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國觀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邁著沉穩而堅定的步伐,向著宮外走去。
陽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那身影不再僅僅是一位年老的首輔,更似一位即將在歷史的畫卷上,參與繪製最新、最輝煌一筆的執筆人之一。
他的步伐,也彷彿踏在了大明帝國重新崛起、邁向更廣闊天地的堅實鼓點上。
身後,偌大的紫禁城,在捷報帶來的短暫沸騰後,重新恢復了往日的肅穆與忙碌。
但空氣已然不同,那是一種蘊藏著無窮活力、蓬勃希望的躁動,如同地火在冰層下執行,如同春雷在雲層中積聚,預示著這個古老帝國,即將迎來一個前所未有的、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嶄新時代。
七月初。
漢江之畔,漢城。
時值盛夏,天氣卻意外地沒有預料中那般酷熱難耐。或許是連日降雨剛過,空氣中瀰漫著溼潤的泥土與草木氣息,江風拂過殘存著戰火硝煙味的廢墟與正被清理的街衢,帶來一絲難得的涼爽。
然而,比這天氣更“熱”的,是整座城市,乃至整個朝鮮半島北部,那如同地火奔湧、亟待噴發的緊張與期待。
漢城,光化門外。
原本被戰火摧殘、殘破不堪的城門樓,已被緊急修葺一新,雖不復往昔華麗,卻也顯得規整肅穆。
城門內外,寬闊的官道被徹底清掃,鋪上了從附近河灘運來的潔淨細沙。
道路兩側,每隔十步,便肅立著一名頂盔貫甲、手持長槍或新式燧發槍、神情冷峻、紋絲不動的明軍士兵。
他們身後,是被反覆“勸導”不得逾越的朝鮮百姓,人山人海,黑鴉鴉一片,從城門一直延伸到遠方視野盡頭。人群被維持秩序的明軍和臨時組織的朝鮮“義勇”用長繩和木柵勉強分隔開,即便如此,依舊摩肩接踵,水洩不通。
空氣中,除了江風的味道,還混雜著汗味、劣質脂粉味、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集體亢奮帶來的躁動氣息。
無數道目光,或敬畏,或好奇,或期盼,或茫然,都死死盯著官道的南方,那煙塵隱隱升起的盡頭。低語聲如同千萬只蜜蜂在同時振翅,嗡嗡不絕。
“真的要來了嗎?大明天子……”
“太子殿下這兩個月發了不少糧食,還說要免稅五年,是真的嗎?”
“不知道天子長甚麼樣,是不是真像戲文裡說的那樣,是真龍下凡……”
“唉,聽說咱們大王也回來了,這……”
最後這句低語,如同投入滾水中的冰塊,瞬間讓周圍一小片區域安靜了一下,隨即是更加壓抑、複雜的竊竊私語。
在人群最前方,一列人肅然靜立,鴉雀無聲。
為首一人,年約弱冠,身姿挺拔如松,並未著沉重的甲冑,只穿一身簡潔的杏黃色團龍箭袖袍,腰束玉帶,外罩一襲猩紅披風。
他面容清俊,眉眼間帶著遠超年齡的沉穩與銳利,正是大明太子朱慈烺。
他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投向南方,彷彿能穿透那濛濛煙塵,看到即將到來的鑾駕。
他身邊,左側是頂盔貫甲、殺氣未消的曹文詔、祖大壽、阿布奈等武將,右側則是神情肅穆、身著大明官袍的孫傳庭、洪承疇等文臣。
然而,與以往明軍高層集會不同的是,在朱慈烺側後方,文臣武將佇列的末尾,還肅立著另一小群人。
他們大多穿著改制過的、式樣介於朝鮮官服與大明常服之間的袍服,頭戴紗冠或幞頭,神色各異,有激動,有忐忑,有故作鎮定,也有難以掩飾的卑微與討好。
他們是過去兩個多月裡,被朱慈烺以各種手段成功拉攏、或至少表面歸順的朝鮮“兩班”世家代表、前朝文臣武將中的“識時務者”。
此刻,他們能站在這迎接天子的高臺上,本身便是一種身份與立場的宣告。
這兩個多月,朱慈烺一天也沒閒著。
軍事上,清剿殘敵,整頓防務。
政治上,他的動作更大。利用明軍絕對的武力優勢和對糧食物資的掌控,他派出手下能吏,深入朝鮮各道州郡,軟硬兼施。
對主動靠攏、且在當地有聲望的家族,許以官職、田產、貿易特權,納入即將成立的“朝鮮布政使司”官員候選序列。
對態度曖昧、首鼠兩端者,則施加壓力,或借清查“附逆”之名進行敲打。
對於那些死硬的前朝忠臣或意圖利用亂局自立的野心家,則以雷霆手段迅速剷除,沒收家產,以儆效尤。
胡蘿蔔加大棒之下,朝鮮原本盤根錯節的舊勢力,迅速分化、瓦解、重組。
大多數“聰明人”很快看清了形勢——大明吞併朝鮮,已是鐵板釘釘。太子朱慈烺展現出的手段、實力和決心,遠超當年入侵的建奴,甚至比李氏王朝鼎盛時期更加可怕。
反抗?除了家族覆滅,毫無意義。
順從?或許能在新的秩序下,為家族謀得一線生機,甚至新的機遇。
於是,歸順的表章雪片般飛向漢城,各地“自願”請求“內附”、“設流官”的“萬民書”也層出不窮。
當朱慈烺將一份份籤滿名字、蓋滿血手印的“請願書”擺在少數還心存幻想的頑固派面前時,最後的抵抗也土崩瓦解。
如今,站在他身後的這些人,便是這場無聲“勸降”與“站隊”運動的“成果”與“表率”。
他們用自身的在場,向即將到來的崇禎皇帝,也向臺下無數朝鮮百姓,無聲地宣告:朝鮮的統治階層,已經接受了改天換地的現實,準備擁抱新的主人。
“來了!來了!看!旌旗!是龍旗!”
不知是誰先發出一聲變了調的驚呼,瞬間,如同在滾油中滴入冷水,整個人海轟然騷動起來!無數顆頭顱拼命向前伸,無數道目光聚焦於官道盡頭。
煙塵漸起,先是一杆杆高大的、杏黃色的龍旗,在夏日的熱風中獵獵招展,出現在地平線上。
緊接著,是更多象徵天子威儀的旌旗、幡、幢、傘、扇……五彩斑斕,在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如同一片移動的、威嚴的森林。
再然後,是盔明甲亮、手持金瓜、鉞斧、朝天鐙等禮器的錦衣衛大漢將軍,他們邁著整齊劃一、沉重有力的步伐,肅穆前行。
隨後是龐大的樂隊,鍾、鼓、磬、簫、笛齊鳴,奏出莊重而恢弘的御樂。 御樂聲中,天子鑾駕的核心部分緩緩顯現——由六十四名身著特製號衣的壯健太監抬著的、巨大而華麗的玉輅,明黃色的帷幔低垂,遮擋著內裡的情形。
玉輅前後左右,是更多全副武裝、神情警惕的御前侍衛和勇衛營精銳。
天子儀仗,煌煌赫赫,肅殺威嚴,帶著撲面而來的、令人窒息的帝國最高權威,緩緩地、不可阻擋地向著漢城碾壓而來。
所過之處,原本嘈雜的人群迅速安靜下來,一種混合著敬畏、震撼、乃至恐懼的情緒,取代了先前的躁動。許多百姓甚至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跪——!!”
高臺之上,一名司禮太監用尖利而悠長的嗓音,發出了號令。
“譁——!”
如同被狂風吹倒的麥浪,從高臺開始,沿著官道兩側,黑壓壓的人群齊刷刷矮了下去。
明軍將士單膝跪地,低頭抱拳。朝鮮的官員、士紳、百姓,則依著被臨時教導的禮儀,紛紛匍匐在地,額頭觸地。
“參見大明皇帝陛下!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事先安排好的、中氣十足的領呼聲在幾個關鍵點響起,隨即,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從成千上萬的喉嚨中迸發出來,起初還有些雜亂,迅速匯成一股驚天動地、直衝九霄的聲浪,在漢江兩岸迴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也震得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顫抖。
許多朝鮮百姓是真心呼喊,感激“王師”驅走建奴,帶來糧食與秩序;有些是隨大流,被這威嚴場面震懾;也有些,眼中含著複雜的淚光,這淚水為誰而流,恐怕他們自己也說不清。
在這片幾乎要淹沒一切的“萬歲”聲浪中,天子鑾駕終於行至高臺前,緩緩停穩。
樂聲暫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輛靜止的、象徵著無上權力的玉輅上。帷幔被兩名太監恭敬地左右掀起。
一身明黃色十二章袞服、頭戴翼善冠、面容比離京時清減了些、卻更顯威嚴與一種如釋重負後容光的崇禎皇帝,、出現在眾人面前。
他在兩名太監的攙扶下,緩步踏下玉輅的臺階,站定在鋪著紅毯的地面上,目光如電,緩緩掃過眼前跪伏的萬千臣民,掃過高臺上肅立的太子與文武,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混合著長途跋涉疲憊與志得意滿的淡淡笑意。
然而,就在崇禎身影完全顯現的剎那,許多眼尖的百姓,也看到了緊隨玉輅之後、另一輛規格稍小、裝飾也樸素許多的車駕。
那車駕的簾幕也被掀起,一個穿著朝鮮國王禮服、卻顯得異常侷促不安、面色蒼白的身影,在兩名明軍軍官的“陪同”下,有些踉蹌地走了下來。
是李倧。
前朝鮮國王。
一瞬間,如同冰冷的潮水漫過,許多原本熱烈呼喊“萬歲”的朝鮮百姓,臉上那激動、感恩的神色迅速褪去,被錯愕、厭惡、乃至憤怒所取代。
雖然無人敢公然喧譁,但那一道道射向李倧的目光,卻如同冰冷的針尖,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唾棄,甚至仇恨。人群中的低語聲再次嗡嗡響起,比剛才更加壓抑,卻也更加尖銳:
“他怎麼有臉回來?!”
“呸!棄國之君!還有臉穿這身衣服!”
“大明皇帝該不會……真要把他送回來吧?”
“可不敢!太子殿下說了要免稅的,要是他回來,還能作數嗎?”
“不行!絕對不行!咱們得讓皇上知道,咱們不要他!”
“小聲點!不要命了!”
……
李倧低著頭,緊緊抿著嘴唇,身體在那些目光的凌遲下微微發抖。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撲面而來的、毫不掩飾的惡意與冰冷。一年前,他還是這片土地名義上的主人,百姓見他,縱然不是真心愛戴,也需畢恭畢敬。如今,他卻成了人人厭棄、恨不得其立刻消失的汙點與恥辱。
這巨大的落差,比建奴的刀劍更讓他感到刺骨的寒冷與絕望。他只能將頭垂得更低,緊緊跟在崇禎身後,假裝對周圍的一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心中唯餘一片麻木的悲涼。
“兒臣朱慈烺,率留守文武、朝鮮士民,恭迎父皇聖駕!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慈烺清越而沉穩的聲音,壓過了場中細微的雜音。
他率先撩袍,對著崇禎行三跪九叩大禮。
他身後,祖大壽、孫傳庭等大明臣僚,以及那些朝鮮降臣,也連忙跟著行大禮參拜。
“臣等恭迎陛下聖駕!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震四野。
崇禎看著跪在最前面、風塵僕僕卻目光湛然的兒子,胸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盪。
就是這個兒子,為他,為大明,打下了這片嶄新的疆土!
他強壓住心中的激動,向前走了兩步,親手扶起朱慈烺,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許與驕傲:
“平身!諸位愛卿,平身!”
“謝陛下!”
眾人謝恩起身。
崇禎的目光掃過朱慈烺身後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在那些朝鮮降臣身上略一停頓,微微頷首,隨即朗聲道:
“爾等遠征辛苦,為朕,為大明,立下不世之功勳!驅除建奴,平定朝鮮,解民倒懸,拓土開疆!朕心甚慰!我大明列祖列宗在天之靈,亦必欣慰!此乃國朝之幸,蒼生之福!”
他特意看向朱慈烺,聲音又溫和了幾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褒揚:
“太子臨危受命,統率三軍,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更兼安撫地方,收攏人心,有大功於社稷!朕,甚為嘉許!”
朱慈烺立刻躬身,語氣謙遜:
“父皇謬讚了。此戰全賴父皇運籌帷幄於千里之外,將士用命於疆場之上,更有朝鮮忠義士民襄助。兒臣不過恪盡職守,略盡綿薄,實不敢居功。一切功業,皆源於父皇聖德巍巍,天威浩蕩。”
這番話,既捧了崇禎,也點了將士和“朝鮮士民”,面面俱到。(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