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崇禎環視著這片重歸大明的疆土，心中默唸道：
縱觀大明將近三百年的歷史，太祖起於布衣，成祖遷都北地，然親臨此地，飲馬鴨綠江，收復朝鮮故土者，唯我崇禎一人！此等功績，前無古人，後……當有無數來者！朕，當為千古一帝！
“啟航！”
號角長鳴，戰鼓擂動。
巨大的船帆緩緩升起，鼓滿了強勁的東南風。
大船剪開碧藍的海水，緩緩調轉船頭，船尾留下一道長長的、泛著白沫的航跡，向著霧氣濛濛的東方，向著那座闊別一年半的紫禁城，向著大明王朝的心臟，破浪而去。
帝國的榮耀，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一個時辰之後，原本平靜無波的海面上，突兀地出現了數百條巨大的黑影，如同從海底升起的巨獸，赫然便是鄭芝龍麾下那支令海盜聞風喪膽的龐大船隊。
為首那艘巍峨如山的戰船，三層艉樓高聳，巨大的三角主帆上，明黃色的蟠龍旗在獵獵海風中翻卷，如同一隻巨大的金色手掌，撫平了海面的波瀾。
船頭甲板上，崇禎扶著精銅打造的欄杆，海風將他明黃色的龍袍吹得緊貼身軀，衣袂翻飛。
他意氣風發，目光穿透薄霧，眺望著眼前這寬闊無垠、深不見底的大海。
曾幾何時，無論是他朱由檢，還是之前的十幾位大明皇帝，心中大抵都存著同樣的念頭——中原大地，才是天下之脊，是王道正統所在。那片被視作“蠻夷之地”的汪洋，不過是邊陲點綴，可有可無，甚至是大而不當的累贅。
然而，經歷了遼東的烽火、朝鮮的硝煙，尤其是親眼目睹了鄭芝龍這支水師，如何在驚濤駭浪中如履平地，如何以雷霆萬鈞之勢，將建奴最後的海上力量碾作齏粉，崇禎突然覺得，這大海之上，其實蘊含著無盡的可能。
那不再是阻礙，而是通衢；不再是邊界，而是起點。
思緒迴轉，他側過頭，看向身旁一身戎裝、神色略顯拘謹的鄭芝龍，朗聲笑道：
“今日在此，不必如此拘謹。你我如今，早已不是簡單的君臣。別忘了，咱們還是兒女親家呢。”
鄭芝龍聞言，那張飽經風霜、刻滿海浪印記的臉上，立刻綻開一抹發自肺腑的笑容。
能被九五之尊以“親家”相稱，這是何等的殊榮？
他躬身應道：
“能為陛下驅馳，已是臣幾世修來的福份，更何況……呵呵，能與天家結親，此乃臣全家之幸，臣，感激不盡。”
崇禎心情大好，擺了擺手，龍袍的袖口在空中劃出一道瀟灑的弧線：
“你且放心，等回了京城，朕便為太子和你女兒主婚。雖然按禮制，她不能為正妃，但朕已定下，她的位份，僅次於太子妃之下，待太子登基，她便是皇貴妃，執掌六宮權柄。你為朝廷立下這等汗馬功勞，朕，絕不會虧待你們鄭家。”
這番話，說得直白而誠懇，將一個帝王的許諾和盤托出。
鄭芝龍聽得心頭狂震，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他本就是識時務的豪傑，深知這樁婚事背後的政治分量，如今親耳聽到皇帝如此明確的承諾，那份“皇親國戚”的安全感，讓他瞬間卸下了所有包袱。
“臣……臣鄭芝龍，謝過陛下隆恩！”
他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下意識地就要撩袍跪下大禮。
“你看你看。”
崇禎笑著上前一步，一把將他攙扶住。
“剛才說了不要如此，你怎麼還來這一套？”
那力道不輕不重，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親切。
“都是一家人，何必行此大禮。”
鄭芝龍被扶住雙臂，感受著皇帝掌心傳來的溫度，眼眶竟有些溼潤。
他重新站定，心中那份對大明的忠誠，以及對眼前這位“親家皇帝”的敬佩，已然飆升到了頂點。
崇禎順勢扶住他的手並未立刻鬆開，話鋒一轉，目光投向了更遠處那連線天際的海平線，語氣變得無比鄭重：
“愛卿啊，今日朕總算是親眼見識了，何為大明水師的厲害。將來，大明不僅要拿下日本，更要按照太子的宏圖，從海上走向世界，將大明的藩王，分封至四海八荒。而這一切，都離不開水師的支援。”
他猛地收回手，負於身後，胸膛微微起伏，彷彿要將這浩瀚海洋都吸入胸懷：
“也就是說，我大明今後的國策，必須全力發展水師！再加上神鬼莫測的火器，這天下，總有一天，會插滿大明的旗幟！”
鄭芝龍挺直了腰板，聲如洪鐘：
“陛下放心！但凡陛下有令，臣願率水師，踏平萬里波濤，萬死不辭！”
“好好好！”
崇禎連聲稱讚，用力拍了拍鄭芝龍結實的手臂。
“好好幹，以後太子還要仰仗你呢。”
這句話，既是勉勵，也是託付，更是將鄭家與朱明皇室的命運，死死地捆綁在了一起。
鄭芝龍心中又是一陣滾燙，只覺得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
崇禎重新將目光投向遠方，海風吹亂了他的鬢髮，也吹動了他心底的思念。
不知為何，他突然想起了許久未見的周皇后，還有那個還在襁褓中的小女兒。
臨走之時，小女兒也剛剛學會走路，搖搖晃晃地撲進他懷裡，咿咿呀呀。如今，過去了快兩年，那孩子這會都不知道長成甚麼樣子了。
想到這裡，崇禎內心深處對歸京的渴望，變得更加急切。
他真是迫不及待，想要立刻回到紫禁城，回到那個有妻有女的溫馨港灣。
而且，自己仔細想一想，從大明建國之初，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到成祖文皇帝朱棣，再到後來的歷代君王，從來也沒有哪一個皇帝，一次性離開皇宮這麼久。
連太祖、成祖都不曾有過，這也算是大明開天闢地頭一遭了。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此番建下了千古偉業，不僅徹底拿下了遼東，還將朝鮮收入囊中。
想到這裡，崇禎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一抹難以掩飾的得意，在他那張原本清癯的臉上，化作了睥睨天下的豪情。
傍晚時分，東江鎮，也就是皮島。
夕陽將海面染成了一片燃燒的橘紅時，船隊終於靠近了這座在明清戰爭中極具戰略意義的島嶼。
今夜，大軍將在此駐紮，明日再繼續啟程。
早在數日之前，鄭成功便已在此等候多時。
自從在海上解決了多爾袞的殘部，鄭成功便率領主力回到了皮島。 他心思縝密，深知皇帝回京必定走海路，而皮島作為中轉樞紐，必然是臨時停靠之所。因此，他早已在此籌備接駕事宜，打掃營房，儲備糧草，務必讓皇帝和太子住得安穩。
當崇禎和朱慈烺在眾人的簇擁下，踏上島嶼碼頭時，早已列隊恭候的鄭成功，率領麾下眾將，轟然跪倒一片。
“臣，鄭成功，率東江鎮全體將士，恭迎陛下聖駕！恭迎太子殿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整齊劃一的呼喊聲，在海灣中激起陣陣回聲。
崇禎看著眼前這一幕，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伸出手，虛按了一下：
“眾愛卿平身。”
眾人謝恩起身。
此次作戰，雖然皮島的守將們並未直接參與朝鮮戰役的正面廝殺，但他們的作用，堪稱“勝負手”。
若沒有他們在後方牽制了大量建奴兵力，若沒有他們牢牢封鎖了建奴可能的退路，建奴大軍絕不可能那麼順利地撤入朝鮮，進而被一網打盡。
一番客套的寒暄之後，崇禎在鄭芝龍的引領下，來到了一處早已為他準備好的臨時駐蹕之所。
說是“宮殿”，其實有些誇張，不過是鄭成功本部駐紮的一處加固過的府衙改建而成。
牆壁斑駁，陳設簡陋，比起朝鮮王宮和遼東的舒適，這裡的條件無疑艱苦了許多。
但崇禎毫不在意，他甚至覺得，這種簡樸，反倒更顯帝王本色。
夜幕降臨，海風送來陣陣涼意。
在朱慈烺的營帳中，一場小範圍的接風宴正在進行。酒過三巡，帳內的氣氛早已沒了朝堂上的拘謹。
朱慈烺端著酒杯，看向坐在下首、神采飛揚的鄭成功，笑著說道：
“大舅哥，此番在島上憋了兩年，也該出去透透氣了。如今大軍凱旋，何不隨我們一同回京？京城中繁華熱鬧，遠非這海島可比。更何況，待回京之後，明年我便要與小妹舉行大婚之禮。你是她的兄長，若不在場，這婚禮似乎都說不過去啊。”
鄭成功聽到“大舅哥”這個稱呼，臉微微一紅，隨即露出爽朗的笑容：
“太子殿下說得沒錯！如此盛事，我這個大舅哥若缺席，確實說不過去。況且，臣弟也確實想念京師的繁華了。待明日我將島上的軍務安排妥當，便隨陛下與殿下，一同回京！”
朱慈烺見他應允，滿意地點了點頭，又飲了一杯。
就在這時，鄭成功似乎突然想起了甚麼，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中閃過一絲好奇，他放下酒杯，略帶幾分試探地問道：
“對了，敢問太子殿下，不知這太子妃的人選，究竟是哪家閨秀？京中已有不少傳聞，臣也甚是好奇。”
朱慈烺聞言，手舉到一半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無奈地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真實的困惑：
“說實話，本宮也不知道這太子妃的人選究竟是何人。”
這話並非完全是客套。他是真的有些拿不準。
在離京前，周皇后確實提過幾個名字，但具體定誰，一直含糊其辭。
如今局勢大變，大明蒸蒸日上，周皇后的心思是否會變？這一切，都還是未知數。
“回宮之後，大概就知道了。”
朱慈烺補充道，語氣平淡，似乎並不在意。
作為大明未來的皇帝，他對皇后的人選，確實沒有太多私人情感上的需求。
反正以周皇后的眼光，選出來的人，總歸不會太差。
一旁的鄭成功聽到這話，只是打了個哈哈，舉起酒杯岔開了話題：
“來來來，不說這些煩心事，咱們喝酒！為太子殿下明年大婚，乾杯！”
他是個聰明人，這種涉及皇家隱私的事情，點到即止，絕不深究。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崇禎便已起身。
他沒有貪戀被窩，而是率領著隨行的文武百官，來到了皮島上一處簡陋的祠堂前。
這裡，供奉著一位大明曾經的重量級人物——毛文龍。
沒有繁瑣的儀仗，只有簡單的香燭。
崇禎一臉悲切，對著那並不算精緻的牌位，深深地拜了下去。
他緬懷著毛文龍曾經為大明付出的血汗，心中滿是無盡的悲涼和感慨。
“毛帥，朕來遲了……”
毛文龍的兩個兒子和幾位倖存的舊部，站在角落裡，看著皇帝如此真情實意地祭奠他們的父親，一個個忍不住痛哭流涕，跪倒在地，泣不成聲。
或許在後世，關於毛文龍到底是忠是奸，史學界總是模稜兩可，爭論不休。
但是，站在這個特定的時空節點，只要稍微深入研究一下那段歷史，就會發現，毛文龍對大明，始終都是忠心的。
他在東江鎮，就像一根釘子，死死地釘在建奴的側翼。
只要有他在，建奴就始終不敢全力以赴攻打大明內地。
可惜，袁崇煥為了所謂的“整頓邊防”，竟以莫須有的罪名，將這位牽制了後金大量兵力的忠臣冤殺。
毛文龍的死，讓建奴再無後顧之憂，從此可以傾巢而出，最終導致松錦之戰的爆發，讓大明徹底走向衰亡。
可以說，如果當年毛文龍沒死，建奴根本不敢全力進攻，大明也不會落到那般田地，一切都是袁崇煥的鍋。
不過，這些“如果”和“後悔”，如今都已成過眼雲煙。
歷史的車輪，已經被朱慈烺這股外力，推向了完全不同的軌道。
在皮島逗留了五天，大軍再次啟程。
因為船上坐的是天子，鄭芝龍一路上走得格外穩健。
他基本上都是沿著海岸線行駛，船速不快，但卻給人一種極強的安全感。
無論海面上出現任何風吹草動，或者天氣突變，他都可以立刻指揮船隊靠岸紮營。
主打一個“穩”字，畢竟皇帝要是出點甚麼事，那可是天塌地陷的大禍。(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