橋上困著的車裡也有一個索菲亞呢?一個抱著毛絨玩具、對世界充滿好奇、問東問西的小女孩?
他睜開眼睛。
“走。“他說。
六個人同時推開了車門。
傑森開啟後備箱,掀開了那幾個黑色的硬殼箱子。他把雷明頓870霰彈槍遞給佩德羅,M4卡賓槍交給麥克,自己拿了一把備用的格洛克17。黛安娜檢查了自己的SIG P320,確認彈匣滿載。林恩拿起那把在蘇福爾斯一直沒用上的格洛克19,把防彈背心重新套上,搭扣扣到最緊。
“凱文,你留在車裡。“林恩說。
凱文張了張嘴,但這一次他沒有爭辯。他點了點頭,縮回了後座。
五個人朝前方跑去。
他們逆著人流的方向前進——所有人都在朝後面跑,只有他們朝前方衝。一個帶著兩個孩子的女人從他們身邊跑過去,其中一個孩子在哭,另一個被嚇得臉色發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輛銀色的凱迪拉克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肩上,駕駛座的門開著,裡面空無一人,方向盤上的安全氣囊已經彈開了。
越往前走,破壞的痕跡越明顯。路面上出現了裂縫,不是那種自然老化產生的細紋,而是被某種巨大的外力撕開的寬大裂口,邊緣參差不齊,碎石和鋼筋從裂口中翻出來。一輛藍色的本田思域半掛在路面裂縫的邊緣上,前輪懸空,後輪勉強卡在路面上。車裡沒有人。
然後他們看到了橋。
那是一座跨越卡拉馬祖河支流的中型混凝土橋樑,大約六十米長,雙向四車道。橋的中段已經被嚴重破壞——橋面從中間裂開了一道將近兩米寬的口子,裂口兩側的路面向兩邊翹起,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巨手從中間掰開了。護欄有一大段完全消失了,只剩下幾根扭曲的金屬樁子從橋沿上斜著伸出來。橋面下方可以看到卡拉馬祖河灰綠色的水面,至少有一輛轎車已經從裂口中墜入了河裡——水面上還漂浮著碎玻璃和車身碎片的反光。(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