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可知你在說甚麼?!”
崇禎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怒與恐懼,彷彿看到了無數讀書人將他這個皇帝淹沒。
朱慈烺卻依舊穩如泰山,甚至露出了一絲淡淡的微笑,那笑容裡,有對父親恐懼的理解,更有一種超越時代的絕對自信。
“父皇,恐懼是正常的。但您想想,若我們不打破這層桎梏,再過兩百年,千年,大明依舊會是這個樣子,被儒家教條捆住手腳,科技停滯不前。而一旦我們邁出這一步,哪怕會引起動盪,哪怕會遭到天下讀書人的唾罵,只要我們能掌握軍隊,掌握火器,掌握糧食,就能強行推行!”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在殿壁上的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遼東和朝鮮的廣袤土地上:
“所以,孔家必須動。不能一下子拔掉,那會激起太大的反彈。我們先遷一小部份去遼東,作為試點,看看效果,孔家主力,我們暫時不動,讓他們繼續做他們的‘聖人後代’,迷惑天下人。
等我們的新學制在遼東、朝鮮站穩腳跟,等新的人才源源不斷地湧現,等科技的威力讓天下人折服……”
朱慈烺轉過身,眼中閃爍著如同寒星般的光芒:
“那時候,我們再慢慢蠶食他們的勢力,一步步將儒家文化中不合時宜的部分剔除,將‘現代文明’的種子,撒遍大明每一寸土地。這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但我等得起,大明也等得起!”
這番話,如同一連串的重錘,砸得崇禎頭暈目眩,耳鳴不止。
他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兒子,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不是改革,這簡直是造反!是對兩千年來封建制度、文化、思想的徹底造反!
然而,驚怒過後,是長久的沉默。
崇禎看著兒子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那裡沒有一絲一毫的玩笑或衝動,只有不容置疑的決心。
他忽然想起這幾年來,朱慈烺所做的每一件事——從推廣土豆紅薯解決饑荒,到整飭京營、橫掃遼東,再到如今這驚世駭俗的言論……哪一件不是起初讓人驚掉下巴,最終卻證明了其驚人的正確性?
這個兒子,似乎天生就是為了打破常規、重塑世界而生的。
他朱由檢,或許已經老了,思維被幾十年的儒家教育固化,再也跟不上這“天縱奇才”的步伐了。
“罷了……罷了……”
崇禎頹然坐回椅中,抬手用力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臉上寫滿了疲憊與無奈。
“你……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只是,朕只有一個要求——不可激起太大的動盪!如今朝鮮、遼東初定,正是百廢待興之時,若因你這些驚世駭俗之舉,導致內亂再起,朕……朕就算對不起列祖列宗,也對不起你這一番心血!”
他擺了擺手,彷彿一瞬間蒼老了許多:
“只要能保證大明江山穩固,能讓百姓安居樂業,其他的……由你去折騰吧。朕……朕只要在這有生之年,能看到四海昇平,也就別無所求了。”
聽到父親終於鬆口,朱慈烺心中並無多少喜悅,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他鄭重地躬身行禮:
“父皇放心,兒臣定當權衡利弊,循序漸進。絕不讓大明陷入動盪!”
他知道,這第一步,關於孔家的計劃,已經拿到了“尚方寶劍”。
只等回京之後,便可徐徐圖之。
數日後,朝鮮王宮,太和館。
一場更具戲劇性的“萬國來朝”大戲,在漢城這座剛剛易主的行宮中上演。
訊息的閉塞,讓周邊的“蠻夷”國家反應慢了半拍。
直到大明水陸大軍徹底犁庭掃穴,生擒偽帝,朝鮮舉國歸附的訊息如同颶風般席捲東亞,日本江戶幕府、羅剎國雅庫茨克督軍府,乃至更遙遠的琉球、安南、甚至遠在東南亞的一些小國,才如夢初醒。
震驚!難以置信!然後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那個曾經一度被建奴打得只剩半條命的大明,居然在短短一兩年內,爆發出如此恐怖的戰爭潛力?不僅全殲了令人聞風喪膽的建奴八旗,還吞併了朝鮮?這簡直是神話!這大明,是要恢復漢唐盛世的榮光,還是要重現蒙古帝國的鐵蹄?
於是,一支支懷揣著複雜使命的使團,或走海路,或走陸路,在極短的時間內,星夜兼程,趕到了漢城。
日本德川幕府的使者,帶來了足以填滿一座倉庫的金銀財寶、珍珠瑪瑙,姿態放得極低,言辭懇切,只求“修好”,絕口不提當年豐臣秀吉侵朝的舊事,更不敢提“侵略”二字,只說自己是大明的“學生”,仰慕天朝威儀。
羅剎國的哥薩克使者則顯得粗魯而直接,帶著毛皮、琥珀和伏特加,一方面打著“貿易”的旗號,另一方面,眼神中卻流露出對這片新拓疆土的貪婪與試探,反覆強調他們“探險隊”在黑龍江流域的“開拓”功績。
其他諸如琉球、安南等國,則更多是帶著朝貢的誠意,獻上土產,只為在大明這新一輪的擴張浪潮中,保住自己的一隅之地。
面對這群眼神各異、心思各異的“客人”,崇禎皇帝展現出了極高的外交手腕。
他端坐於臨時搭建、卻依舊氣勢恢宏的殿宇之上,身著明黃九龍袍,頭戴翼善冠,威儀天成。
他沒有因為這些國家的“遲到”而責難,反而笑容可掬,溫言安撫。
對日本使者,他強調“一衣帶水,同文同種,當和睦相處,互通有無”;對羅剎使者,他則話中有話,指出“黑龍江流域自古為我中國領土,爾等探險隊若真心貿易,當守我大明法度,不可越界生事”。
對其他小國,則一概以“厚往薄來”的宗主國姿態,賜下豐厚賞賜,穩住其人心。
“諸位遠來辛苦。朕統御萬方,惟以仁義為本。往日建州女真作亂,侵擾朝鮮,朕不得已興兵討伐,只為弔民伐罪,恢復疆土,非好戰也。”
崇禎的聲音洪亮而充滿磁性,迴盪在大殿之中。
“如今朝鮮已定,遼東已平,朕無意於四鄰用兵。只要諸國恪守臣節,與我大明互通友好,朕必保爾等安居樂業。”
這番話說得漂亮,既展示了肌肉,又釋放了善意,還確立了宗主地位。
日本使者聽得連連擦汗,心中那點僥倖和貪婪被這“仁義”之師的氣勢徹底壓了下去,只敢一個勁兒地鞠躬稱是。
羅剎使者雖然依舊桀驁,但面對大明如今如日中天的國勢和就在隔壁駐紮的數十萬大軍,也不敢造次,只能含糊其辭地應承下來。
一場接見,一場安撫,一場“胡蘿蔔加大棒”的外交表演,在賓主盡歡的氛圍中結束。
各國使者滿載著“天恩”,心驚膽戰卻又不得不做出臣服姿態地離開了漢城。
送走最後一批使臣,崇禎站在殿前的漢白玉臺階上,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邃的冷意。 “父皇,看來他們都怕了。”
朱慈烺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側,語氣平淡。
“怕?他們當然怕!”
崇禎冷哼一聲。
“日本人是怕我們秋後算賬,羅剎人是怕我們斷了他們東擴的路,不過你也看到了,這些‘恭順’,都是暫時的。”
他轉過頭,看著兒子,眼中閃爍著不容置疑的光芒:
“日本,蕞爾小邦,狼子野心,窺伺我東海已久。如今雖俯首,不過是懾於我大明兵威。待休養生息,將士磨礪再利,日本,必為我大明下一個征伐之目標!”
朱慈烺微微一笑,躬身道:
“父皇聖明。不過,此非急務。兒臣算過,自離京至此,已一年半有餘。將士們征戰經年,疲憊不堪,亟需休整。且朝鮮、遼東初定,百廢待興,錢糧轉運,行政劃分,教化移民……千頭萬緒,無一不需時日。若此時貿然興兵伐日,戰線過長,恐生不測。”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但,日本必取!只是需待我內政穩固,火器更精,水師更強之後。或許一兩年,或許三五年,屆時,明軍必將踏平江戶,將此島,徹底化為我大明之一省!”
崇禎聽著兒子這番冷靜而充滿野心的分析,心中那點因為“萬國來朝”而產生的虛浮之氣,也漸漸沉澱下來。
他知道,兒子是對的。
“好,好!”
崇禎重重拍了拍兒子的手臂,眼中滿是欣慰與期待。
“那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由你來統籌安排。朕,只盼著早日回京,將這遼東、朝鮮設省之事,與內閣、六部議定,將這新得的疆土,真正化為我大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夕陽西下,將漢城行宮的琉璃瓦染成了一片金紅。
一場針對日本的宏大征伐,也已列入日程。
大明這艘鉅艦,在經歷了短暫的休整後,將繼續向著那未知的、卻註定輝煌的未來,破浪前行。
八月的朝鮮半島,暑氣正逐漸收斂,海風裡開始夾雜著一股屬於北方的、乾爽而清冽的秋意。
漢江的水流比夏日時平緩了許多,倒映著兩岸被戰火洗禮後重煥新生的城池輪廓。
在漢城港,一場規模空前的物資轉運正在進行。
幾十艘來自天津衛的巨型福船,像一座座移動的陸地,靜靜地泊在碼頭邊。
它們的吃水線壓得極低,甲板上的繩索被繃得緊緊的,顯示出船艙內承載的沉重。
碼頭上,人聲鼎沸,號子聲此起彼伏。
搬運工們赤著上身,古銅色的面板上汗水淋漓,喊著整齊的號子,將一箱箱來自江南織造局的精美絲綢、糧食、食鹽、銀子、大明寶鈔源源不斷地卸上岸。
空氣中混雜著海水的鹹腥、木材的清香、桐油的味道,以及無數雙腳踩踏泥土揚起的塵煙。
這些來自帝國腹地的財富,是此次“復土開疆”戰爭最直接的戰利品,也是即將到來的“犒賞三軍”的物質基礎。
崇禎皇帝站在新建的行宮露臺上,俯瞰著這幅繁忙的景象,心情久久不能平復。
一個戶部官員手持一本厚厚的賬冊,躬身立於一側,小心翼翼地彙報著最終的結果:
“陛下,經內帑、兵部、戶部三方核驗,此次從京師運來的白銀足足有七百萬兩。此外,各類綢緞布匹、糧食穀物折算下來,價值更是難以估量。”
“除此之外還有從遼東、朝鮮各地所獲的金銀以及糧食等物,全部加起來的話單論白銀就有足足九百五十萬兩!”
“九百五十萬兩……”
崇禎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露臺的漢白玉欄杆。
對於一個常年為“遼餉”、“剿餉”焦頭爛額的皇帝而言,這無疑是一筆天文數字,一筆足以讓任何帝王在夢中都會心笑醒的鉅款。
然而,這筆鉅款的分配,卻讓這位剛剛在戰場上運籌帷幄的皇帝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按照祖宗成法,大軍凱旋,理應班師回朝,待祭天告廟、論功行賞之後,再行封賞。
但崇禎此刻卻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提前犒賞。
“烺兒。”
他轉過身,對身後同樣注視著碼頭的朱慈烺說道。
“此番不同以往。我們不僅蕩平了建奴,更收復了朝鮮,這是真正意義上的‘滅國之戰’,是兩場足以載入史冊的偉業。將士們浴血奮戰一年半,若還要讓他們等到回京才能看到一絲賞賜,未免太過涼薄。這份功勞,必須現在就給予肯定。”
朱慈烺點了點頭,目光從碼頭轉向遠方連綿的軍營。
他知道,父皇的決定,不僅僅是出於恩義,更是出於對當下軍心的精準洞察。
更重要的是,他一開始也是這麼打算的!
“父皇聖明。”
朱慈烺走近一步,沉穩地分析道。
“這筆銀子,看似龐大,實則經不起細算。此次出兵,陸軍步騎加上水師,作戰部隊五十餘萬。若算上隨軍的後勤民夫、工匠、醫者,總人數已過百萬。九百萬兩白銀,平攤到每個人頭上,不過十兩之數。
這點錢,在如今的世道,買不了幾畝良田,也置辦不了幾間像樣的宅院。
不過好在朝廷還運來了一千萬兩的大明寶鈔,分發下去的也不算太少了。”
崇禎的眉頭微微蹙起,並沒有因為這些話而感到欣慰,因為這點錢還是無法平息百萬人的渴望。(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