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林恩——你身邊還有誰？“
“兩個人。一個是FBI雷諾辦事處的探員，叫黛安娜·沃特斯，弗蘭克推薦的。另一個是平民，叫凱文，他是把資料從兄弟會的伺服器裡偷出來的人。“
“凱文可靠嗎？“
林恩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緊張地聽著對話的凱文。
“他不是特工，不是戰士，也不是英雄。他是一個嚇壞了的年輕駭客，做了一件勇敢得近乎瘋狂的事情，現在被追殺得焦頭爛額。但他沒有背叛我，在所有最危險的時刻都沒有崩潰。以我的判斷——是的，他可靠。“
凱文的嘴唇動了一下，眼眶泛紅了，但他沒有出聲，只是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好。我信你的判斷。“傑森說。“今晚出發。明天深夜見。“
“傑森。“
“嗯？“
“謝謝你。“
“等你回來再謝。你還欠我三頓飯和兩場尼克斯隊的比賽。“
“成交。“
“保重，老夥計。“
“你也是。“
林恩結束通話電話，把手機關機，然後取出電話卡和電池，把三樣東西分開放進口袋裡。等出了旅館他會分別丟到三個不同的垃圾桶裡。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已經開始變成那種深沉的琥珀色，預示著又一個黃昏的到來。割草機的聲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幾聲鳥鳴——可能是知更鳥或者紅衣鳳頭鳥——在旅館外面的樹枝上婉轉地叫著，聲音清亮而悠揚，像是一首不知名的小曲。
“所以，“黛安娜把手裡那本一直沒翻過幾頁的南達科他歷史畫冊放到了床頭櫃上，“我們有大約三十個小時的等待時間。“
“對。從現在到明天晚上十一點。“
“我們在蘇福爾斯待著？“
“待著。但不要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每隔幾個小時換一個位置——餐廳、公園、商場、電影院——像普通的遊客一樣在城市裡消磨時間。不要在旅館房間裡久坐，那太容易被定位。“
“你考慮得真周全。“凱文說。
“這不是周全，這是基本功。“林恩站起身，走到窗邊。夕陽正在蘇福爾斯的天際線上沉降，把大蘇河的水面染成一片流動的火焰色。遠處那幾棟不高的辦公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橘紅色的光芒，像是一排燃燒的火柴盒。幾隻加拿大雁排成人字形從城市上空飛過，朝著南方遷徙，翅膀劃過暮色中的天幕，留下幾聲低沉的鳴叫。
“黛安娜，你回去之後怎麼辦？“林恩突然問道。
黛安娜正在把SIG P320的彈匣退出來檢查彈藥餘量。她抬起頭看著他。“甚麼意思？“
“等傑森的人到了，你的任務就完成了。你是雷諾辦事處的探員，這件事本來跟你沒有關係。弗蘭克讓你來送我到安全的地方，你已經做到了。從這裡開始，後面的路不是你必須走的。“
黛安娜把彈匣推回槍身，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
“你在趕我走？“
“我在給你一個選擇。繼續跟著我回曼哈頓，意味著你會被捲入一場牽涉聯邦高層的權力清洗，你的職業生涯、你的安全、甚至你的生命都可能因此受到影響。我沒有權利替你做這個決定。“
黛安娜把槍收進腰後的槍套裡，然後雙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看著林恩。
“弗蘭克說的那句話——'不管發生甚麼，把他活著帶回曼哈頓'——他說的是曼哈頓，不是蘇福爾斯。“
“黛安娜——“
“我還沒有完成任務呢。你要是想讓我半途而廢，拿一份書面命令來。“
林恩看著她，張了張嘴，但沒有說出反駁的話。
凱文從床上站起來。“我也不走。“
“凱文，你的情況不同——“
“我把資料從伺服器裡偷出來的時候就知道不會有回頭路了。就算你把我丟在蘇福爾斯的大街上，我也不知道該去哪裡。我沒有地方可以回，林恩。我惟一的去處就是跟著你走到終點。“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夕陽的餘暉從窗簾縫隙裡射進來，在地毯上畫了一條金色的細線。
林恩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根紅藍白三色的編織手鍊。
“好，“他說，聲音很輕，“那我們一起走。“
他抬起頭來，看著窗外蘇福爾斯的暮色。這座安靜的中西部城市正在夕陽中安然入眠，街燈次第亮起，像是一顆一顆被點燃的琥珀色星辰。遠處某個教堂的鐘樓敲了六下，鐘聲悠遠而莊重，在微涼的秋日空氣中緩緩擴散，一波一波地向外漾開，越過屋頂和樹梢，越過大蘇河平靜的水面，越過城市邊緣的草原和農田，最終消融在這片大陸無邊無際的沉默之中。
傑森比約定時間早了四十分鐘到。
林恩是從大瀑布公園北側一條僻靜的小徑走過去的。十月末的蘇福爾斯已經有了深秋的寒意，大蘇河的水汽從瀑布的方向瀰漫上來，裹著一層冰涼的溼氣貼在臉上。公園裡的路燈只亮了一半，另一半大概是市政預算削減的犧牲品，黃色的燈光稀稀落落地灑在碎石路面上，把沿途的糖槭樹照出一個個瘦長的影子。
瀑布在夜晚發出的聲音比白天更加清晰。沒有了遊客的喧譁和城市交通的噪音做背景，水流從巖壁上跌落的轟鳴變得格外醇厚，像是大地深處某個巨大的心臟在不停地搏動。水霧在觀景臺附近升騰著，在路燈的光柱中化成一團團朦朧的金色紗幔。
觀景臺上站著三個人。
居中的那個身材不高但異常結實，像一塊被壓實的花崗岩。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和深色牛仔褲，雙手插在口袋裡，臉朝著瀑布的方向。即使隔了二十米，林恩也一眼認出了那個輪廓——寬闊的肩膀、微微前傾的站姿、右側口袋總是鼓起一塊的習慣。
傑森·羅德里格斯。
他左邊站著一個瘦高的亞裔男人，頭髮剃得極短，戴著一副窄框眼鏡，穿著一件灰色的連帽運動衫，看起來更像一個計算機工程師而不是聯邦探員。那應該就是麥克·陳。 右邊的人體型恰好和麥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矮壯、粗頸、肩寬得幾乎和身高不成比例，一頭捲曲的黑髮在夜風中亂蓬蓬地支稜著。他雙臂交叉在胸前，整個人散發出一種隨時準備跟甚麼東西打一架的氣場。佩德羅·桑切斯。
林恩從小徑上走出來，踩上觀景臺的木板地面。三個人同時轉過頭。
傑森看到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說話，而是快步走上來，一把摟住了他的肩膀。那是一個男人之間不太常見的、帶著明顯情感重量的擁抱——短暫、用力、沉默。
“你瘦了。“傑森鬆開手退後一步，上下打量著他。
“你胖了。“林恩說。
傑森咧嘴笑了一下。他的面孔比林恩記憶中多了幾道紋路，鬢角也添了些許灰白，但那雙深棕色的眼睛還是一樣——敏銳、溫暖，像兩顆打磨過的栗子。
“介紹一下，“傑森朝身後揚了揚下巴，“麥克·陳，佩德羅·桑切斯。我跟他們說了大致的情況，但細節還得你自己講。“
麥克朝林恩點了一下頭，動作剋制而禮貌。“探長。“
佩德羅則直接伸出手來，握手的力度大得像要把林恩的指骨捏碎。“嘿，傳說中的人物。傑森一路上把你的事蹟翻來覆去講了三遍，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他講了甚麼？“
“他說你是他見過的第二聰明的人。“
“第一是誰？“
佩德羅用拇指朝自己比了比。“當然是我。“
傑森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我說的是你是我見過的第二固執的人。第一是我前妻。“
林恩忍不住笑了一聲。他轉身朝小徑的方向招了招手。黛安娜和凱文從樹叢的陰影中走出來，加入了他們的行列。
一番簡短的介紹之後，六個人離開了公園。
傑森開來的是一輛深藍色的雪佛蘭薩博班，七座版本，後備箱裡堆著幾個黑色的硬殼箱子。他們把福特金牛座留在了旅館的停車場——那輛車的引擎蓋上有彈孔，太容易引起注意了——六個人全部擠進薩博班。傑森開車，佩德羅坐副駕駛，林恩和黛安娜在第二排，麥克和凱文在第三排。
車子駛出蘇福爾斯市區，匯入了90號州際公路朝東行駛。
夜色濃稠得像化開的瀝青。公路在車燈的照射下向前延伸，兩側是一望無際的黑暗平原。偶爾有一輛對向駛來的長途卡車從身邊呼嘯而過，氣流把薩博班的車身微微推了一下，然後一切又恢復了沉寂。
“說說具體情況吧。“傑森的目光盯著前方的路面，語氣從剛才見面時的輕鬆切換成了工作模式。
林恩從頭開始講。從舊金山的唐人街行動，到陳先生辦公室裡的對峙；從凱文偷出資料並被發現，到兩人倉皇逃出城市；從長途巴士上的檢查站，到雷諾與黛安娜的會合；從科羅拉多廢棄農場與變種人阿爾戈的交火，到內布拉斯加小鎮黑警的陷阱。
他講了將近四十分鐘。車廂裡沒有人插嘴，只有引擎的低沉嗡鳴和輪胎碾過路面接縫時規律的咚咚聲做著背景音。
講完之後，車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佩德羅第一個開口。“所以你是說，你用一把格洛克19和一個剛認識不到六小時的女探員，在一個廢棄農場裡，跟一個能變形和再生的變種人打了一架，還把他打跑了？“
“大致是這樣。“
“我操。“佩德羅轉過頭看著黛安娜。“敬你一杯，探員。等這事完了我請你喝龍舌蘭。“
黛安娜的嘴角動了一下。“我不喝龍舌蘭。“
“那你喝甚麼？“
“波本。“
“成交。“
麥克從第三排探過頭來。“那個變種人——阿爾戈——你說他的再生速度不快？“
“跟我見過的資料裡描述的那些高階再生型變種人相比，他的速度明顯偏慢。中口徑手槍彈能造成有效傷害，而且傷口癒合需要肉眼可見的時間。如果用更大口徑的武器或者集中火力打擊同一個位置，應該能造成他無法短時間修復的嚴重損傷。“
“那他的變形能力呢？極限在哪裡？“
“還不清楚。我只觀察到他能改變肢體的形態——把手臂變成尖刺、讓軀幹區域性液化來閃避子彈。但他沒有展示過全身變形或者模擬其他人外貌的能力，也沒有把身體變成液態或者氣態。我的判斷是他的變形範圍有限，主要集中在四肢和軀幹表層。“
麥克推了推眼鏡。“瞭解。我會做一些針對性的準備。“
“你帶了甚麼？“
“後備箱第二個箱子裡有一把雷明頓870霰彈槍和一支M4卡賓槍。彈藥方面除了常規的九毫米和毫米之外，我還帶了一些穿甲彈和空尖彈。如果目標有再生能力，空尖彈造成的組織損傷面積更大，能有效拖慢再生速度。“
“你在洛杉磯處理過變種人案件？“黛安娜問。
“兩次。第一次是一個能釋放電弧的小毛賊，在好萊塢大道上炸了三臺ATM機。第二次是在長灘港口，一個走私團伙僱了一個力量型變種人當保鏢，那傢伙一拳把碼頭上的集裝箱吊臂打彎了。後來我們用催淚彈加電擊槍才把他放倒。“
“戰績不錯。“
“主要是運氣好。“麥克的語氣沒有任何自誇的成分，平淡得就像在彙報天氣。
車輛繼續在90號公路上朝東飛馳。他們穿過了南達科他和明尼蘇達的州界，進入了明尼蘇達南部的平原地帶。這裡的地形和南達科他幾乎沒有區別——同樣的玉米地、同樣的牧場、同樣的一望無際的地平線——但路邊開始出現了更多的風力發電機組，巨大的白色葉片在夜空中緩緩旋轉，紅色的航空警示燈在葉片尖端一明一滅，像是散佈在大地上的一群巨人正在對著星空眨眼睛。
凌晨三點左右，他們在明尼蘇達州的阿爾伯特利亞鎮附近的一個休息區停了下來。
休息區很小，只有一間磚砌的公共廁所、兩臺自動售貨機和幾張生鏽的野餐桌。停車場裡除了他們的薩博班之外只有一輛空無一人的白色貨車，大概是某個長途司機停在這裡過夜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