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看出了父皇的顧慮,繼續道:
“不過,父皇,我們還有比銀子更重的籌碼。您看,此次隨駕返京的,多是中下級軍官和士兵,這九百萬兩銀子和一千萬兩大明寶鈔,便是專門為他們準備的‘現銀’,足以讓他們衣錦還鄉,光耀門楣。
而對於那些將要留守遼東、朝鮮的將士,銀子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之前父皇已經許諾,將大片肥沃的土地、連同土地上依附的朝鮮與女真人口,一併賜與他們。
對於渴望紮根邊疆、建立家族基業的人來說,土地和人口,才是真正的、世代相傳的富貴。”
這番話,如同一陣清風,吹散了崇禎心頭的陰霾。他豁然開朗,拍了拍朱慈烺的肩膀:
“好!說得好!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用土地安撫留守者,用現銀激勵返鄉者,至於那些高階將領……他們的榮耀,本就不該只用金銀來衡量。回京之後,朕自有重賞!”
父子二人相視一笑,一個低成本、高回報、且能最大限度穩定人心的犒賞方案,就此敲定。
是夜,戌時三刻,行宮偏殿。
一天的喧囂終於沉寂下來。
朱慈烺剛剛沐浴完畢,換上了一身輕便的常服,正準備就寢,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輕微的腳步聲。
一個太監出現在門口,屏息稟報:
“殿下,陛下口諭,請您即刻前往勤政殿偏殿議事。”
朱慈烺心中一動,知道今晚的“議事”,絕非尋常軍務。
他迅速整理衣冠,隨太監穿過寂靜的迴廊。
夜色中的行宮,燈籠的光暈在風中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平添幾分肅穆。
推開偏殿的門,一股濃郁的檀香氣息撲面而來,驅散了夏夜的悶熱。
殿內並未點太多的蠟燭,只在巨大的紫檀木長桌兩側,各點了兩盞高腳琉璃燈,光線柔和而集中。
崇禎就站在桌前,負手而立,身影被燈光拉得碩大而凝重。
朱慈烺的目光,瞬間就被那張桌子吸引了。
那是一張足以容納十人圍坐的紫檀木長桌,桌面光滑如鏡,正中央鋪著一張巨大的、用上好宣紙書寫的橫幅。
橫幅上,用遒勁有力的館閣體,從上至下,清晰地排列著五個觸目驚心的大字:國公、侯爵、伯爵、子爵、男爵。
而在橫幅的右側,整齊地碼放著數十塊巴掌大小的精緻桃木牌。
每一塊牌子上,都用蠅頭小楷,工工整整地寫著一位將領的名字。
這些木牌,此刻正等待著被拿起、被移動、被歸類,它們的命運,將決定未來大明帝國權力金字塔的頂端格局。
看到這一幕,朱慈烺瞬間便明白了父皇的深意。
這是在排演一場關乎帝國未來數十年,甚至上百年格局的棋局。
這不僅僅是封賞,更是一場政治力量的重新洗牌與平衡。
“你來了。”
崇禎聽到腳步聲,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面對重大抉擇時的專注。
“朕正對著這些名字發愁。此事,需你我父子二人,細細斟酌。此番滅建奴、復朝鮮,乃不世之功,封賞輕了,寒了天下英雄之心;重了,濫了祖宗法度,開了冗官冗爵之端。
你覺得,該如何下手?”
朱慈烺走到桌前,沒有多餘的寒暄,目光如炬,掃過那些靜靜躺著的木牌,直接切入了最核心的議題:
“父皇,此事脈絡清晰。當先定鼎之臣,再論其餘。首位,非祖大壽莫屬。”
他伸手,準確無誤地從木牌堆中,抽出了那塊寫著“祖大壽”三字的牌子。
“平遼總兵,三軍主帥。此戰若無他坐鎮中軍,統籌全域性,縱有百萬之師,也只是一盤散沙。他是此戰的‘矛尖’,是撕開建奴防線的第一人。封國公,名副其實,毋庸置疑。”
朱慈烺的話語斬釘截鐵,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崇禎點了點頭,臉上露出讚許之色。
他伸出手,將那塊“祖大壽”的木牌,穩穩地、帶著一絲儀式感地,放入了“國公”那一列的首位。
朱慈烺的目光,隨即落在了另一塊木牌上——“鄭芝龍”。
“接下來,是鄭芝龍。”
朱慈烺的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父皇,您應該很清楚,此戰若沒有他的水師封鎖渤海、黃海,截斷建奴最後的海上逃亡路線,並在對馬海峽聚殲其殘存水師,這場仗未必能打的這麼漂亮。
他的功勞,是戰略性的,是奠定勝局的基石。更何況……”
朱慈烺略微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親近。
“他與皇家有姻親之誼,於公於私,封國公,理所應當。”
崇禎看著那塊木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當然知道鄭芝龍的功績,更樂得成全這門親事帶來的政治聯姻。
他大手一揮,也將“鄭芝龍”的木牌,並排放入了“國公”之列。
至此,大明帝國武將序列的巔峰,已有了兩位實至名歸的巨人。
然而,當朱慈烺的手伸向下一塊木牌——“孫傳庭”時,崇禎的動作卻停滯了。
這位老將,本是文臣,曾任陝西巡撫,後被逼無奈轉為武職。
他在陝西練兵,又與李自成大戰,功勳卓著。但此刻,一個棘手的問題擺在了面前:
若封他為侯爵,按大明祖制,文臣出身而封武爵者,通常不得再入內閣,以防武人干政。
可孫傳庭此人,不僅有將才,更有相才,是難得的全才。
“傳庭……”
崇禎喃喃自語,手指在“侯爵”那一欄的上方懸停,遲遲未落。
朱慈烺看出了父皇的猶豫,輕聲解釋道:
“父皇,兒臣此前曾私下問過他。他的志向,不在封侯拜將,而在經緯天地。他曾坦言,若能建功立業,他更希望能入閣,執掌中樞,為父皇分憂,為大明謀劃長遠。”
這番話,如同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崇禎心中的鎖。
他眼中的猶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悉人性的瞭然與讚賞。
他將“孫傳庭”的木牌,從“侯爵”列中輕輕收回,放回原位,笑道:
“好一個孫傳庭!好一個‘不為良相,便為良醫’的胸懷!慈烺,你看,這世上的追求,本就各不相同。有人渴望成為戰功赫赫的公爵侯爵,受萬人敬仰;也有人,只願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內閣大臣,手握權柄,一展抱負。
傳庭有此軍功在身,若在朝堂之上,即便不能登首輔之位,其言語的分量,也絕不會比那首輔輕多少。讓他入閣,是用人之長,是用其所求。這,比一個侯爵的虛名,要有用得多!”
父子二人相視一笑,一個潛在的用人難題,就此迎刃而解。 封賞的程序繼續推進。
當木牌移到“秦良玉”處時,空氣似乎凝固了片刻。
這位聞名天下的女將軍,並未參與此次遠征,她一直在京師坐鎮,防範後方。
她目前的爵位,是“忠貞侯”。
崇禎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個名字上。
他想起了崇禎二年的京師危機,想起了崇禎三年的反攻,秦良玉的白桿兵,兩次千里馳援,救社稷於危難之中。
一介女流,能有此等忠肝義膽,亙古罕見。
“秦將軍……”
崇禎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對忠臣良將發自內心的感激與愧疚。
他看著朱慈烺,彷彿在尋求支援,又像是在給自己下定決心。
“她雖未參戰,卻守住了大明的根基。兩次救駕之功,重於泰山。朕……想晉她為公爵。”
這是一個大膽到近乎破格的決定。
女子封公爵,在大明三百年曆史上,聞所未聞。
朱慈烺沒有絲毫猶豫,當即拱手,語氣鏗鏘有力:
“父皇!秦將軍為國盡忠,俠之大者,理當如此!此非為一人之私,乃是為千秋之公道!有此先例,我大明方能正氣浩然,忠義長存!”
這番話,堅定了崇禎的決心。
他不再猶豫,親手將那塊寫著“秦良玉”的木牌,高高舉起,越過“侯爵”的列名,穩穩地、帶著無比的敬意,將其放置在了“國公”之列的最末端。
至此,這張宏偉的封爵圖上,三位國公已然落定,熠熠生輝。
有了這三位巨擘的定位,其餘將領的封賞便順暢如流水。
祖大弼、鄭成功、曹友義、周遇吉、孫應元、黃得功、曹變蛟、李定國……
一個個名字被念出,一塊塊木牌被歸入相應的行列。
侯爵、伯爵、子爵、男爵,一層層階梯,構建起大明新的功勳體系。
這些都還是較為高階的軍功封賞,至於其他的軍功,自有軍中人員統計上報,不在此列。
燭火搖曳,父子二人的影子在牆壁上隨著火焰跳動,彷彿歷史的車輪,正隨著他們手中的木牌,緩緩轉動,駛向一個全新的時代。
“好了。”
崇禎長舒一口氣,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
“此事,暫且定矣。明日,朕便召見祖大壽、鄭芝龍等人,將這番心意,當面告知他們。”
“畢竟一場大戰之後,軍心最是浮動。尤其是那些要留守遼東、朝鮮的將領,他們遠離故土,面對的是全然陌生的土地和虎視眈眈的殘餘勢力。他們心中,難免會有‘兔死狗烹’或‘有功無賞’的疑慮。
提前告知,給他們吃一顆定心丸,讓他們知道,陛下記得他們的功勞,朝廷不會虧待他們。這份安心,比任何物質賞賜都更重要。這,也是一種收攏人心的政治手段。”
朱慈烺會心一笑,躬身道:
“父皇英明,兒臣受教了。”
“對了。”
朱慈烺好似又想到了甚麼,繼續說道:
“犒賞已畢,大軍士氣正盛,是時候考慮班師回朝了。”
“是啊,該回去了。”
崇禎點點頭。
朱慈烺繼續說道:
“父皇,今日是八月初五,若能在八月下旬啟程,乘著此時的東南風返航,航路平穩,九月上旬便可抵達天津。
若再晚,北風漸起,轉入西北,海面將起風浪,甚至會有冰凌。即便是水師大船,航行也極為兇險。更不用說,京城的冬天來得早,若拖到十月,恐怕就要在風雪中入京了。”
崇禎看著海圖,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做出了最終決斷:
“那就依你所言。犒賞之事,明日辦妥。再給將士們十日休整,八月二十日,全軍拔營,班師回朝!”
“兒臣遵旨。”
翌日,漢城校場。
旌旗蔽日,鼓角齊鳴。數萬名即將隨駕返京的將士,身著嶄新的戎裝,列成方陣,等待著最終的宣判。
崇禎身著明黃龍袍,登上高臺,朱慈烺侍立一旁。
當吏部官員宣讀完封爵名單,尤其是讀到“祖大壽、鄭芝龍,晉封國公”、“秦良玉,晉封忠貞國公”時,校場上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歡呼聲。
那些原本心中忐忑的將領,此刻激動得滿臉通紅,許多人甚至當場落下淚來。這不僅僅是一份榮耀,更是對他們半生戎馬、乃至家族命運的終極加冕。
再加上一箱箱金銀被抬上來,氣氛瞬間達到了高潮!
說白了,打仗並不完全是為了保家衛國,還要升官發財!
八月中旬,秋高氣爽。
漢城街頭,銀杏葉的邊緣開始泛起金黃,朝鮮百姓的農舍頂上,炊煙裊裊升起,一派祥和的戰後重建景象。
半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所有返京的準備工作均已就緒。
啟程之日,天公作美,晴空萬里,海面上波光粼粼,幾十艘巨大的樓船一字排開,甲板上站著披甲執銳計程車兵,威風凜凜。
岸上,自發聚集的朝鮮百姓跪倒一片,哭聲、感謝聲、萬歲聲交織在一起,震動海疆。
朝鮮的官吏們,身著大明官服,恭敬地立於岸邊,目送這支王者之師,載譽而歸。
崇禎與朱慈烺並肩登上了鄭芝龍的戰船。
站在船頭,海風吹拂著龍袍的下襬,獵獵作響。
崇禎俯瞰著腳下那片黑壓壓跪了一地、高呼“恭送皇帝陛下,恭送太子殿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的臣民與土地,一瞬間,眼眶竟有些溼潤了。
他不僅僅感到欣慰,更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足以載入史冊的自豪。(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