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聽得更是心懷大暢,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明知是場面話,但被立下如此大功的兒子如此推崇,哪個皇帝能不喜上眉梢?
他哈哈大笑,又勉勵了眾人幾句,尤其是對曹文詔、祖大壽、阿布奈等將領多加慰勉。
隨後,在朱慈烺等人的陪同下,崇禎皇帝登上高臺,接受了更為隆重的拜賀。
儀式完畢,龐大的儀仗隊伍再次啟動,崇禎乘坐玉輅,朱慈烺騎馬隨侍在側,向著漢城深處,那座已被緊急修繕、規模擴大了不少的“朝鮮王宮”行去。
道路兩側,依舊是聯綿不絕的跪拜與“萬歲”的聲浪。
只是那聲浪中,關於前國王李倧的竊竊私語與冰冷目光,如同揮之不去的陰影,始終縈繞在隊伍末尾。
漢城,“行宮”。
說是行宮,其實是在原來朝鮮王宮的基礎上,由明軍工兵和徵發的朝鮮民夫,日夜趕工,擴建修葺而成。
原來的景福宮,本就因多次戰亂和朝鮮國力所限,規模不大,殿宇低矮,裝飾簡樸,與北京紫禁城相比,簡直如同鄉間土財主的宅院。
朱慈烺進駐後,越看越覺得不符合“天朝上國”的威儀,也無法作為未來統治朝鮮的中心,索性下令,在不影響主體結構安全的前提下,能擴建的擴建,能加高的加高,能裝飾的裝飾。
兩個月下來,雖然依舊無法與真正的皇宮相比,但佔地擴大近倍,主要殿宇的臺基加高,覆上了琉璃瓦,漆繪了硃紅廊柱,內部也按照大明宮殿的樣式進行了部分改造,總算有了幾分皇家氣象,不再是之前那副寒酸模樣。
崇禎入駐後,對這座“新行宮”頗為滿意。
雖然比不了紫禁城,但在這“新拓之疆土”上,能有如此規制,已足顯天朝威儀。
他尤其對兒子這份“面子工程”的細心感到貼心。
前兩日,主要是接見留守文武、聽取戰事詳細彙報、瞭解朝鮮現狀、並接受朝鮮歸附臣子的朝拜,一切有條不紊。
崇禎對朱慈烺這兩個月在朝鮮的“政績”大為讚賞,尤其是其拉攏、分化、掌控朝鮮舊勢力的手腕,老練得讓他這個當爹的都暗自心驚,又無比欣慰。
然而,表面的平靜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關於“朝鮮歸屬”的最終決定,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每個人心頭。崇禎在等,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等“民意”發酵到頂點。朱慈烺則在暗中推動,讓這“民意”按照他們父子需要的方向,徹底沸騰。
第三天,時機到了。
清晨,崇禎在臨時闢為“勤政殿”的主殿中,召集朱慈烺、幾位核心閣臣、大將,以及李倧,宣佈了一項決定。
“朕御極以來,以仁孝治天下,以信義交鄰邦。朝鮮李氏,事大明數百載,恭順有加。今建奴肆虐,朝鮮蒙難,國王流離。幸賴上天庇佑,將士用命,已驅除韃虜,恢復疆土。”
崇禎的聲音在殿中迴盪,帶著一種刻意拿捏的莊重:
“今,朝鮮已復,百姓重見天日。朕思之,君子不奪人之美,王者不貪人之土。朝鮮,乃李氏之朝鮮,非大明之朝鮮。朕意已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李倧身體猛地一顫,頭垂得更低。朱慈烺等人眼觀鼻,鼻觀心。幾位閣臣則露出了“果然如此”、“陛下聖明”的表情。
“……將於五日之後,昭告天下,將朝鮮國土、政權,全數交還朝鮮國王李倧。我大明王師,亦將於交割完畢後,陸續撤離朝鮮,只留必要兵馬協助防衛,以防建奴殘部或倭寇侵擾。
望國王歸國之後,能勵精圖治,撫卹百姓,永為大明屏藩,不負朕今日歸還之誠心,亦不負兩國數百年君臣之誼。”
聖旨的內容,如同早就準備好的劇本,被司禮監太監用尖利的嗓音,在行宮門外,對著早已被有意無意聚集而來的大量漢城百姓、士紳、以及聞訊趕來的各地代表,高聲宣讀。
“轟——!!!”
如同在滾燙的油鍋裡潑進一瓢冰水,瞬間炸開了鍋!
“甚麼?!要把朝鮮還給他?!”
“不行!絕對不行!皇上!皇上三思啊!”
“那個棄國之君,有甚麼資格再回來?!”
“大明王師不能走!走了我們怎麼辦?建奴再來了怎麼辦?!”
“免稅!太子殿下答應免稅五年的!他回來還能算數嗎?!”
最初的驚愕、茫然之後,是火山噴發般的激烈反對!
人群如同瘋了一般,湧向行宮大門,哭喊聲、哀求聲、怒罵聲、質問聲,響成一片,震耳欲聾。
守衛宮門的明軍士兵拼命組成人牆,長槍如林,才勉強將激動的人群擋在門外。
許多百姓跪在地上,以頭搶地,磕得額頭鮮血淋漓,聲嘶力竭地哭喊,請求皇帝收回成命。
那場景,悲壯而混亂,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恐慌。
幾乎就在同時,那些早已“歸順”大明的朝鮮官員、將領、世家代表,如同得到了統一的訊號,紛紛穿戴整齊,來到行宮外,在宮門前黑壓壓跪倒一大片。
為首幾人,手持早已寫好的、血跡未乾的“萬民書”或“百官泣血陳情表”,對著宮門方向,放聲痛哭,聲音悲切:
“陛下!陛下開恩啊!李倧失德於前,棄國於後,早已民心盡失,不配為王!若使其重歸王位,朝鮮必生動盪,百姓再陷水火!此非歸還疆土,實乃棄朝鮮百萬生靈於不顧啊!”
“陛下!朝鮮百姓,久慕王化,心向天朝!自太子殿下入境,解民倒懸,發糧賑濟,宣佈德政,百姓始得安居,如見父母!今若使大明棄我而去,復歸暴……復歸舊主,無異將溺斃之人重推入水,將得暖之鳥再棄於寒!百姓何辜,遭此反覆?!”
“陛下!天朝有混一宇內、經略四海之志,朝鮮地扼要衝,民心思附,此正天授陛下以疆土、賜百姓以明主之時也!豈可因小信而失大義,顧虛名而害實利? 臣等代表朝鮮士民,泣血懇請陛下,順應天命,收納輿情,永將朝鮮納入大明版圖,設郡縣,施仁政,使我等永為陛下赤子,大明順民!若陛下不允,臣等願長跪於此,直至血流殆盡,亦不敢起!”
這些人,或是真心恐懼李倧回歸後清算,或是已從大明這裡得到或將得到實際利益,或是單純地“識時務”為俊傑,此刻全都演技爆發,聲淚俱下,將“民意洶洶”、“天命所歸”的戲碼演得淋漓盡致。
他們身後,是無數被煽動、或本就心懷恐懼與期待的普通百姓,山呼海嘯般的附和與哀求。
“求皇上留下!求大明不要走!”
“我們不要李倧!我們要做大明人!”
“皇上!開恩啊——!!”
宮門內,崇禎“面色凝重”,在殿中來回踱步,時而“痛心疾首”地嘆息:
“這……這如何是好?朕本一片至誠,欲全藩屬之義,豈料百姓如此……唉!太子,諸卿,你們看,這該如何是好?”
朱慈烺和幾位閣臣自然是“苦苦勸諫”,分析利害,陳述“民意不可違,天命不可逆”。
李倧則面如死灰,跪在殿中一角,瑟瑟發抖,彷彿外面那滔天的反對聲浪,每一句都是抽在他臉上的鞭子。
第一次“下旨歸還”,在“洶湧的民意”和“臣工的苦諫”下,崇禎“被迫”收回,表示要“再思之”。
翌日,類似的請願、哭訴再次達到高潮。
甚至有“激動”的百姓和“忠貞”計程車人,宣稱若大明撤軍、李倧復辟,他們便要“以死殉國”。
崇禎再次“猶豫再三”,在李倧本人也“惶恐不安”地表示“臣德薄,恐負陛下重託,亦恐負百姓之望”後,再次“暫緩”歸還。
戲,要演足三場。
第三日,當請願的聲浪達到頂峰,當“朝鮮舉國上下皆不願李倧復辟,只求永附大明”的輿論被徹底炒熱,當連一些原本中立觀望的勢力也被這“大勢”裹挾,不得不表態支援“內附”後,最關鍵的人物終於登場了。
李倧脫下國王禮服,換上一身素服,披髮跣足,在兩名太監的“攙扶”下,步履蹣跚地走出行宮,來到宮門外那萬千矚目之下。
他臉色慘白,眼中含淚,對著宮門方向,再次行三跪九叩大禮,然後用一種嘶啞、悲痛卻又異常清晰的嗓音,高聲說道:
“罪臣李倧,再拜陛下天恩!陛下仁德,欲全罪臣體面,歸還故土,此恩天高地厚!然,天意難違,民心不可欺!連日來,朝鮮百姓涕泣請命,士紳泣血陳情,皆言罪臣失德,不堪為主,只願永為大明臣妾,此乃上天所示,人心所向!”
他抬起頭,淚水滾落:
“罪臣豈敢以一己之私,一家之榮,而逆天意,拂民心,使陛下為難,使百姓再陷彷徨?朝鮮,天命當歸大明,人心已向天朝!此非陛下奪之,實乃天授之,人歸之!”
他再次重重叩首,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罪臣懇請陛下,體察天意,俯順輿情,納朝鮮于版圖,置郡縣以治之!使三韓山河,永固大明之疆;使千萬黎庶,長為陛下之子!罪臣……願去國王號,獻輿圖冊籍,舉國內附,但求陛下……開恩,保全罪臣及李氏闔族性命,予一閒散爵祿,了此殘生,則於願已足,感激涕零,雖死無憾!”
說罷,他伏地不起,放聲痛哭。那哭聲,在寂靜下來的宮門前,顯得格外淒涼、無助,卻也帶著一種徹底放棄後的、詭異的解脫。
宮門內外,一片死寂。
只有風聲,和李倧壓抑的哭泣聲。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扇緊閉的宮門上。
良久,宮門緩緩洞開。
崇禎皇帝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身穿常服,面色沉靜,目光緩緩掃過宮門前跪倒的萬千臣民,掃過伏地痛哭的李倧,最終,望向遼遠的、屬於這片半島的天空。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再“猶豫”,而是帶著一種沉重、莊嚴,又彷彿順應天命的決斷,清晰地傳遍全場:
“天聽自我民聽,天視自我民視。民意即天意,民心即朕心。”
“朝鮮士民,赤誠可鑑;李氏國王,深明大義。朕,若再執意歸還,非但不符天意民心,亦恐寒了忠貞之士的熱血,辜負了千萬生靈的期盼。”
他停頓片刻,目光變得無比銳利與堅定:
“朕,順天應人,準朝鮮國王李倧所請,納朝鮮國土、百姓於大明版圖!自即日起,廢朝鮮國號,設‘朝鮮布政使司’,轄八道,置流官,行大明律令,推王化德政!凡朝鮮舊民,皆為大明治下子民,一視同仁,共享太平!凡願效忠新朝、有才德者,量才錄用,為大明官吏!”
“萬歲!萬歲!萬歲——!!!”
短暫的沉寂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狂熱的歡呼聲,如同壓抑了千百年的火山,轟然爆發,直衝雲霄!許多人相擁而泣,不知是喜極而泣,還是劫後餘生。那些帶頭請命的朝鮮官員們,更是激動得渾身發抖,連連叩首,高呼聖明。
崇禎微微抬手,壓下震天的聲浪,目光轉向依舊伏地的李倧,語氣轉為溫和:
“李卿主動歸附,使百姓免於兵燹,江山得以完整,有功於社稷,有益於生靈。朕豈是刻薄寡恩之君?著,冊封李倧為‘歸義郡王’,世襲罔替,賞金銀絹帛,賜府邸田莊。
郡王可自擇居所,或留朝鮮,或往遼東,或居京師、南京,朕皆允之,並遣工部為其修建府邸,歲給親王雙俸,保其與子孫後代,永享富貴榮華,與國同休!”
“罪臣……不,臣李倧,叩謝陛下天高地厚之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倧再次重重叩首,聲音嘶啞,涕淚交流。這一次,是真正的塵埃落定。
王位沒了,但命保住了,家族保住了,甚至還有超規格的優待。
這或許,已是他和搖搖欲墜的李氏王朝,所能得到的最好,也是唯一的結局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