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崇禎上前兩步,親手將李倧扶起,溫言撫慰了幾句。這一幕“君臣相得”、“仁義滿懷”的場景,又引得周圍一片歌頌聖德之聲。
陽光刺破雲層,灑在剛剛經歷了歷史性一刻的漢城,灑在歡呼的人群,灑在相扶的“新君”與“舊王”身上。
一個延續了四百二十七年的王國,在這一天,以一種相對“體面”而又不容置疑的方式,正式併入了南方那個龐大帝國的版圖。
一個新的時代,就在這盛夏的喧囂、淚水與“萬歲”聲中,拉開了它厚重而未知的帷幕。
夏末的清晨,天色亮得格外早。
一場透雨過後,空氣中瀰漫著溼潤的泥土氣息與草木被沖刷後的清新味道。
漢江的水汽氤氳成薄霧,纏繞在重修一新的宮牆殿宇之間,琉璃瓦在初升朝陽的斜暉下,折射出溫潤而威嚴的光澤。
蟬鳴聲比盛夏時稀疏了些,反倒襯得這清晨的宮苑,多了幾分難得的靜謐與清涼。
然而,對於即將被引往勤政殿覲見的兩位特殊“客人”而言,這寧靜祥和的晨景,卻更像是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溼冷的澀意。
辰時初,勤政殿外偏殿。
大玉兒——如今或許該稱她為“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已換下了一身素縞,也褪去了所有可能被視為“僭越”的太后妝束。
她此刻穿著一身江南織造局新近呈上的月白色暗花綢緞裙襖,外罩天青色繡銀線纏枝梅花的褙子,料子是上好的,裁剪也合身,只是那過於素雅的色調,襯得她本就蒼白的面色更加憔悴。
她的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斜插著一支素銀簪子,再無其他珠翠。
這身打扮,是她昨夜在宮人“含蓄”的建議下,從送來的一箱“恩賜衣物”中親自挑出的,既要不失體面,又要極力表現出恭順、低調,甚至……卑微。
她身邊的福臨,年僅十一身形單薄得像一株秋風中的細柳。
他穿著一身明顯過於寬大的、料子雖不錯卻毫無紋飾的藏青色直裰,襯得小臉愈發蒼白無色。
孩子本能地緊貼著母親,那隻冰涼的小手,死死地攥著大玉兒的衣袖,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烏溜溜的大眼睛裡,盛滿了全然的茫然與深不見底的恐懼。
這幾個月來的顛沛流離、驚魂不定,從盛京皇宮的錦衣玉食到如今階下之囚的巨大落差,早已超越了一個孩童心智所能承受的極限。
他並不完全明白即將面對的是甚麼,但他清楚地知道,眼前這個即將見到的人,擁有決定他們母子生死榮辱的絕對權力。
“夫人。”
一位年長的太監悄步走近,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宮中老人特有的圓滑與謹慎。
“陛下已在勤政殿等候,請隨奴婢來吧。”
大玉兒渾身幾不可查地輕顫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挺直了那因長期憂思而微微佝僂的背脊——這背脊曾支撐起一個龐大帝國的後半程,如今卻要在另一個帝王面前彎曲下去。
她沒有看那太監,只是微微頷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有勞公公。”
隨即,她輕輕拍了拍福臨冰涼的小手,低聲道:
“臨兒,莫怕,跟緊額娘。”
母子二人,在幾名低眉順眼、步履輕盈的宮人引領下,沿著溼潤的青石板路,向著那座代表著最終裁決的宮殿走去。
腳步落在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迴響,在清晨寂靜的宮巷裡,卻彷彿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間隙上,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節奏。
大玉兒臉上的表情,已不再是昨日得知將被召見時的那種瀕臨崩潰的絕望與慌亂。
那是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忐忑中夾雜著一絲僥倖的期盼,恐懼裡透著幾分塵埃落定的疲憊與認命。
變化源於何處?
源於幾天前,那位光芒萬丈、一舉平定朝鮮的太子殿下,出乎意料地派人將她和福臨喚去,進行了一場簡短卻決定性的談話。
朱慈烺沒有繞任何彎子,年輕的太子目光清澈而直接,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國事:
“大明興仁義之師,為的是弔民伐罪,廓清寰宇,而非為一己之私慾濫開殺戒。父皇仁德,念及爾等亦是身不由己,且遼東、朝鮮初定,需安人心。故已有旨意:絕不傷爾等性命,亦不強奪爾等自由。
待局勢稍穩,會擇一京畿附近水土豐美之地,賜爾等府邸田莊,封一爵位,使爾等母子得以安享富貴,衣食無憂,終老天年。只需安分守己,絕無性命之憂,更無人敢無故侵擾。”
這番話,如同旱地裡降下的一場甘霖,瞬間澆熄了大玉兒心中那團名為“滅頂之災”的烈火。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從盛京陷落那一刻起,她預想的最壞結局,便是被押解至京師,當眾處死祭旗,以告慰大明曆年陣亡將士之靈,甚至可能被凌遲以洩天下人之憤。
那是她身為敵國太后的心理底線。
卻萬萬沒想到,大明,這位年輕太子親口承諾的,竟是生路,是富貴閒人的餘生!
這對一個剛剛經歷亡國、失去丈夫、失去權力、失去一切的女人來說,不啻於從地獄邊緣被拉回了人間。
她當時便淚如雨下,拉著福臨就要下跪磕頭,被朱慈烺身邊的內侍客氣而堅決地攔住了。
太子只留下一句“安心等候父皇召見便是”,便飄然離去。
那一幕,給了大玉兒前所未有的慰藉,卻未能徹底驅散她心底最深處的陰霾。
畢竟,最終的決定權,在皇帝手中。
太子的話,是“已有旨意”,可這旨意,是否不可更改?面對大明皇帝,那個真正主宰著億萬人生死的男人,她還能保住這條命,保住兒子的命?
“夫人,殿到了。”
太監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抬眼望去,勤政殿巍峨的殿宇矗立在眼前,漢白玉的臺基,硃紅的廊柱,金黃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流淌著令人目眩的、屬於皇權的威嚴光輝。
殿門敞開著,裡面隱約有身影端坐。
一股無形的、屬於九五之尊的威壓,已然隔著空氣瀰漫過來。
大玉兒深吸一口氣,感覺肺腑都被這壓力擠得生疼。
她停下腳步,整理了一下衣襟,又幫福臨理了理衣領,低聲道:
“記住,見了陛下,要自稱‘罪人’,要磕頭,要大聲謝恩,不許亂說話,聽見沒有?”
福臨仰著小臉,用力點頭,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走吧。”
大玉兒牽起兒子的手,步履略顯僵硬,卻異常堅定地,踏上了通往殿內的紅地毯。
殿內,光線比外面稍暗,沉香木的幽香若有若無。
崇禎端坐於龍椅之上,身著常服,明黃色的袍子襯得他面容比離京時清減了些,卻更顯威嚴與一種如釋重負後的容光。 他身旁,侍立著朱慈烺和幾位輔臣,皆是屏息凝神,氣氛肅穆。
當大玉兒拉著福臨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時,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沒有任何猶豫,大玉兒拉著福臨,快步走到殿中距離龍椅尚有十步遠的地方,毫不猶豫地撩起衣襬,帶著福臨,雙雙跪倒在地,額頭觸向冰涼的金磚。
“罪婦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參見大明皇帝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大玉兒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清晰有力。
“罪臣福臨,參見大明皇帝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福臨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跟著喊出來,小臉埋在金磚上,身子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崇禎的目光,越過殿中瀰漫的淡淡香菸,落在了跪伏於地的兩人身上。
這一刻,饒是崇禎心志堅毅,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一陣極其複雜的、近乎荒謬的波瀾。
眼前這個低眉順目、自稱“罪婦”的女人,是皇太極的側福晉,是曾經威震東亞的建州女真實質上的當家主母。
而那個抖如篩糠的孩子,是皇太極的第九子,是去年還在盛京皇宮裡接受萬民朝賀的“大清皇帝”。
十年前,不,哪怕是五年前,誰能想象這樣的場景?
那時的大明,遼東盡失,關寧防線苦苦支撐,京師三次被圍,天下糜爛,流寇橫行。
彼時的建州,卻是勢如破竹,虎視中原。
大明君臣,談及“建虜”,無不色變。
而如今……
僅僅數年之間,乾坤顛倒,滄海桑田。
那個曾經讓大明談之色變的政權,已徹底灰飛煙滅。
它的太后、它的幼帝,正如兩隻喪家之犬,匍匐在自己腳下,乞求活命。
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復仇快感、勝利豪情以及歷史滄桑感的激流,衝擊著崇禎的心扉。他幾乎要懷疑,眼前的一切,是否只是一場夢?若是十年前的自己,能看到這一幕,恐怕會以為是痴人說夢吧。
短暫的沉默,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漫長。朱慈烺微不可查地向前半步,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父親。
崇禎從那瞬間的恍惚中回過神來。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打破了殿中的寂靜:
“平身吧。”
大玉兒緊繃的神經因為這兩個字稍稍鬆弛,卻不敢怠慢,再次恭敬地磕了個頭,這才在宮人的攙扶下,拉著福臨緩緩站起身來。她依舊垂著頭,不敢直視龍顏,只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過崇禎一眼,便迅速低下頭去,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裡。
崇禎並沒有看他們太久,他是個務實的皇帝,對這種“表演”性質的場面並無太多耐心。
他直接切入了主題,語氣平淡,如同在討論一件尋常政務:
“想必太子此前,已將朕之意,告知爾等了。”
大玉兒心頭一緊,連忙又想跪下,被旁邊的內侍輕輕按住手臂。
她只好躬著身子,顫聲道:
“回陛下,太子殿下……天恩浩蕩,已對罪婦母子明示。”
“嗯。”
崇禎微微頷首。
“既然已知曉,朕便不再多言廢話。待朕此次返京之時,會帶上爾等同行。抵京後,朕會在京畿附近,擇一水土豐美之地,為爾等修建府邸,撥給田莊,賜一爵位,使爾等母子得以安享富貴,頤養天年。
自此以後,只要爾等安分守己,不生事端,不懷二心,大明朝廷,絕不會有人為難爾等。”
這番話,幾乎一字不差地重複了朱慈烺之前的承諾,但出自皇帝之口,分量截然不同。
每一個字,都像是金科玉律,砸在大玉兒的心上。
“謝主隆恩!謝陛下天高地厚之恩!罪婦母子……罪婦母子粉身碎骨,難報萬一!”
大玉兒再也抑制不住,淚水奪眶而出,這次並非全是偽裝,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巨大沖擊與感激。
她再次拉著福臨,重重地叩下頭去,額頭撞擊金磚,發出沉悶的響聲。
“陛下如此仁德,罪婦等定當銘記五內,從此洗心革面,安安穩穩了此殘生,絕不敢有絲毫非分之想,更不敢辜負陛下再造之恩!”
崇禎看著下方那痛哭流涕、感激涕零的身影,臉上並無多少動容。
他揮了揮手,語氣緩和了一些,卻依舊保持著距離: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爾等既已歸心,朕亦不願苛責。去吧,好生看護幼帝,靜待安排便是。”
“罪婦遵旨!”
大玉兒帶著福臨,又是深深一拜,這才在宮人的引導下,步履略顯虛浮地退出了勤政殿。
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殿內的氣氛才稍稍鬆弛下來。
崇禎的目光掃過兒子朱慈烺,又看了看孫傳庭、洪承疇等大臣,緩緩道:
“處置得還算妥當吧?”
孫傳庭出列,躬身道:
“陛下仁懷遠人,處置得宜。既全了天朝體面,又示恩於敵酋,安定遼東人心,實乃社稷之幸。”
洪承疇亦道:
“陛下聖明。此舉可彰我大明寬仁,使遼東、朝鮮歸附之眾,皆知陛下不嗜殺,安心向化,於長治久安,大有裨益。”
崇禎微微頷首,心中卻是一片澄明。
他並非出於純粹的仁慈,這更是一種深刻的政治考量。
漢人王朝的傳統,對待亡國之君,除非罪大惡極或極度冥頑,否則極少趕盡殺絕。
秦王坑殺四十萬趙卒,留下千古罵名,劉邦入關中,約法三章,贏得民心。
歷史的教訓,歷歷在目。(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