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文倒是在後座睡得不錯。年輕人的恢復力在這種時候顯出了它的優勢——他的臉色已經從昨晚的慘白回到了正常的血色，雖然眼圈底下還掛著兩團深紫色的陰影。
“前面有個路牌。“黛安娜用下巴朝擋風玻璃外面點了一下。
林恩眯著眼睛看過去。一塊綠色的公路指示牌出現在路的右側，白色的字母在晨光中清晰可辨——
“蘇福爾斯 87英里“
蘇福爾斯。南達科他州最大的城市，人口大約二十萬。對於一個從舊金山或紐約來的人來說，這個數字幾乎不值一提，但在這片被無盡草原包圍的大地上，二十萬人的城市已經算得上是一座真正的都會了。
“蘇福爾斯，“林恩念出了這個名字，然後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腦子裡開始飛速轉動，調取著關於這座城市的一切已知資訊。
“怎麼了？“黛安娜瞥了他一眼。
“你對南達科他的執法體系瞭解多少？“
“不太多。這不是我的轄區。“
“南達科他是一個很特殊的州。它的人口少、面積大、城市少，聯邦執法機構在這裡的存在感非常有限。FBI在整個南達科他只有一個常駐辦事處，設在蘇福爾斯，編制不到十個人，主要處理保留地上的犯罪案件和跨州詐騙。日常的治安和執法幾乎完全由州警和各縣的警長辦公室負責。“
“這意味著甚麼？“
“這意味著兄弟會在這裡的滲透能力會弱得多。他們的模式是透過聯邦執法系統的內部線人獲取情報、施加影響，但如果一個地方的執法權力主要掌握在州一級的手裡，他們的聯邦觸角就夠不到這裡。州警系統是一個完全獨立的體系——不同的指揮鏈、不同的通訊網路、不同的人事系統。兄弟會要滲透一個州的州警系統，需要從零開始建立全新的人脈網路，那不是短時間內能做到的事情。“
黛安娜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停頓了一下。“所以你是說，蘇福爾斯對我們來說可能是安全的？“
“至少比我們經過的其他任何地方都安全。不是絕對的安全——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安全的地方——但如果我的判斷沒錯的話，兄弟會在南達科他的眼線應該很少，甚至可能完全沒有。“
“這是個很大的賭注。“
“整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一個賭注。區別只是賠率高低。“
黛安娜沉吟了幾秒。“那你想在蘇福爾斯停下來？“
“不只是停下來。我想在那裡聯絡曼哈頓。“
這句話讓黛安娜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你之前不是說不能透過任何電子渠道——“
“我說的是不能透過不安全的渠道。在旅館的公共Wi-Fi上登入FBI系統是不安全的，但如果我們能找到一個乾淨的、不在兄弟會監控範圍內的通訊環境，風險就會小很多。南達科他的聯邦執法資源不歸舊金山或丹佛的區域指揮部管轄，它屬於明尼阿波利斯分割槽。而明尼阿波利斯分割槽跟東海岸的兄弟會勢力範圍之間隔著半個大陸。“
“你要聯絡曼哈頓的誰？“
“一個叫傑森·羅德里格斯的人。聯邦調查局紐約分部反有組織犯罪科的副主任。我和他共事快九年了，他是我認識的人裡面最不可能被兄弟會收買的幾個之一。“
“你怎麼這麼確定？“
林恩安靜了一瞬。窗外的草原在晨光中緩緩流淌，像一條金綠色的河流從兩側的車窗掠過。
“三年前，傑森十六歲的兒子在布魯克林被一個街頭幫派的流彈擊中，坐著輪椅度過了八個月。幫派的頭目後來被證實跟兄弟會有資金往來。傑森花了兩年時間親手把那個頭目送進了聯邦監獄。那個案子耗盡了他所有的年假、休息時間和大半個存款賬戶。一個為了追究兄弟會相關人員而幾乎毀掉自己生活的人，不會轉過頭來給他們當線人。“
黛安娜沒有再提出質疑。
“但我們需要一個安全的通訊方式，“她說，“不能再用公共網路了。“
“到蘇福爾斯之後我會想辦法。先進城再說。“
他們繼續朝東南方向行駛。
內布拉斯加和南達科他交界地帶的景色在不知不覺中發生著細微的變化。桑德希爾斯那種單調的草甸沙丘組合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肥沃的農田和更密集的樹林。公路兩側開始出現了玉米和大豆的種植帶，田埂間的排水溝裡積著淺淺的水窪，映著天空中緩緩飄移的白雲。偶爾能看到一座農舍——白色的牆壁、紅色的穀倉、門前停著一輛鏽跡斑斑的皮卡——從車窗外一閃而過，帶著一種平靜而安穩的生活氣息。
道路上的車輛也漸漸多了起來。一輛裝滿乾草卷的平板拖車從對面方向緩緩駛過，司機朝他們友好地揮了揮手。兩個騎著四輪摩托的少年在路邊的牧場圍欄旁嬉笑追逐，揚起一小片塵土。一輛黃色的校車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來，放下了幾個揹著書包的孩子，然後又轟隆隆地開走了。
這些場景有一種奇異的治癒力。在連續四十多個小時的逃亡、戰鬥和高度警覺之後，眼前這些尋常到近乎乏味的日常畫面，反而讓林恩覺得自己正在從某個扭曲的噩夢中一寸一寸地爬回現實世界的表面。
上午十點出頭，蘇福爾斯的城市輪廓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它不像舊金山那樣戲劇性地鋪展在山丘和海灣之間，也不像紐約那樣以一種壓迫性的密度聳立在天際線上。蘇福爾斯的出現是漸進的、溫和的——先是零星的郊區住宅和購物中心，然後是更密集的商業建築和辦公樓，最後是幾棟不超過二十層的“高樓“聚集在市中心，構成了這座城市最顯眼的地標。
整座城市給人的感覺是整潔、寬敞、平坦，街道寬得足以讓四輛卡車並排行駛，人行道上的行人走路的速度比東海岸慢了至少一個檔次，路邊的餐廳和商店門口掛著各種手寫的促銷招牌，用著一種毫不做作的樸實字型。
空氣很清新——大蘇河從城市的中間穿過，帶來了一股微涼的水汽，混合著河岸公園裡剛修剪過的草坪的青草味。頭頂的天空是一種讓人頭暈目眩的蔚藍色，幾朵棉花糖一樣的積雲在高空緩緩移動，投下一塊塊流動的陰影，在城市的屋頂和街道上漫無目的地遊走。
黛安娜把車開進了市區。
“找個甚麼地方落腳？“她問。
“先找個地方吃飯。我們需要坐下來好好談一談，然後我再去想通訊的事。“
他們在一條叫菲利普斯大道的商業街上找到了一家叫“阿爾瑪媽媽的廚房“的餐廳。門臉不大，窗戶上貼著褪色的“本店使用南達科他本地牛肉“的標籤，推門進去是一股濃郁的現磨咖啡和黃油煎餅的香氣。
餐廳裡大約有一半的坐位坐了人。櫃檯前排著幾個穿著工裝的建築工人在買外帶的咖啡，角落裡一對老夫婦正在安靜地吃著華夫餅，靠窗的位置坐著兩個穿著制服的郵遞員在翻看報紙。沒有人朝他們多看一眼。 他們在靠裡面牆壁的一張四人桌坐下來。一個扎著金色馬尾辮的女服務員走過來，手裡端著一壺冒著熱氣的咖啡壺，臉上帶著一種毫無警惕性的明朗笑容。
“早上好！你們要喝咖啡嗎？“
“三杯，謝謝。“黛安娜說。
女服務員倒了三杯咖啡，遞過三份選單。“想好了叫我就行，不著急。“
林恩雙手捧著咖啡杯，讓滾燙的陶瓷杯壁傳來的熱量滲進他僵硬的指節。咖啡的味道出乎意料地好——濃郁、醇厚，沒有那種廉價速溶咖啡的澀味。他喝了一口，感覺從胃到四肢都在慢慢回暖。
凱文點了一份雙蛋培根套餐和一大杯橙汁。黛安娜要了一份煎餅配楓糖漿。林恩點了一份牛排蛋配烤麵包，外加一碗濃湯。
等菜的間隙，三個人終於有機會坐在一個安全的、不需要隨時準備逃跑的環境裡，面對面地說話。
“從舊金山到這裡，“黛安娜把糖包撕開倒進咖啡裡攪動，“我們遭遇了一次變種人襲擊和一次黑警陷阱。兩次我們都勉強脫身了，但每一次都是靠運氣和臨場反應，沒有任何餘裕。這種情況不能持續下去。“
“我同意。“林恩說。
“所以你打算怎麼聯絡曼哈頓？“
“首先，我需要確認一件事。“林恩把咖啡杯放下，壓低了聲音。“從我們進入南達科他到現在，你有沒有注意到任何可疑的跟蹤跡象？“
黛安娜想了想。“沒有。一路上經過的車都是本地牌照，沒有重複出現的車輛，沒有任何人對我們表現出異常的關注。進城之後也一切正常。“
“凱文呢？你有沒有覺得甚麼不對勁？“
凱文正在把橙汁喝得咕嘟咕嘟響，聞言抬起頭擦了擦嘴。“沒有。說實話，從過了州界之後我就感覺鬆了一口氣，但我說不上為甚麼。就是.空氣不一樣了。好像有甚麼一直壓在頭頂的東西突然消失了。“
林恩點了一下頭。“你的感覺是對的。我也有同樣的感覺。“
他把之前在車上跟黛安娜講的那套分析又簡要地跟凱文重複了一遍——南達科他的執法體系以州警為主體，聯邦機構的存在感極其稀薄，兄弟會的滲透觸角在這裡幾乎沒有著力點。
“但這只是推測。“凱文說。
“對。所以我需要做一個測試。“
“甚麼測試？“
林恩的目光在餐廳裡掃了一圈。他的視線停在櫃檯旁邊牆上的一塊告示板上——上面釘著各種社群活動的傳單、房屋出租的廣告、寵物尋找啟事，以及一張南達科他州公路巡邏隊的招聘海報。
海報上有一個電話號碼和一個網址。
“等吃完飯，“林恩說，“我們去找一個公共圖書館。“
黛安娜和凱文交換了一個困惑的眼神。
“圖書館？“凱文問。
“公共圖書館有免費的電腦和網路，但更重要的是，它們的網路是由本地市政管理的，不經過任何聯邦系統的節點。而且——“他停頓了一下，“圖書館對使用者的身份沒有追蹤機制。你走進去坐下來用電腦，不需要出示任何證件，沒有人會記錄你的IP地址和瀏覽行為。這是網際網路匿名性殘存的最後幾個堡壘之一。“
“所以你準備在圖書館裡聯絡曼哈頓。“
“不完全是。我準備在圖書館裡做一件事——登入FBI的內部系統，訪問一個特定的檔案，然後立刻退出。如果兄弟會真的在監控FBI系統的網路流量，他們會在幾個小時之內追蹤到蘇福爾斯的這個IP地址。如果他們沒有追到這裡來，就說明他們在南達科他確實沒有部署。“
“你是要用自己當誘餌。“黛安娜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
“不是當誘餌，是排除風險。如果我聯絡傑森之後暴露了位置，那結果比甚麼都不做更糟。我需要先確認這條通訊線路是安全的，然後再建立聯絡。“
“這需要多長時間？“
“登入、訪問、退出，整個過程不超過兩分鐘。然後我們離開圖書館，換一個地方待著。如果六個小時之內沒有任何異常——沒有可疑車輛、沒有陌生面孔、沒有任何兄弟會式的動靜——我就可以確定這條線路是安全的，然後再透過同樣的渠道聯絡傑森。“
黛安娜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幾下。
“六個小時是很長的等待。“
“比起在路上被截殺，六個小時算甚麼。“
食物端上來了。三個人安靜地吃了一陣。牛排是用鑄鐵平底鍋煎的，外層焦脆，裡面還保持著粉紅色的汁水，澆上一勺黑胡椒醬之後散發出一種讓人胃口大開的香氣。林恩幾乎是用一種飢餓的虔誠把那塊六盎司的西冷牛排吃完的，然後用烤麵包把盤子裡最後一點肉汁蘸乾淨。
“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牛排。“他說。
“你只是太餓了。“黛安娜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不，認真的。南達科他的牛肉確實好。是水和草的原因吧。“
凱文也把自己那份雙蛋培根吃了個精光，還加了一份薯餅。年輕人的胃口恢復了，這是一個好跡象。(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