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付了錢之後，他們在餐廳門口站了一會兒。菲利普斯大道上的行人不緊不慢地走著，幾輛皮卡和SUV從身邊駛過，一個穿著牛仔褲和格子襯衫的中年男人牽著一隻金毛尋回犬從人行道對面走過來，朝他們友好地點了點頭。
沒有黑色SUV。沒有穿黑茄克的陌生人。沒有那種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被監視的感覺。
“走吧，“林恩說，“去找圖書館。“
蘇福爾斯的市立圖書館距離餐廳大約十個街區，坐落在市中心的一條安靜的街道上。建築是那種典型的中西部市政風格——紅磚外牆，方正的線條，入口處兩根粗壯的石柱，門楣上刻著“蘇福爾斯公共圖書館“的銅字，被歲月氧化成了一種暗綠色。門前的臺階上蹲著兩尊石獅子，嘴巴張開著，表情在莊嚴和滑稽之間搖擺不定。
館內比外面看起來寬敞得多。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幾盞黃銅吊燈，光線柔和地灑在一排排深色橡木書架上。書架之間鋪著暗紅色的地毯，腳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空氣中有一股舊書特有的味道——紙張、油墨和木頭混合在一起的氣息，讓人莫名地覺得安心。
公共電腦區在圖書館的二層。八臺臺式電腦排成兩排，面對著一扇大窗戶，窗外能看到街對面的一片小公園，公園裡有幾棵高大的糖槭樹，枝葉在秋風中抖落最後幾片金黃色的葉子。
林恩在其中一臺電腦前坐下來。左右兩臺都沒有人在用。黛安娜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站著，假裝在翻看一本關於南達科他歷史的畫冊，實際上她的目光每隔幾秒就會掃向樓梯口和窗戶的方向。凱文被安排在一層的閱覽室裡坐著，看一份當地的報紙，順便監視大門口的動靜。
林恩開啟瀏覽器。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一秒，然後開始敲擊。
他沒有登入之前在雷諾用過的那個加密通訊平臺——那個平臺可能已經被標記了。他登入的是FBI內部文件管理系統的一個公開門戶，一個任何持有有效憑證的探員都可以訪問的資源庫。他輸入了自己的員工編號和一個備用密碼，進入了系統。
他沒有搜尋任何敏感檔案。他只是開啟了一份標準的行政表格——2024財年的出差報銷申請模板——下載了一份PDF，然後關閉了瀏覽器，清除了所有快取、cookie和歷史記錄。
整個過程耗時一分四十三秒。
他站起身，朝黛安娜微微點了一下頭。
兩人下樓找到凱文，三個人一起走出了圖書館。
“現在怎麼辦？“黛安娜問。
“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待六個小時。“
他們在距離圖書館大約兩英里的一個居民區裡找到了一家小型汽車旅館，名叫“草原風“。和雷諾的那家相比，這裡的條件要好得多——房間乾淨整潔，窗簾厚實，熱水充足，甚至還有一臺看起來不算太老的電視機。前臺是一個胖乎乎的中年婦女，戴著一副貓眼形狀的眼鏡，笑容和善到近乎誇張，完全沒有追問他們為甚麼大白天來開房間。
林恩用現金開了一間房。三個人進去之後，黛安娜第一件事就是檢查了窗戶的鎖釦和浴室的通風口，確認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六個小時，“她說，“我來守前半段，你們兩個輪著睡。“
“不用。“林恩把防彈背心脫下來掛在椅背上，活動了一下被勒出紅痕的肩膀。“我睡不著。“
“你已經快四十個小時沒有正經合過眼了。“
“我知道，但我的腦子停不下來。“
“那你至少躺著，閉上眼睛。就算不睡，讓身體休息也是有用的。“
林恩看了她一眼，知道爭辯沒有意義。他在靠牆的那張床上躺了下來，兩手交叉放在胸前，盯著天花板上一道細細的裂縫。
旅館窗外的聲音隱約傳進來——一輛割草機在某戶人家的前院嗡嗡作響，幾個孩子在街上騎腳踏車時發出的笑鬧聲，一隻狗在遠處有一搭沒一搭地叫著。這些聲音和他過去幾天經歷的一切形成了一種荒誕的對比——槍聲、引擎的咆哮、變種人扭曲的慘叫、檢查站上光頭男人冷酷的聲線——像是兩個平行世界被強行迭在了一起。
他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真的睡著了。
等他被黛安娜叫醒的時候，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線已經從正午的白色變成了下午偏西的暖黃色。他坐起身，看了看手機——下午四點三十八分。他睡了將近四個半小時。
“怎麼不叫我？“他揉著眼睛。
“你需要那幾個小時。“黛安娜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握著SIG P320，槍口朝下擱在膝蓋上。“六個小時到了。沒有任何異常。“
林恩起身走到窗邊，從窗簾的縫隙裡朝外看了看。旅館的停車場裡停著五六輛車——一輛白色的豐田凱美瑞、兩輛皮卡、一輛紅色的迷你廂式貨車，以及他們自己的黑色福特金牛座。沒有任何可疑的車輛。街道上行人稀疏，一個郵遞員正在把信件塞進路邊的郵箱裡，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母親走在人行道上低頭看手機。
一切平靜得近乎無聊。
“你確定整個過程中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事情？“
“一隻松鼠試圖從窗臺上爬進來，被我用雜誌趕走了。除此之外，甚麼都沒發生。“
林恩轉過身來。凱文坐在另一張床上，膝蓋上攤著一份從圖書館帶出來的當地報紙，但翻到了體育版就沒有再動過。
“凱文，你剛才有沒有注意到甚麼——“
“甚麼都沒有，“凱文搶先回答，“我一直在注意窗外，連打瞌睡的時候耳朵都豎著呢。安靜得像在真空裡。“
林恩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來。
過去六個小時裡，FBI的系統記錄了一次來自蘇福爾斯公共圖書館IP地址的登入——一個名為“林恩·卡特“的探員訪問了文件管理系統並下載了一份出差報銷模板。如果兄弟會的網路監控系統還在運作，他們應該已經截獲了這條資訊。從截獲到分析再到派人追蹤到蘇福爾斯，按照他們之前表現出來的反應速度，最多三到四個小時。
六個小時過去了，甚麼都沒發生。
這隻有兩種解釋：一，他們沒有監控到這次登入；二，他們監控到了但在南達科他找不到可以動用的人手。
無論是哪一種，結論都是一樣的——在蘇福爾斯聯絡曼哈頓是可行的。
“我要去打電話。“林恩說。
“用甚麼打？你的手機不安全，我的手機從雷諾開始就關機了。“ “我們去買一部預付費手機。用現金買，不需要身份登記的那種。打完這個電話就扔掉。“
三人出了旅館，在附近的一家沃爾瑪超市裡買了一部售價二十九美元的直板功能機和一張預付費電話卡。林恩全程用現金支付，連沃爾瑪的會員卡都沒有刷。
他們回到旅館的房間裡。林恩把新手機從包裝盒裡取出來，插入電話卡，開機。那個小小的彩色螢幕亮起來，訊號滿格。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撥出了一個號碼。
這個號碼他沒有寫在任何地方，沒有存在任何裝置裡，只存在他自己的記憶中。這是傑森·羅德里格斯的私人號碼——不是FBI登記在案的工作手機，而是傑森自己出錢買的、只有不超過五個人知道的個人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
“誰？“一個低沉而警惕的男中音從聽筒裡傳來。
“傑森，是我。“
電話那邊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後傑森·羅德里格斯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種壓抑的激動。
“林恩？老天爺。你在哪裡？你還活著？“
“活著。暫時安全。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等一下。“電話裡傳來一陣腳步聲和門關上的聲音——傑森大概是從辦公區走到了某個私密的空間。“好了，說吧。這條線安全嗎？“
“預付費手機，現金購買，一次性使用。你那邊呢？“
“私人手機，月付套餐，不經過局裡的系統。你知道總部現在是甚麼狀態嗎？布魯克斯兩天前發了一份內部通報，說你在舊金山執行獨立調查時遭遇意外事件——他用的措辭是'意外事件'——下落不明，要求所有分部如果獲得你的任何訊息必須第一時間向他的辦公室彙報。“
“不能向布魯克斯彙報。“
“我知道。你以為我會嗎？“傑森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辛辣。“林恩，你消失了五天，圈子裡甚麼傳言都有。有人說你叛逃了，有人說你死了，有人說你拿著不該拿的東西跑了。布魯克斯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他今天早上把反有組織犯罪科的所有人叫去開了個閉門會議，問了一堆關於你的問題——你的工作習慣、你的社交圈、你最近半年接觸過哪些線人。“
“他在找漏洞。“
“顯然。他想知道你有沒有把甚麼東西交給甚麼人。“
林恩握著手機的手稍微緊了一下。布魯克斯。副局長。他一直懷疑聯邦執法系統的高層裡有兄弟會的人，但一直沒有確鑿的證據指向具體的名字。布魯克斯的行為模式越來越可疑——是他簽署了舊金山任務的授權書，是他指定了唐人街行動的合作方，現在又是他在第一時間發出了搜尋林恩的通報。
“傑森，聽我說。我手上有一枚隨身碟，裡面的資料足以把兄弟會連根拔起。賬目、通訊記錄、行動指令、滲透人員名單——所有東西。這些證據必須交到局長手上，但不能經過布魯克斯或者任何他能控制的渠道。“
傑森沉默了一會兒。“你是說布魯克斯是——“
“我現在不能下定論，但他的行為高度可疑。這也是我為甚麼不能走正常渠道回總部的原因。如果我透過官方途徑報到，布魯克斯會第一個知道，然後那枚隨身碟在到達局長辦公室之前就會'意外丟失'。“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需要你帶人來接我。不是透過局裡的排程系統，不是用公務車，不走任何會留下聯邦記錄的渠道。你個人來，帶上兩三個你百分之百信任的人，開私人車輛來。“
“來哪裡？“
“蘇福爾斯。南達科他州。“
又是一段短暫的沉默。林恩能想象傑森的表情——濃密的黑色眉毛擰在一起，深色的眼睛裡快速閃爍著計算和評估的光芒。
“蘇福爾斯，“傑森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從曼哈頓開車過去大概要二十六七個小時。如果我今晚出發，明天深夜之前能到。“
“路上不要用任何跟局裡有關的裝置。不要告訴任何人你去哪裡。那兩三個人要你親自挑，挑那些跟布魯克斯沒有任何交集的。“
“我心裡有人選。麥克·陳——你認識他，亞裔犯罪組專案組的，他去年剛從洛杉磯調過來，在紐約誰都不認識，但辦事極其靠譜。還有一個是佩德羅·桑切斯，緝毒科的老手，和布魯克斯有過矛盾，布魯克斯曾經否決了他的一個案子的經費申請，佩德羅差點當場掀了他的桌子。“
“佩德羅·桑切斯？那個說話像機關槍一樣的波多黎各人？“
“就是他。你放心，這兩個人你可以用命去賭。“
“好。三個人夠了。帶上足夠的彈藥和至少一件重型裝備——防彈盾、霰彈槍，最好有一把步槍。“
“遇到甚麼了？“傑森的語氣驟然緊了一檔。
“變種人。至少一個。變形能力加上緩慢再生。我和我的同伴在科羅拉多重傷了他，但沒有殺死他。他可能還會出現。“
傑森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我會帶上該帶的東西。“他的聲音比之前低了半個音調，但穩如磐石。
“還有一件事。你到了蘇福爾斯之後，不要直接來找我。先到一個公共場所等著，我會聯絡你。用這個號碼——不，這個號碼打完就作廢了。到時候我會用新的一次性號碼給你打。“
“明白。給我一個碰頭的參照點。“
林恩想了一下。“蘇福爾斯有一個大瀑布公園——就是這座城市得名的那個瀑布。公園裡有一座觀景臺，在瀑布的北側。你明天晚上十一點到那個觀景臺等我。如果我沒有在十一點半之前出現，就離開，第二天同一時間再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