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引起了林恩的注意。他站在一張百家樂桌前，面前堆著一大堆黑色的籌碼——那是面值最高的籌碼，每個價值一萬美元。他的表情非常緊張，額頭上冒著汗，眼睛死死地盯著荷官手中的牌。
“買莊，“他沙啞地說道，把所有的籌碼都推了出去。
林恩默默計算了一下，那堆籌碼至少有三十萬美元。
荷官發牌。閒家八點，莊家七點。
“閒贏，“荷官宣佈。
中年男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的雙腿發軟，差點摔倒在地上，旁邊的人趕緊扶住他。
“我要再買，“他顫抖著說，“給我更多的籌碼。“
“張先生，您的信用額度已經用完了，“一個穿著黑色套裝的女人走過來，表情職業而冷漠，“如果您想繼續，需要追加保證金。“
“我會追加的，明天就轉賬——“
“很抱歉，我們只接受即時到賬的資金。“
中年男人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絕望。他四下張望，似乎在尋找甚麼人。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林恩身上。
“你，“他朝林恩走過來，“你是這裡的工作人員對嗎？能不能幫我通融一下？我只需要再借二十萬——“
“對不起，“林恩說道，“我只是負責記賬的，沒有許可權處理這種事情。“
“求求你，“中年男人的聲音變得急切，“我只需要再賭一把，就一把，我能翻本的！“
他的眼睛裡充滿了瘋狂的光芒，完全沒有了之前那種商業精英的氣質。此刻的他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拼命抓住任何可能救命的東西。
“張先生，“那個黑衣女人走過來，“請您冷靜一下。我建議您今晚先回去休息，明天再來。“
“不！“中年男人幾乎是在吼叫，“我不能走！我今天輸了太多了，我必須贏回來！“
兩個保安走過來，架住中年男人的手臂。“張先生，請配合我們的工作。“
中年男人掙扎了幾下，但很快就放棄了。他的身體軟了下來，眼淚從臉上流下來。“完了.全完了.我的公司我的股分全完了.“
他被保安帶走了，消失在賭場的一個側門裡。
林恩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這就是賭博的可怕之處——它能讓一個成功的商人在幾個小時內輸掉全部身家，能讓一個理性的人變得瘋狂和絕望。而兄弟會正是利用這一點，把這些有錢人變成自己的傀儡。
他回到辦公區，開始整理今晚的賬目。數字在螢幕上跳動——一百萬、兩百萬、三百萬這些不是虛擬的數字，而是真實的金錢，代表著無數人的財富和夢想。
大約晚上十點的時候，阿強走進了辦公區。
“怎麼樣？第一天感覺還好嗎？“
“還好，“林恩說道，“見識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那個張先生？“阿強笑了笑，“他是我們的常客了，每週至少來三次。上個月他在這裡輸了超過兩百萬，今天又輸了幾十萬。“
“他是做甚麼的？“
“科技公司的老闆，做晶片設計的，“阿強說道，“公司還挺有名的，估值好幾個億。但他的賭癮太大，已經開始挪用公司的資金來填窟窿了。“
“這樣下去他會破產的。“
“那是他的事，“阿強聳聳肩，“我們只負責提供服務，客人怎麼選擇是他們自己的事情。“
他看了看手錶。“差不多該下班了，你明天繼續來。每天下午三點到凌晨兩點，工資每月八千美元，月底結算。“
“好的。“
林恩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但就在他走到電梯口的時候，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來。
“等等。“
他轉過身，看到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正朝他走來。這個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件格子襯衫和牛仔褲，整個人散發著一種IT從業者特有的氣質——蒼白的面板、凌亂的頭髮、熬夜過度的黑眼圈。
“你是新來的財務對吧？“男人問道，聲音有些顫抖。
“是的。有甚麼事嗎？“
“我我能跟你借點錢嗎？“
林恩皺起眉頭。“借錢？這不是我的職責範圍。“
“我知道，我知道，“男人急切地說，“但我現在真的很需要.我今天輸了很多，我需要再來一次，我能翻本的.“
“你應該找專門的信貸人員。“
“他們不借給我了，“男人的聲音變得絕望，“他們說我的信用額度已經透支了.但我真的只需要再來一次.“
他突然跪了下來，抓住林恩的褲腿。
“求求你，幫幫我，“他哀求道，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我知道這樣很丟人，但我真的沒有辦法了.我已經輸了所有的積蓄，還欠了一屁股債.如果我不能翻本，我的人生就完了.“
林恩低頭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男人，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你叫甚麼名字？“他問道。
“陳偉，“男人抬起頭，眼睛裡閃爍著一絲希望，“我是一個程式設計師，在灣區一家科技公司工作或者說，曾經工作過。“
“曾經？“
“我被解僱了，“陳偉苦澀地說，“因為我經常缺勤，工作效率下降.都是因為賭博。我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花在這裡了，結果工作沒了，積蓄沒了，甚麼都沒了。“
“那你為甚麼還要繼續賭？“
“因為.因為我沒有別的選擇了，“陳偉的聲音顫抖著，“我欠了太多錢，如果不翻本，我還不上債。那些人他們會殺了我的.“
“甚麼人？“
“賭場的人，“陳偉壓低聲音，“他們借給我錢的時候說得好好的，但現在他們要我還本金加利息，總共二十萬美元。我根本拿不出那麼多錢.“
林恩沉默了一會兒。這就是地下賭場的運作方式——先用賭博讓人上癮，然後用高利貸把人牢牢控制住。一旦陷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 “我幫不了你，“他最後說道，“我真的沒有這個許可權。“
陳偉的表情變得絕望。他鬆開林恩的褲腿，癱坐在地上，雙手抱著頭，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完了.全完了.“
林恩看著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蹲下身。
“聽我說，“他壓低聲音，“賭博不是出路。你越賭，輸得越多，這是一個無底洞。“
“我知道但我能怎麼辦？那些錢我還不上.“
“去找幫助，“林恩說道，“戒賭會、心理諮詢、債務重組有很多方式可以幫助你走出困境。繼續賭下去，只會讓情況更糟。“
陳偉抬起頭，用一種茫然的目光看著林恩。“你為甚麼要幫我？你不是這裡的人嗎？“
“我只是一個記賬的，“林恩站起身，“我的工作是記錄數字，不是毀掉別人的人生。“
他轉身走向電梯，但在按下按鈕之前，他回頭看了陳偉一眼。
“照顧好自己。“
電梯門開啟，他走了進去。當門關上的時候，他最後看到的是陳偉依然跪在地上的身影，在賭場閃爍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渺小和孤獨。
林恩乘電梯回到地面，然後步行離開了金沙閣。
林恩回到酒店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了。
凱文還在等他，但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林恩輕輕推開門，不想吵醒他，但凱文還是醒了過來。
“林恩？“他揉著眼睛，“你回來了？怎麼樣？“
“收穫很大，“林恩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我被分配到一家地下賭場工作，負責記賬。“
“地下賭場？“凱文立刻來了精神。
林恩把今晚的經歷告訴了凱文——賭場的規模、那些瘋狂的賭徒、“特殊客戶“的檔案、還有那個跪地求借錢的程式設計師。
凱文聽完之後，表情變得凝重。“這比我們想象的還要複雜。“
“是的，“林恩點頭，“兄弟會不只是一個恐怖組織，它還是一個控制著大量資源和人脈的地下帝國。賭場只是他們的業務之一，透過賭場，他們可以收集有錢人的把柄，把他們變成自己的棋子。“
“那些資本家——維克多·陳、艾倫·韋斯特——他們可能也被這樣控制著？“
“有可能，“林恩說道，“但也可能是他們主動和兄弟會合作。無論如何，我需要更多的時間來調查。“
“你打算怎麼做？“
“繼續在賭場工作，收集情報，“林恩說道，“那些'特殊客戶'的檔案裡可能有我們需要的證據。如果我能找到那些資本家和兄弟會之間的直接聯絡，就能一舉擊破這個網路。“
凱文點點頭，但臉上依然帶著擔憂。“你小心點。“
“我會的。“
林恩站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間。在開啟門之前，他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凱文。
“對了，周建國的事情，你查到甚麼了嗎？“
凱文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查到了。他確實是FBI的線人，代號'藍鳥'。他在三年前被髮展為線人，負責提供灣區一些犯罪組織的情報。“
“他的聯絡人是誰？“
“這就是奇怪的地方，“凱文說道，“他的聯絡人的代號是'獵鷹'，但我查不到這個人的真實身份。所有相關的檔案都被加密了，我沒有許可權訪問。“
林恩皺起眉頭。“一個聯邦線人的聯絡人身份被高度保密？這不正常。“
“是的，“凱文點頭，“除非.那個聯絡人的身份非常敏感，需要特別保護。“
“或者，“林恩說道，他的眼神變得銳利，“那個聯絡人本身就有問題。“
他們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懷疑。
“艾琳·肖說得對，“林恩低聲說道，“我們身邊的人，可能比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第二天下午，林恩准時來到金沙閣報到。
地下賭場在白天顯得格外安靜。大部分賭桌都空著，只有幾個清潔工在打掃地面，用拖把擦去昨晚留下的汙漬。水晶吊燈依然亮著，但燈光在空曠的大廳裡顯得有些冷清，像是一個卸了妝的舞臺，露出了它真實的蒼白麵目。
林恩走進辦公區，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來。桌上放著一迭新的檔案——昨晚的營收報表、客戶交易記錄、還有一些需要核對的賬目。
他開啟電腦，開始逐項核對這些資料。
這是一份枯燥但重要的工作。每一筆交易都需要和原始憑證對照，確保金額、日期、客戶資訊都準確無誤。任何一個小小的差錯都可能導致賬目混亂，引發更大的問題。
林恩一邊工作，一邊留意著周圍的環境。辦公區裡還有另外兩個人——一個是負責出納的中年女人，另一個是負責客戶服務的年輕男人。他們各自埋頭工作，偶爾交換幾句簡短的對話，氣氛平靜而例行公事。
大約下午五點的時候，林恩在核對一份舊賬目時發現了一個問題。
那是一筆三個月前的賒賬記錄，金額是十五萬美元，客戶代號是“Delta-27“。根據賬本上的記錄，這筆錢一直沒有被償還，被標註為“壞賬“。
但奇怪的是，在同一時期的銀行流水中，林恩發現了一筆來源不明的十五萬美元入賬。這筆錢沒有標註來源，只是簡單地被歸類為“其他收入“。
兩個十五萬美元，一個是未償還的壞賬，一個是來源不明的收入。這中間一定有問題。
林恩開始深入調查。
他調出了“Delta-27“的完整檔案。這是一個叫王志強的客戶，四十二歲，在灣區經營一家小型軟體公司。根據檔案顯示，他是兩年前開始來金沙閣的，最初只是小賭，後來越陷越深，累計輸掉了超過五十萬美元。三個月前，他最後一次賒賬十五萬美元，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賬本上註明：客戶失聯，款項無法追回，列為壞賬處理。
但那筆來源不明的十五萬美元是怎麼回事？
林恩繼續翻查相關的檔案，試圖找到更多線索。他發現，這筆“其他收入“是由前任財務——一個叫李明輝的人——錄入的。而就在這筆款項入賬後不久，李明輝就離開了金沙閣。
周經理說過，前任財務“出了點問題“。難道就是指這件事？
林恩決定親自去查證。(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