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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成城破後,大宋高麗制置使吳用以制置司名義連發兩道命令:
其一,查抄城中所有官產及達官貴胄、士紳豪門、豪商巨賈的家產,盡數充公並運回東京汴梁城;
其二,特赦全城奴婢為良人,宣讀大宋皇帝帝趙俁的聖旨,也就是:嚴禁任何人阻攔奴婢從良,違者格殺勿論。
明眼人一看便知,這兩道命令背後,是大宋為高麗埋下的一場血流成河的變革伏筆。
這清晰地展現了大宋對高麗的戰略佈局,即:大宋選擇徹底解放高麗奴婢,拋棄高麗貴族階層。
趙俁的這兩道聖旨則是徹底點燃了高麗貴族與高麗奴婢之間的矛盾,且這種矛盾毫無調和的可能。
要知道,在高麗貴族的認知裡,奴婢是自己的私有財產,是家族財富與地位的重要組成部分。
大宋解放高麗奴婢,等同於剝奪高麗貴族的核心財產;查抄家產與後續的公審,則更是要將高麗貴族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明眼人全都能看得出來,公審規則完全偏向高麗平民與高麗奴婢,只要後者認為高麗貴族有罪,高麗貴族不僅自身難保,家族男丁也會淪為罪人,女眷還會被打入教坊司淪為人盡可夫的妓女。
這對世代享受特權的高麗貴族而言,是無法接受的滅頂之災。
而對於高麗奴婢來說,這是改變其命運的唯一機會。如果,大宋打下了高麗,他們將徹底獲得自由,還能參與對貴族的公審,這種“翻身做主”的誘惑,讓他們必然堅定地站在大宋一邊,積極對抗曾經的主人。
一方要誓死捍衛自己的特權與財產,一方要徹底擺脫自己的卑賤命運,雙方的衝突從命令頒佈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走向不死不休的結局。
這場由大宋主導的變革,最終必然以高麗的血流成河收尾……
……
“我等豈當世世為奴,代代受辱?貴族鞭笞唾罵加身,飢寒交迫纏身,無氏無姓,禁商錮仕,唯與奴婢為偶,永墜暗無天日之境!何以致此?天道不公!我不服!縱使身死,亦必改此困局!”
“高麗昔為神棄之地,今神復臨,遣大宋皇帝陛下為救世主解吾等於倒懸。我等唯有遵天神之旨,應大宋皇帝之令,方得脫無盡苦難,獲自由之身!”
“世豈有神與救世主哉?若我等仍為貴族犬馬,不知自救,誰能救之?”
“然!我等當自救之!”
“順大宋皇帝者昌,逆大宋皇帝者亡!我等當誓死追隨大宋皇帝陛下!”
“……”
在大宋的政工官員的指引下,在大宋的宣傳官吏的大力宣傳之下,禮成城的高麗奴婢紛紛起義,追隨大宋推翻了高麗貴族階層的統治。
昔日高高在上的王公士紳,一夜之間成了階下囚。
但高麗奴婢積壓了數百年的怨氣,卻沒隨著高麗貴族的潰敗而平息。
有高麗奴婢衝進主家內院,把曾鞭打過自己的管家拖到街上亂棍打死;有高麗奴婢記恨主母曾剋扣口糧,竟帶人屠了整個主家,連襁褓中的嬰孩都沒放過;更有甚者,藉著城破後的混亂,洗劫商鋪、擄掠民女,把“報仇”變成了肆意作惡的藉口。
——他們忘了自己曾是受害者,只記得“翻身”後終於能把昔日的屈辱加倍奉還。
很快,“奴婢屠主、趁亂劫掠”的訊息就堆在了吳用的案頭。
文案吏念得聲音發顫。
吳用卻始終垂著眼翻看公文,直到文案吏唸完,他才緩緩抬起頭,指尖在案几上敲了兩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傳令下去,凡劫掠、害命者,不論緣由,盡數擒獲,十字街頭梟首示眾。”
宋軍的行動快得驚人。
三千精銳宋軍將士分成三十隊,各負責一片區域,以雷霆手段,將暴徒全部捉拿,押到了十字街頭。
不少奴婢暴徒直到此時,仍在狡辯:
“貴族老狗奴役我等數百年,難道不准我等找其報仇雪恨,這是何道理?!我不服!!!”
“大宋言來解放我等,卻仍舊心向貴族,如此,來我高麗作甚?!!!”
吳用親自來了,一身緋色官袍站在刑臺上,身後是劊子手亮閃閃的鬼頭刀,他俯視著臺下的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報仇?彼輩作惡,自有我大宋理冤司定罪,該公審的公審,該流放的流放,該抄家的抄家,何時輪得到爾等持刀殺人?”
頓了頓,吳用的目光掃過所有暴徒,“再者,爾等濫殺無辜,不過是借‘報仇’之名行惡罷了。若爾等真有本事獨力顛覆高麗,何必等著我大宋來解放?”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得不少暴徒啞了聲。
但臺下突然傳來一陣哭求,一名老奴婢的兒子也在梟首之列,他跪爬著上前,額頭磕得出血:“相公可否念在他等初犯,又因之前不知曉我大宋法度紀律,而開恩,饒過他等這次,叫他等戴罪立功,如何?”
周圍幾個與其他暴徒沾親帶故的奴婢也跟著跪下,哭聲此起彼伏。
可吳用卻沒半分動容,而是淡淡地說:“亂世當用重典,豈可婦人之仁,教他人效仿?”
“行刑!”
隨著吳用一聲令下,刀光起落,鮮血濺在青石板上,瞬間漫開一片猩紅,數百顆頭顱滾落在事先準備好的竹筐裡,他們的眼睛還圓睜著,彷彿沒看清這場“解放”為何會走向這般結局。
刑臺下的圍觀者裡,奴婢的臉色從最初的興奮變成了慘白,有人下意識往後縮,攥著衣角的手不停發抖——方才他們還在為“翻身”歡呼,此刻才懂,大宋給他們的自由,從來不是“為所欲為”。
而站在人群中的高麗平民,卻悄悄鬆了口氣。
——他們本就沒被貴族過度盤剝,與高麗奴婢相比,他們也算過上了男耕女織的生活,日子雖不富裕卻安穩。
對他們而言,統治者是高麗貴族,還是大宋,甚至是高麗奴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能不能好好種地、好好過日子。
之前看到高麗奴婢們打砸貴族宅院,他們還能理解;可當奴婢暴徒開始劫掠平民時,恐懼就壓過了一切:若亂下去,自家的糧食會不會被搶?女兒會不會被擄走?
底層出身的吳用,實在是太清楚這一點了。
而且,出發前,趙俁還曾特意叮囑過他們:“吞高麗,先穩民心。民心安,則高麗安;民心亂,則高麗難收矣。”
若是到時候因為高麗奴婢的暴行逼得高麗平民倒向高麗貴族的殘餘勢力,大宋不僅要面對高麗貴族的反撲,還要應付高麗平民的牴觸。
那樣一來,大宋收復高麗有可能就會失敗。
所以,大宋要的從不是“縱容高麗奴婢”,而是“掌控高麗奴婢”,也就是,用“解放”拉攏高麗奴婢,用“法度”約束高麗奴婢,讓高麗奴婢成為大宋統治高麗的助力,而非隱患。說穿了,吳用今日的梟首示眾,既是震懾高麗奴婢,也是做給高麗平民看的,告訴高麗平民:大宋能給他們安穩,也能保他們安穩。
刑場的血跡被很快清洗乾淨,竹筐裡的頭顱被掛在城門上,旁邊貼著一張告示:“凡犯劫掠、害命者,無論貴賤,一律梟首。”
路過的高麗平民抬頭看見,腳步輕快了些;高麗奴婢則繞著城門走,再也不敢有半分越界的心思……
打下禮成城後,除了清算高麗貴族,拉攏高麗平民和高麗奴婢,徹底佔據禮成城的同時,兵部也在招兵和招民夫。
由於政治口號喊的好,再加上待遇好。
在很短時間內,兵部就招募了三千高麗兵,以及近萬民夫,他們跟隨休整好的宋軍,在劉錡、楊沂中、岳飛等將的率領下,繼續向開京挺進……
次日。
趙壽率領手下的一眾人等來到了禮成城。
趙壽代表陳遘、种師中將大宋高麗宣撫司的牌子掛上。
未來很長一段時間,他們將在這裡,運用軍事、政治、外交等手段消滅高麗,斷掉金國的一條手臂。
又過了一日,此戰的宣撫使、都元帥陳遘也來到了禮成城,並準備好了上前線親自指揮開京之戰。
世人大多隻知道宗澤、岳飛是民族英雄善戰,不知道陳遘其實並不輸他們,如果不是他英年早逝,他絕對是宋朝的超一流名臣,不輸章楶的那種。
這不是誇張,而是陳遘太有能力、履歷太漂亮了。
陳遘二十一歲中進士,初任莘縣、雍丘縣令,政績顯著,受到魏尹蔣之奇、馮京、許將等交相推薦。
沒幾年,陳遘就升為廣西轉運判官。
後來,陳遘任商州、興元知府,又擢升給事中,任淮北淮南轉運使,主持大宋最重要的交通運輸,並助大宋剿滅了方臘起義。
在此期間,陳遘升為龍圖閣直學士,負責管理杭州。他創“經制錢”,以嚴格財經制度,限制貪汙。同時,他還下令召集真、楊、潤、楚諸郡戍卒二萬多人,清理舊有渠道,新開鑿漕運三百餘里,解決了杭州人飲水和航運困難。
金兵第一次南下時,東路軍主帥完顏宗望攻打河間府,陳遘擔任河間知府,率軍民全力據守,使金兵久攻不下。
靖康元年,陳遘任中山知府、兵馬元帥,駐守中山。
等到靖康之恥發生時,趙構建立了天下兵馬大元帥府,當時,擔任大宋元帥的就是陳遘,宗澤、汪伯彥都只是副元帥。
兩宋時期,最重要的五大保衛戰,陳遘一人就打了兩場,並且兩場都打得極為艱苦,讓金人吃盡了苦頭,為宋朝爭取到了不少的時間和機會。
只可惜,打中山保衛戰時,陳遘堅壁清野,困守待援半年之久。
後來,金兵三面進攻中山,軍心離異,陳遘命總管率兵出城迎戰,總管拒絕被斬,接著命步將沙振迎戰,沙振懼怕出城,率兵闖入陳遘家中將其一家老小十七口全部殺害,中山失守。
當時,陳遘才三十七歲。
金軍入城後,見陳遘屍首肅然敬立,譽之為“南朝忠臣也”,將他葬在鐵柱寺。
以陳遘的成長經歷來看,如果不是英年早逝,他妥妥的是宰相之才。
這些年,趙俁一直重點培養陳遘,哪裡艱難,把他調到哪裡,他從來都沒讓趙俁失望過。
如今,蔡京已經快七十歲了,趙俁肯定要培養蔡京的接班人,而陳遘就是趙俁的選擇之一。
所以,此戰趙俁才會讓陳遘來擔任宣撫使,甚至在計劃此戰之時,趙俁就讓陳遘主持了。
別看陳遘現在才三十來歲,但他行事穩如老狗。
早在很久之前,陳遘就派人調查清楚了:
高麗京軍的核心編制為“六衛二軍”,這套體系歸高麗重房管轄,是高麗王朝中樞的核心軍事力量。
二軍屬於侍衛軍範疇,合計分為三領,其中鷹揚軍佔一領,龍虎軍佔二領。按高麗軍制“一領約一千人”的標準,二軍總兵力約三千人。在二軍之中,鷹揚軍地位最高,是高麗王的近衛軍,其首領稱上將軍,又喚“班主”,意為武班官員之首;龍虎軍則作為常規侍衛力量,輔助鷹揚軍履行侍衛職責。
六衛是高麗京軍的戰鬥主力,總計分為四十二領,各衛領屬與兵種配置各有不同。
——其中“保勝”為步兵、“精勇”為馬軍,還有不少水軍。
按一領千人計算,六衛總兵力約四萬二千人。
將二軍與六衛兵力相加,高麗京軍的正規軍規模約為四萬五千人。
除此之外,陳遘還考慮了高麗的潛在儲備。
開京地區是高麗的主場,也是高麗人口最密集之地,依託高麗王朝二百餘年積累的底蘊,高麗朝廷絕對可以在短時間內動員十萬至二十萬甚至更多後備兵力,即便武裝幾十萬大軍也具備現實基礎。
且高麗軍並非不堪一擊,二十多年前的曷懶甸之戰便是例證。
當時,尹瓘、吳延寵率領十七萬高麗大軍攻入曷懶甸,不僅開拓疆域三百里,還修築了“東北九城”。
雖然後期完顏斡賽率軍反擊,透過襲擊高麗軍的交通線與通訊網、多次擊敗援軍,迫使高麗軍疲於奔命,最終歸還曷懶甸。
但高麗軍能跟準巔峰時期的女真人打個七七八八,足以說明,他們的戰鬥力實際上沒那麼弱,尤其是在有滅國威脅的情況下。
對此,陳遘有深刻的認識,趙俁也曾提醒過陳遘。
最關鍵的是,此戰,經過這場規模不大的前戰,可能就是決戰,不給陳遘試錯的機會,一旦宋軍戰敗,或許就會被打出半島,多年的謀劃落空不說,遼東半島的戰局也將受到巨大的影響。
這才是對陳遘最大的考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