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尚未完全褪去,東方天際只泛起一抹魚肚白。
冬天的寒風已然帶著刺骨的涼意,穿過空曠的皇極殿廣場,發出嗚嗚的聲響。
然而,這肅殺的寒意並未能阻擋朝臣們的腳步。
自平遼、定朝大勝以來,今日是皇帝正式臨朝的第一天,意義非凡。
“咚——咚——咚——”
渾厚而悠遠的景陽鐘聲,在紫禁城上空迴盪,打破了黎明的寂靜。
宮門次第洞開,在執事太監的引導下,百官魚貫而入,按照品級序列,肅立於巍峨的皇極殿內。
巨大的蟠龍金柱,高高的藻井,以及御座上那空懸的龍椅,無不散發著令人屏息的威嚴。
“陛下駕到——!”
隨著殿前司禮太監一聲尖利而悠長的唱喏,崇禎皇帝的身影,在數名內侍的簇擁下,沿著御道,緩緩出現在丹陛之上,步入那象徵著至高權力的皇極殿。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在空曠高聳的殿宇中轟然迴響,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百官紛紛跪倒,額頭觸地,不敢仰視。
崇禎在龍椅上落座。
藉著殿內無數粗如兒臂的牛油巨燭的光亮,有眼尖的大臣偷偷抬眼,注意到陛下的臉色似乎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神情也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這倒也不難理解。
這兩年,崇禎在遼東苦寒之地展轉征戰,餐風露宿,又在收復的朝鮮半島奔波勞頓,回京後不過匆匆休整三日,便要面對這闊別已久、註定繁瑣的朝會。
身體的疲憊倒在其次,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重壓——崇禎知道今日會發生甚麼。
昨夜,朱慈烺派人來稟報,說與內閣已有默契,今晨便要“動手”。
崇禎本以為會等遼東、朝鮮的封賞事宜全部塵埃落定,朝局徹底穩定後再行此雷霆手段,卻不料兒子如此急迫,將這把火直接燒到了大朝會上。
這件事,崇禎之前是答應了的。
但答應歸答應,事到臨頭,尤其是要在如此正式的場合,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揭開那個蓋子,他心中仍不免有些波瀾。
不過,他也明白朱慈烺的考量。
眼下舉國振奮,軍心民心士氣皆在頂峰,正是借這股“天威”大勢,一舉將某些盤根錯節、尾大不掉的頑固勢力徹底釘死的最佳時機。
若等封賞完畢,各方勢力重新達成平衡,再想動“聖人之後”,阻力只怕會更大。
既然箭在弦上,兒子也已安排妥當,崇禎也只好強行打起十二分精神,準備迎接這場註定不會平靜、甚至可能掀起滔天巨浪的風暴。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今日的朝會上,並未見到朱慈烺的身影。
這位剛剛立下不世之功、風頭無兩的儲君,似乎刻意選擇了缺席。
“眾卿平身。”
崇禎的聲音透過空曠的大殿傳來,略顯沙啞,卻依舊帶著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嚴。
“謝陛下!”
百官起身,重新垂手肅立。
偌大的朝堂,一時間靜得只能聽見燭火偶爾的“噼啪”爆響,以及殿外隱約傳來的風聲。
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承恩上前一步,站定在御階之側,用他那標誌性的、尖細而穿透力極強的嗓音朗聲喝道: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最後一個“朝”字的餘音還在樑柱間縈繞,文官佇列中,一名身著青袍、面容嚴肅的監察御史便已手持象牙笏板,越眾而出。
他步伐堅定,徑直走到御道中央,撩袍跪倒,聲音洪亮而清晰:
“啟稟陛下,臣,監察御史張文清,有本啟奏!事關國法綱常,民心向背,臣不得不言!”
來了!
崇禎心中一動,目光微垂,看向那位御史。
此人的名字他有些印象,是太子一系中頗為敢言的角色,今日這出大戲的“開場先鋒”,便是他了。
崇禎不動聲色,只微微頷首,沉聲道:
“准奏。奏來。”
張文清深吸一口氣,彷彿要汲取天地之正氣,隨即雙手高捧一份早已備好的奏本,舉過頭頂,朗聲道:
“臣,彈劾衍聖公孔胤植一族,世受國恩,罔顧聖訓,在山東曲阜等地,倚仗聖裔之名,橫行鄉里,無法無天,所犯罪行,罄竹難書!這是臣羅列其部分罪狀的奏本,請陛下御覽!”
文武百官們聽到這話,瞬間懵逼,一時間居然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與此同時,王承恩立刻邁著碎步趨前,從張文清手中接過那份彷彿有千鈞之重的奏本,又小心地捧回,呈送到御案之上。
崇禎展開奏本,目光緩緩掃過那密密麻麻的館閣體小楷。
上面所列,樁樁件件,皆是孔氏後裔在山東的斑斑劣跡:
強佔民田,致百姓流離失所;奪人妻女,拆散骨肉;勾結地方官吏,私設公堂,草菅人命;橫徵暴斂,盤剝佃戶;其門下豪奴更是仗勢欺人,無惡不作
一樁樁,一件件,時間、地點、苦主、證據,依稀可辨。
若將這些罪名放在任何一個普通士紳、甚至朝廷命官身上,都足以抄家滅族,死上好幾回。 但這白紙黑字控訴的,是“聖人之後”,是千年來被供奉在神壇上的衍聖公一脈。
崇禎的嘴角幾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猛地將奏本“啪”一聲合上,臉色瞬間陰沉如鐵,目光如兩道冰錐,射向下方的張文清,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壓抑的怒意:
“大膽!張文清!你可知道你在狀告何人?!汙衊詆譭聖人苗裔,動搖天下文教根本,你可知這是何等大罪?!!”
這一聲厲喝,如同冬日驚雷,瞬間撕裂了朝堂上虛偽的平靜。
文武百官們也終於是反應了過來,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跪在冰冷金磚上的御史,又驚疑不定地偷偷瞥向龍椅上彷彿隨時會爆發的皇帝。
大部分人都還處於震驚和茫然之中,完全不知道這位素來低調的張御史到底在奏本里寫了甚麼驚天動地的東西,竟能惹得陛下如此震怒,直接扣上了“動搖文教根本”的可怕帽子。
張文清被這雷霆之怒嚇得渾身一顫,但依舊倔強地挺直了脖子,以頭重重觸地,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異常清晰地喊道:
“陛下明鑑!臣身為御史,風聞奏事,糾劾不法,乃是職責所在!今日所奏,絕非空穴來風,乃是臣多方查訪,證據確鑿!每一樁罪行背後,都是百姓的血淚,都是我大明律法的恥辱!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若有一字虛言,構陷忠良,甘受五馬分屍之刑,以謝天下!”
“好!好一個‘證據確鑿’!好一個‘甘受極刑’!”
崇禎‘怒極反笑’,猛地將那奏本重重摔在御案上,然後一把抓起,遞給身旁的王承恩,厲聲道:
“既然張御史說他句句屬實,那你就唸!大聲念!一字不漏地念給這滿朝文武聽聽!讓他們都聽聽,我大明的‘聖人之後’,到底都幹了些甚麼‘好事’!”
“奴婢……遵旨。”
王承恩雙手微顫地接過那彷彿滾燙的奏本,定了定神,清了清喉嚨,然後展開,用他那特有的、略顯尖細卻力求平穩的嗓音,開始大聲宣讀。
“臣謹奏:查,衍聖公孔胤植之族侄孔興燮,於崇禎三年春,強佔曲阜城西農民王老實水田三十畝,逼死其父,王老實之妻懸樑自盡,幼子流浪不知所蹤……”
“崇禎七年夏,孔胤植之管家孔方,假借祭祀之名,強徵民女十二人入府‘侍奉’,實則供其淫樂,其中三人不堪受辱,投井而亡……”
“孔氏名下祭田,歷年積欠朝廷稅賦逾三十萬兩,地方官府不敢催繳……”
“孔氏族人孔貞運,於崇禎十年,因口角之爭,當街毆斃商販李四,事後僅賠付白銀十兩,地方縣衙不予立案……”
一條條,一款款,駭人聽聞的罪狀,伴隨著王承恩那沒有感情的聲調,在莊嚴肅穆的皇極殿中流淌。
起初,朝堂上還只是壓抑的騷動和竊竊私語,但隨著越來越多的細節被披露,尤其是那些涉及人命、逼奸、奪產的殘酷事實被公之於眾,文官隊伍中,不少人的臉色開始變得慘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有些人甚至不敢置信地搖著頭。
武將那邊,則已有人按捺不住,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鄙夷、憤怒,乃至殺意,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這……這簡直畜生不如!”
“聖人後裔,安能如此?!”
“早就風聞曲阜孔府勢大,沒想到竟糜爛至此!”
“若果真如此,國法何在?天理何存?!”
低聲的驚呼和議論再也無法壓制,如同水入滾油,在殿中“噼啪”炸響。
誰也沒想到,皇帝歸朝後的第一次大朝會,第一個被端上桌面的,竟是這樣一樁足以震動天下、顛覆千年認知的彈劾案!彈劾的物件,竟是那個被讀書人頂禮膜拜了千百年的家族!
沒等眾人從這巨大的資訊衝擊中緩過神來,消化這令人窒息的內容,又一名御史出列,正是督察院的一名官員。
他神情肅穆,手持笏板,朗聲道:
“啟稟陛下!張御史所奏,並非孤例!督察院於近期,亦接連收到山東按察使司及多名致仕官員、士子聯名舉報,內容與張御史奏本所列,高度吻合!經督察院派員暗訪核查,其中多數情節,基本屬實!
臣以為,此事已非尋常彈劾,涉及聖人後裔及地方吏治,干係重大!臣斗膽奏請,應即命錦衣衛、西廠介入,會同督察院、刑部,共同詳查,徹查到底,以明真相,以正國法!”
“甚麼?!”
此言一出,現場瞬間徹底炸開了鍋!
如果說剛才只是張御史個人的“風聞奏事”,雖然內容驚悚,但或許還有“誇大”、“偏聽”的可能,那麼現在督察院的官員站出來,公開證實“基本屬實”,並且直接提議動用錦衣衛和西廠這兩大令人聞風喪膽的天子特務機構進行聯合調查,這性質就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這意味著,此事已不再是某個御史的“狂言”,而是朝廷正式立案調查的前奏!
孔家的那些爛事,已經從“傳聞”被擺上了“檯面”,即將接受帝國最高暴力機器的審視!
孔家的那些腌臢事,其實在朝為官者,只要訊息靈通些,或多或少都有耳聞。
只是千百年來,“聖人光環”籠罩,孔府地位超然,與朝廷、與地方早已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共生和默契。
大家心照不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維持著那層“斯文體面”。
可如今,這層面子被當眾撕得粉碎,膿瘡被徹底挑破,還直接捅到了皇帝面前,捅到了錦衣衛和西廠那裡,這就不是“預設”和“默契”能解決的了。這是要動真格,要見血了!
一直端坐龍椅、臉色陰沉的崇禎,此刻神情反而恢復了平靜,甚至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的弧度。他掃視了一眼下方如同開了鍋的朝堂,看著文官們驚慌失措、武將們義憤填膺的眾生相,片刻後,才用聽不出喜怒的平淡語氣說道:
“傳,錦衣衛指揮使李若璉,提督西廠方正化。”
“傳——錦衣衛指揮使李若璉,提督西廠太監方正化上殿——!”
王承恩拉長了聲音,再次高唱。
不多時,靴聲橐橐,身著鮮豔的飛魚服、腰佩繡春刀、面容冷峻的李若璉,與一身緋紅蟒袍、面白無鬚、眼神陰柔的方正化,一前一後,快步走入大殿,在御階下整齊劃一地跪倒行禮。
“臣李若璉,參見陛下!”
“奴婢方正化,參見陛下!”
“平身。”
崇禎擺了擺手,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無形的、沉重的壓力。
“方才御史彈劾衍聖公孔氏一族,在山東多有不法,督察院亦有佐證。朕來問你們,錦衣衛、西廠,職司偵緝,監察天下,對於孔府之事,可曾有所風聞?可曾查有實據?”
李若璉與方正化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心知肚明。(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