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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宋軍從海上打過來,開京的人已經知道了。
不。
應該說,自從王俁君臣選擇配合金國與大宋交戰的那一刻起,他們就知道,早晚有一天大宋會找高麗報仇的。
只不過,那時王俁君臣以為,高麗的北方有金國擋著,他們完全可以等金國敗了再投降,畢竟,高麗的生存之道就是以小事大,左右搖擺,中原王朝強大,就投靠中原王朝,草原王朝強大就投靠草原王朝。
另一方面,他們也想到了,大宋有可能會從海上打過來。
可除了高麗的北方之外,高麗的其它地區與大宋都隔著這個時代難以跨過的大海,如果是從海上打過來,戰爭成本實在是太大了,也太考驗國力了,他們站在自己的角度來看,大宋就算是從海上打過來,估計也就能來一兩萬人馬,不太可能有更多的宋軍。
基於這種判斷,他們在禮成港和禮成城做了充足的準備,以為留了足夠多的兵力,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不想,他們左等,大宋不派軍隊從海上攻過來;右等,大宋也不派軍隊從海上攻過來。
就這麼,他們等了兩年多。
就在他們等得開始鬆懈,甚至將禮成港和禮成城的兵力調走了一部分北上去幫金國打仗之際,宋軍從海上打了過來。
而且,遠超他們想象的是,大宋一次性就派來了十萬大軍,以及充足的糧草輜重。
更超乎他們想象的是,大宋沒有選擇自己蠻幹,而是選擇拉攏高麗平民和解放高麗奴婢,用高麗人打高麗。
這使得宋軍已經遠不止十萬這麼簡單了。
更麻煩的是,大宋一上來就做出了明確的選擇,也就是,選擇了佔有高麗人口最多的高麗平民階層和高麗奴婢階層,將矛頭對準了他們這些高麗的統治者,讓他們連議和都議不了。
高麗危矣!
面對這樣危急的局面,高麗新君,也就是還不到十歲的王楷,召集眾臣,商議應對大宋打過來之策。
前文書說了,完顏宗翰和完顏宗望率軍打到高麗開京,捉走了高麗睿宗王俁,挾天子以令高麗。
國不可一日無君。
等金人撤軍了之後,以李資謙、金富軾為首的一眾高麗大臣,擁護年僅當時七歲的太子王楷登基,遙尊高麗睿宗王俁為太上皇。
王楷繼位時,比歷史上還要小,只有七歲,他的叔叔們頗有步他們父親高麗肅宗後塵的覬覦之心。
不想,李資謙技高一籌,他果斷把他的第三個女兒和第四個女兒嫁給了王楷,將王楷牢牢地抓在手上,並靠著扶持王楷登基的機會攫取了大權。
王楷即位後,就封李資謙為協謀安社功臣、守太師、中書令、邵城侯,同年十月加封漢陽公。
十二月,李資謙藉口韓安仁、文公美等圖謀擁戴帶方公王俌,整肅了一批反對派,從而鞏固了權力。
不久後李資謙因母喪去位,王楷遣使令其起復,加封李資謙為“朝鮮國公”,兼任三省長官及判吏、兵部,開府建宮,王楷出幹德殿門外親傳詔書,百官先進宮祝賀,後到李資謙府上祝賀,禮數比王太子,生日也如同帝王一般被稱為“仁壽節”,可以說到了位極人臣的地步。
不過,李資謙並沒有風光太久,金人就去而復返。
金人,尤其是完顏阿骨打等金國高層,見大宋擺明了要跟他們打消耗戰之後,也意識到了高麗的重要性。
加之,當時的高麗人,有點不服金人管束,不願意充當金國的炮灰,完顏阿骨打這個梟雄,果斷派完顏宗翰和完顏宗望再一次率兵打到開京城下,加強對金國的管束。
這次,金人對高麗又一通勒索過後,將完顏吳乞買的長女楚國長公主完顏斡勒嫁給了王楷,充當王楷的王后。
王楷原來的王后,也就是王楷的三姨,被降為延德宮主,王楷的四姨被降為福昌院主。
與此同時,金人將完顏阿骨打的第三子完顏宗輔以及其部金軍留在開京,震懾高麗人。
自那以後,高麗的大權便落到了完顏宗輔和完顏斡勒兄妹手上。
別說現在年僅九歲的王楷被架空了,就是老狐狸李資謙都得老老實實地蟄伏起來,暫時接受金人的統治。
面對大敵當前,高麗的大臣對於王楷應該何去何從,各持所論,建議不一。有的主張王楷應避敵鋒芒,趕緊離開開京;有的主張王楷應堅守京城,以待勤王之師。
才九歲的王楷左右搖擺,猶猶豫豫,一時拿不定主意。
關鍵,這件事也輪不到王楷這個傀儡拿主意,更不是他想跑就能跑的。
有高麗大臣說:“今大宋欲奪我奴婢,以至人心已經浮動,倘若教他掀起這股狂潮,我高麗必不穩矣,那麼交戰便不可避免。而宋軍此時氣焰囂張,鋒不可當,我軍若出,望敵必潰,此兵家所忌。望陛下北上西京,集天下之兵,再請大金髮來救兵,選將出師,兵分四路,將宋軍趕出高麗,光復我高麗河山。”
有高麗大臣說:“京城乃天下之本,本既搖動,何以支撐天下乎?今京城雄師尚有數萬,若緊急徵集,分發兵甲,再湊一二十萬大軍並不難,可以堅壁戒嚴,收民清野,使敵人攻不得前,退無所掠,師老而氣沮。待勤王之師一到,則內外成犄角之勢,那時候,圍攻宋軍如同驅使犬羊之群,大宋必將羅拜請命。”
中書舍人金富軾對上述兩種觀點都不贊成,他說:“此兩種觀點,皆非良策。昔日,契丹擁百萬之師,直抵大宋澶淵,當時若聽從避幸之請,堅壁之言,豈得天下太平百有餘年?後大宋皇帝御駕親征,鑾輿渡河之後,宋軍士氣大振,敵將撻攬即被射殺,遼軍士氣大喪,遂遣使請和,大宋河北於是得以收復。今日之事與之相同,請陛下仿效大宋真宗皇帝御駕親征,此事宜速,不可緩也。”
左正言鄭知常不贊成金富軾的建議,他譏諷說:“金富軾所言,皆是書生紙上語。”
金富軾毫不客氣地回擊道:“爾等不相信不採用諸生之言,以至於造成被動局面,今日尚敢廷辯?”
當初,金人第一次南下時,金富軾就反對投降金國,認為應該撤去南方抵抗,同時聯合大宋,慢慢收復失地。
大多數文臣,也是這個觀點。他們都覺得,應該克服暫時的困難,與更強大的大宋結盟。
可權臣李資謙、拓俊京兩人則說:“金昔為小國,事遼及我,今既暴興,滅遼,政修兵強,日以強大,又與我境壤相接,勢不得不事;且以小事大,先王之道,宜先委曲求全。”
當時,李資謙的權勢就已經可以威脅到王俁了(想想看,就連高麗的太子都在由李資謙培養),再加上金軍確實厲害,不議和,高麗有滅國的風險,王俁才不得不聽從這個建議,並派李資謙之子李之美在太廟占卜對金的和戰問題,結果自然是決策事金。
而當時,鄭知常就是支援李資謙、拓俊京的人之一。
如今,金富軾提起這茬,顯然是在指責當初,李資謙、鄭知常他們選擇投金與大宋開戰,才導致這一切發生。
這時,王楷背後的簾幕裡響起一個很好聽的聲音,她用不太標準的高麗語說著:“金舍人是覺得高麗不該成為我大金屬國?”
面對完顏斡勒的威脅,金富軾不為所動,而是侃侃而談:“高麗今日之禍乃當日因果,不正視,何以解決?王后乃我高麗王后,而不只大金公主。今日之事若不能妥善解決,以大宋皇帝陛下習性,覆巢之下,王后豈能獨善其身?”
金富軾此言一出,在場之人,包括完顏斡勒在內,全都沉默不語。
金富軾的話不好聽。
但誰都得承認,金富軾說的是實話。
要是趙俁打下了高麗,以趙俁喜歡收集敵人妻女的性格,完顏斡勒肯定是趙俁的玩物。
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
這要是放在從前,也就罷了,沒有人願意聽這實話,大家也可以粉飾太平。
可現在大敵當前,要是再當鴕鳥,高麗可能就一點救都沒有了。
最關鍵的是,金富軾主張的,不是叛金投宋,而是讓王楷御駕親征,也就是,全力以赴與宋軍交戰。
完顏斡勒清楚,金富軾有私心,想要為王楷、為高麗爭取點權力,好擺脫金國的控制,以便將來王楷長大以後親政。
可那是以後的事了,眼下這道難關若是過不去,他們哪還有以後?
想清楚這些,完顏斡勒沉聲問道:“金舍人請細說。”
見完顏斡勒讓他展開講講,金富軾也不藏著掖著,而是分析,宋軍此來聲勢不小,主張的拉攏平民、解放奴婢,政治口號喊的也妙,但有一點是不可忽視的,那就是,宋軍是客場作戰,而且一上來就要跟熟悉高麗一切的高麗軍決戰,只要高麗軍能打贏這場決戰,大宋再強大、再富有,宋軍再善戰,也沒有用,他們只能灰溜溜地從海上逃回大宋。
金富軾話音一落,已經將精銳調進開京城的完顏宗輔,就邊走上大殿,邊說:“金舍人所諫實乃救國良策,無須再議,就教陛下、皇后親征,本王願為統帥,集我大金與高麗兩國全部兵力與宋軍決戰,不教宋狗有一人一馬逃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