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負責客戶服務的年輕男人桌前。“你好，我想查一下一個客戶的聯絡方式。“
“甚麼客戶？“年輕男人抬起頭。
“Delta-27，王志強。“
年輕男人在電腦上查了一下，然後搖搖頭。“這個客戶已經被標註為'失聯'了，我們沒有他的有效聯絡方式。“
“他最後登記的地址呢？“
“有倒是有，但可能已經過期了。“年輕男人把地址寫在一張紙上，遞給林恩。“你找他幹甚麼？“
“核對一些賬目。“
林恩拿著那張紙回到自己的坐位，看了看地址。是舊金山南邊的一個住宅區，距離這裡大約半小時車程。
他考慮了一下，決定親自去走一趟。
他找到阿強，說自己需要出去一趟，核實一些客戶資訊。阿強沒有多問，只是提醒他晚上七點之前回來，因為賭場營業後需要有人值班。
林恩離開金沙閣，租了一輛計程車，朝那個地址駛去。
那是一個位於舊金山南部的普通住宅區，街道兩旁是一排排相似的獨棟房屋，每家都有小小的前院和車庫。下午的陽光斜照在屋頂上，給整個街區籠罩上一層溫暖的金色。幾個孩子在人行道上騎腳踏車，一隻金毛犬在某戶人家的院子裡懶洋洋地曬太陽。
林恩在一棟淺藍色外牆的房子前停下。這就是王志強登記的地址。
他走上前，按下門鈴。
等了大約半分鐘，門開了。開門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眼鏡，穿著一件普通的T恤和運動褲，手裡拿著一本書。他看到林恩，表情微微警惕。
“你找誰？“
“王志強先生嗎？“
“我是。你是誰？“
林恩亮出了自己在金沙閣的工作證。“我是金沙閣的財務人員，有一些賬目問題需要向您核實。“
王志強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的身體僵硬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恐懼，但很快又被一種複雜的情緒所取代——像是憤怒，又像是無奈。
“你們還要怎麼樣？“他的聲音變得低沉，“我已經把所有的錢都還清了，你們還想要甚麼？“
“還清了？“林恩皺起眉頭，“根據我們的記錄，您三個月前的十五萬美元賒賬一直沒有償還。“
“甚麼？“王志強瞪大了眼睛，“這不可能！我明明已經還了！“
“您有證據嗎？“
王志強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有。你等一下。“
他轉身走進屋裡，幾分鐘後拿著一迭檔案走了出來。
“你看，“他把檔案遞給林恩，“這是我三個月前的轉賬記錄。十五萬美元，一分不少，轉到了你們指定的賬戶。“
林恩接過檔案，仔細檢視。
那是一份銀行轉賬憑證，日期是三個月前，金額是十五萬美元整。收款賬戶的戶名是“華興貿易有限公司“——這正是金沙閣的對外收款賬戶之一。
“這個賬戶是你們財務的人給我的，“王志強說道，“他說只要我把錢轉到這個賬戶，就算還清了。我轉完之後，他還打電話確認收到了。“
“那個財務的人叫甚麼名字？“
“李李甚麼來著，“王志強想了想，“李明輝，對，就是李明輝。“
林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李明輝——前任財務，那個“出了點問題“然後離開的人。
“他長甚麼樣子？“
“三十多歲，個子不高，有點胖，戴眼鏡，“王志強描述道，“說話很客氣，但眼神有點滑頭。“
林恩把轉賬憑證拍了照，然後把檔案還給王志強。
“王先生，我需要問您幾個問題。“
“問吧。“
“您說您已經不賭了？“
王志強的表情變得複雜。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長嘆一口氣。
“是的，我不賭了。“
“為甚麼？“
王志強看著林恩，眼神中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你進來坐吧，這事說來話長。“
他側身讓開，請林恩進屋。
屋子裡的佈置很簡單，但很溫馨。客廳裡有一套普通的沙發和電視，牆上掛著一些家庭照片，角落裡有一架鋼琴，上面放著一些樂譜。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坐在餐桌旁做作業，看到林恩進來，好奇地抬起頭看了一眼。
“去房間裡做作業，“王志強對女孩說，“爸爸有客人。“
女孩點點頭，收拾好東西走進了房間。
王志強請林恩在沙發上坐下，然後自己也坐在對面。
“你想知道我為甚麼不賭了？“他說道，“因為我差點失去一切。“
“能具體說說嗎？“
王志強靠在沙發背上，目光變得有些恍惚，像是在回憶甚麼痛苦的往事。
“我以前是個程式設計師，後來自己創業，開了一家小型軟體公司。生意做得還不錯，賺了一些錢，買了房子，娶了老婆，有了女兒.一切都很順利。“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低沉。
“然後有一天，一個朋友帶我去了金沙閣。他說那裡很高檔，可以認識一些有錢的人脈。我一開始只是去玩玩，小賭怡情。但慢慢地，我發現自己停不下來了。“
“賭博上癮？“
“不只是上癮，“王志強苦笑道，“是一種瘋狂。每次輸了，我就想著下一把一定能贏回來。每次贏了，我又想著能贏更多。無論輸贏，我都無法停止。“
“然後呢？“
“然後我開始挪用公司的資金來賭，“王志強的聲音變得更低，“一開始是小數目，後來越來越大。等我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時，公司的賬戶已經空了一大半。“
“您的公司破產了？“
“差一點，“王志強說道，“但我運氣好，有一個老朋友願意借錢給我度過難關。我用那筆錢還清了公司的債務，保住了公司。但那時候，我還欠著金沙閣十五萬美元的賭債。“
“所以您又借錢把賭債還了？“ “是的，“王志強點頭，“我把房子抵押了，借了一筆錢，把賭債全部還清。從那以後，我發誓再也不賭了。“
“您做到了？“
“做到了，“王志強看著牆上的家庭照片，眼神變得柔和，“因為我差點失去他們。我的妻子、我的女兒.當我告訴她們真相的時候，她們的眼神讓我永遠無法忘記。那種失望、那種傷心、那種不敢置信.我發誓，絕不讓她們再經歷那種痛苦。“
林恩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男人的故事，和昨晚那個跪地求借錢的程式設計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同樣是賭徒，同樣深陷泥潭，但王志強最終走了出來，而那個程式設計師還在越陷越深。
“王先生，“林恩開口說道，“您的轉賬記錄我看過了，確實顯示您已經還清了債務。但我們的賬本上沒有這筆入賬記錄，這中間一定出了問題。“
“甚麼意思？“王志強皺起眉頭，“你是說我的錢沒有到賬？“
“錢到賬了，但沒有被記錄在您的賬戶上，“林恩解釋道，“也就是說，有人把您的還款私吞了，然後把您的賬戶標註為壞賬。“
王志強的臉色變了。“李明輝？“
“很可能是他。“
“那個混蛋！“王志強站起身，表情憤怒，“我就知道他不是甚麼好東西！當初他收錢的時候那副嘴臉，我就覺得他在打甚麼歪主意！“
“您先冷靜，“林恩示意他坐下，“這件事我會調查清楚。如果確實是他私吞了您的還款，我們會追究他的責任。“
“你們能找到他嗎？“
“會盡力。“
林恩站起身，準備離開。
“等等，“王志強叫住他，“你是新來的財務對吧？“
“是的。“
“你和他們不一樣，“王志強看著他，眼神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你的眼神裡有正義感。這種地方.很少見到像你這樣的人。“
林恩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我有一句話想對你說，“王志強的聲音變得認真，“那個地方，金沙閣，還有你們背後的那些人他們不只是在開賭場，他們在吞噬人的靈魂。我見過太多人在那裡輸掉一切，輸掉家庭，輸掉人生。如果你還有良心，就離開那裡。“
林恩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
“謝謝您的提醒，“他最後說道，“照顧好自己和家人。“
他轉身離開了王志強的家。
走出房門的時候，陽光依然溫暖，街道依然寧靜。那隻金毛犬還在院子裡打盹，幾個孩子還在人行道上嬉戲。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那麼平和，彷彿剛才那番沉重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林恩站在路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叫了一輛計程車回金沙閣。
回到賭場後，林恩立刻開始深入調查李明輝的問題。
他調出了李明輝在職期間處理的所有賬目，逐一核對。這是一項繁瑣的工作，需要對比原始憑證、銀行流水、賬本記錄等多個來源的資料，找出其中的不一致之處。
工作進行到晚上九點的時候，他已經發現了更多的問題。
除了王志強的十五萬美元之外，還有另外三筆類似的情況——客戶明明已經還款，但賬本上卻標註為壞賬，而相應的金額則被以“其他收入“的名義入賬。這三筆錢加起來，又是將近四十萬美元。
也就是說，李明輝至少私吞了五十五萬美元。
林恩把所有的證據整理成一份報告，包括銀行流水、轉賬憑證、賬目對比、還有他和王志強的談話記錄。報告完成後，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決定直接向阿強彙報。
阿強正在賭場裡巡視，看到林恩走過來，有些意外。
“怎麼了？有事？“
“我發現了一個問題，“林恩把報告遞給他，“關於前任財務李明輝的。“
阿強接過報告，快速瀏覽了一遍。他的表情從好奇變成驚訝，又從驚訝變成憤怒。
“這個王八蛋！“他低聲咒罵道，“他偷了我們五十多萬？“
“根據我的調查，至少是這個數目，“林恩說道，“可能還有更多我沒發現的。“
“等等，“阿強看著林恩，眼中閃過一絲警惕，“你怎麼發現這些的？“
“我在核對賬目的時候發現了一筆壞賬和一筆來源不明的收入金額相同，就順藤摸瓜查了下去。“
“你還去找那個客戶核實了？“
“是的。“
阿強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權衡著甚麼。
“你做得很好，“他最後說道，但語氣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這件事我會向上面彙報。你先回去工作吧。“
“好的。“
林恩回到辦公區，繼續處理其他的賬目。但他的心思一直在想著剛才的事情。
阿強的反應有些奇怪。他雖然表現得憤怒，但並沒有太驚訝——好像他早就知道李明輝有問題，但一直沒有深究。
難道上面的人也在包庇李明輝？還是說，這裡面還有其他的內情？
晚上十一點的時候，阿強再次來到辦公區。
“傑克，跟我來，“他說道，“有人想見你。“
林恩站起身，跟著阿強走出辦公區。他們穿過賭場，來到一扇之前林恩沒有注意到的門前。門是深色的木頭，看起來很普通，但門口站著兩個身材高大的保安。
阿強對保安說了幾句甚麼，保安點點頭，開啟了門。
門後是一條短短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扇雕花的雙開門。阿強推開門，示意林恩進去。
這是一間寬敞的辦公室，裝修得非常豪華。地板是深色的實木，牆上掛著幾幅價值不菲的油畫，角落裡擺著一些古董瓷器和雕塑。房間的一側是一排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個賭場的大廳——那些賭桌、老虎機、還有熙熙攘攘的賭客，在燈光的照耀下像是一幅奢靡的畫卷。
辦公室的中央是一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桌後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他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一種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威嚴。
“你就是傑克·布萊恩？“男人開口說道，聲音低沉而有力。
“是的。“
“我是金沙閣的總經理，你可以叫我陳先生，“男人示意林恩坐下，“阿強把你的報告給我看了。做得很好。“
“謝謝。“
“李明輝的事情，我們一直在懷疑，“陳先生說道，“但一直沒有確鑿的證據。你在短短兩天內就找到了這些，說明你的能力很強。“(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