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是第一個驅動力。
建奴政權已經灰飛煙滅,繼續留著這“偽朝”的標誌性髮式,會不會被明朝官府視為“不忘故主”、“心懷異志”?萬一哪天朝廷追究起來,豈不是自尋死路?
現實的不便與歧視,則是第二個、也是更直接的推動力。
沒人願意整天被當成異類、被盤查、被加價、被孤立。
於是,悄然間,改變開始了。
先是膽子大些的,偷偷剪了辮子,剃短了頭髮,然後親戚鄰里你幫我,我幫你,很快,一根根“金錢鼠尾”被丟棄在灶膛裡焚燒,或者隨意扔進了垃圾堆。
新的短髮,或許依舊難看,但走在街上,那種如芒在背的目光確實少了,進城盤問簡化了,買東西的價格也漸漸“正常”了。雖然依舊能看出他們與本地漢人百姓在口音、生活習慣上的細微差異,但至少在外表上,那道最醒目、也最刺眼的“界限”,正在迅速模糊、消失。
這一切,自然不是偶然。
瀋陽,行宮,御書房。
崇禎皇帝放下手中的一份密報,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密報來自錦衣衛遼東鎮撫司,詳細彙報了各地“剪辮”風潮的進展,以及民間對新發式、對土豆紅薯推廣、對“五年免稅”政策的反響。
“陛下,太子殿下此計,潤物無聲,著實高明。”
侍立一旁的隨行學士輕聲讚道。
“若強行下旨剃髮,恐激起歸附各族牴觸,甚或生亂。如今這般,以利導之,以勢迫之,令其自行選擇,水到渠成,隱患消弭於無形。更兼土豆、紅薯推廣,免稅之政並行,百姓得實惠,自然心向朝廷。遼東民心漸附,根基乃固。”
崇禎點點頭,目光透過窗欞,望向宮外那片廣闊的、正在煥發新生的土地。他想起兒子朱慈烺在密信中的分析:
“治大國如烹小鮮。遼東新復,人心未穩,強扭之瓜不甜。髮式衣冠,表象耳。以經濟手段導之,以現實利害迫之,令其自覺摒棄舊俗,方是長久之策。待其食我之糧,遵我之律,習我之俗,數代之後,誰復記建奴為何物?”
“烺兒所思所慮,確比朕更深、更遠。”
崇禎心中感慨。
這個兒子,不僅在戰場上橫掃千軍,在治國理政、收攏人心上,手段也愈發老練圓融,已隱隱有帝王氣象。
“陛下,吏部呈報,新一批赴遼東、乃至預備派往朝鮮的官員名錄及考績,已初步擬定,請陛下御覽。”
另一名官員呈上一份厚厚的冊子。
崇禎接過,翻閱起來。
冊子上密密麻麻,皆是姓名、籍貫、功名、原職、擬任新職等資訊。其中不少名字後面,還標註著“舉人”、“候補”等字樣。
遼東地廣,即將納入的朝鮮地域更是不小。
想要有效治理,恢復秩序,推行王化,需要大量的官員。
僅靠遼東本地殘存的那點吏員和歸降的建奴舊官遠遠不夠。
朝廷不得不從關內,尤其是北直隸、山東、河南等地,抽調大量有經驗的官員北上。
甚至,許多中了舉人卻因員額所限、多年候補無缺的“老舉人”,也被破格提拔,授與知縣、縣丞、主簿等實職,派往遼東、朝鮮這“新闢之地”任職。
對他們而言,這既是挑戰,也是難得的晉升機遇。
“嗯,你們再加複核,務求公允,擇賢能者任之。告諭諸員,此次乃開疆拓土、宣諭王化之重任,當體恤民艱,勤於政事,不負朕望。若有貪酷瀆職、激起民變者,定嚴懲不貸!”
崇禎合上冊子,沉聲吩咐。
“臣遵旨。”
命令一道道發出,帝國的行政機器高效運轉,將統治的觸角,堅定不移地伸向遼東的每一寸土地,並準備著,向鴨綠江對岸那片剛剛平定烽煙的半島,繼續延伸。
黑土地上,新苗初綠,代表著生存的希望。城鎮鄉間,髮式的悄然變遷,預示著認同的融合。
而一批批北上赴任的官員,則承載著將這片土地真正納入大明秩序、重塑其文化與政治血脈的使命。
遼東的初夏,溫暖而明亮。戰爭的創傷正在緩慢癒合,一種新的、屬於大明的生機,正在這片飽經滄桑的土地上,頑強地、不可阻擋地勃發。
崇禎十八年,六月上旬。
遼東的初夏,天空是那種被水洗過的、近乎透明的藍,幾縷薄雲懶洋洋地飄著。
陽光已經有些熱力,慷慨地灑在黑油油的大地上,將田壟間那片片新綠照得生機勃勃。
官道兩旁的楊樹、柳樹,枝葉繁茂,在暖風中發出“沙沙”的輕響,投下大片令人愜意的蔭涼。
瀋陽城西,官道旁的田埂上。
幾個上了年紀的老農,正湊在一棵大柳樹下歇晌。
他們剛忙完上午的活計——給地裡的土豆苗和紅薯藤除草、培土。
汗水浸溼了身上打著補丁的粗布短褂,在背上洇出深色的汗漬。空氣中瀰漫著泥土、青草和汗水混合的、屬於勞作的氣味。
一個滿臉褶子、面板黝黑的老漢擰開隨身攜帶的、用葫蘆做的水壺,仰脖“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涼水,然後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嘴,眯起眼睛,望著不遠處自家田裡那一片片綠意盎然的土豆苗,砸吧著嘴,慢悠悠地開口道:
“我說老哥幾個,你們說……這土豆真能像皇帝和官老爺們說的那般神?一畝地,隨隨便便就能起出三千斤?俺老漢種了一輩子地,小麥最好年景,一畝也就打兩石出頭,那還得是風調雨順、肥力足的熟地。這玩意兒……聽著咋跟做夢似的?”
旁邊一個稍微年輕些、缺了顆門牙的老漢“嘿”了一聲,撿起根草棍剔著牙縫,笑道:
“王老哥,你這話說的。起初俺也不信吶!可你想想,這話是誰說的?是皇上!萬歲爺金口玉言,能糊弄咱們這些小老百姓?再說了,你進城沒聽那些從南邊來的行商、軍爺們說?人家山東、河南,早幾年就種上了,一畝地輕輕鬆鬆兩三千斤!那紅薯更是了不得,藤蔓都能吃!”
“就是就是。”
另一個乾瘦的老漢介面,臉上帶著樸實的笑意。
“皇上不光是說了,還親自給咱們作保,免了五年的稅!就算這洋芋沒三千斤,打個對摺,一千五百斤,再加上咱原先那點高粱、豆子,怎麼著也夠一家子嚼穀了,起碼……今年冬天,不用再啃樹皮、挖草根,看著娃兒餓得嗷嗷哭了。” 提起舊事,幾個老漢的神色都黯淡了一瞬。
缺牙老漢嘆了口氣:
“唉,可不是嘛。以前建奴在的時候,那日子……種出來的糧食,自家能留下一半就算燒高香了!家裡稍微齊整點的男丁,動不動就被拉去當包衣,上前線,十個出去,能回來兩三個就不錯了。哪像現在……”
王老漢也點點頭,渾濁的眼中露出感慨:
“大明來了,是好哇。去年冬天,要不是官府在城裡設粥棚,後來又按人頭分了三十斤救命糧,咱這把老骨頭,還有家裡那幾口人,能不能熬過來都兩說。這日子,總算有個盼頭了。”
幾個老漢你一言我一語,說著如今的安穩,感慨著昔日的苦難。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他們寫滿風霜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雖然依舊清貧,但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絕望,似乎正隨著田裡這些陌生作物的生長,一點點被稀釋、被替代。
就在這閒話家常的當口,官道盡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富有韻律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同密集的鼓點,敲碎了午後的寧靜。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隊大約七八騎,正沿著官道,自南向北,風馳電掣般疾馳而來!馬蹄翻飛,塵土揚起一道長長的黃龍。
為首一騎,是個頂盔貫甲、背插三根紅色翎羽的騎士,神情肅穆,腰桿挺得筆直。
他身後跟著的騎士,也個個精悍,馬鞍旁掛著水囊和乾糧袋,顯然是長途賓士的模樣。
是信使!
而且是傳遞緊急軍情的“八百里加急”信使!那背插的紅色翎羽,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這樣規格的信使隊伍,在官道上通常是目不斜視,只管趕路。
然而,不知是看見了柳樹下歇息的這群老農,還是心中激盪難抑,想要將這潑天的喜訊與所有人分享,那為首的信使在距離柳樹尚有幾十步時,竟猛地吸足一口氣,用他那因長途喊話而有些沙啞、卻依舊洪亮無比的嗓音,朝著田埂方向,奮力嘶吼起來:
“捷報!八百里加急——!!”
“明軍大獲全勝!朝鮮大捷!陣斬建奴十三萬餘,俘獲三萬!建奴主力,全軍覆沒——!!”
“偽清偽帝福臨,業已生擒——!!”
“大明萬勝!陛下萬歲!太子殿下千歲——!!!”
吼聲如同驚雷,滾過田野,清晰地送入每一個老農的耳中。
信使隊伍速度絲毫不減,吼聲未落,人已如一陣狂風,從柳樹旁呼嘯而過,只留下漫天塵土和那餘音嫋嫋、石破天驚的捷報聲,在空曠的天地間迴盪、震盪。
柳樹下,死一般的寂靜。
幾個老漢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張著嘴,瞪著眼,手裡拿著的水壺、草棍忘了放下,臉上的表情凝固在難以置信的震驚之中。只有胸腔裡,心臟在“咚咚咚”地狂跳,擂鼓一般。
“剛……剛才……”
缺牙老漢最先反應過來,嘴唇哆嗦著,聲音發顫。
“那軍爺……喊的啥?俺耳朵背,沒聽真亮……”
“他說……”
王老漢緩緩轉過頭,看著同伴,眼珠子瞪得老大,聲音也帶著抖。
“他說……明軍……在朝鮮把建奴……全滅了!殺了十三萬多,抓了三萬!連……連建奴那個小皇帝,都……都抓住了!”
“全……全滅了?皇帝都抓住了?”
乾瘦老漢喃喃重複,隨即猛地一拍大腿。
“嗷”一嗓子蹦了起來,枯瘦的臉上瞬間漲得通紅。
“真的?!建奴真他孃的全完蛋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是!是真的!俺也聽見了!‘全軍覆沒’!‘生擒偽帝’!”
另一個老漢也激動地站了起來,手足無措地揮舞著。
“老天爺!老天開眼啊!那群殺千刀的畜牲,終於遭了報應了!全死絕了!哈哈哈!”
“嗚嗚嗚……”
缺牙老漢突然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捂住了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可那嗚咽聲裡,又分明夾雜著難以言喻的解脫和狂喜。
“完了……他們完了……再也回不來了……咱再也不用怕了……不用怕半夜被拖出去砍頭……不用怕糧食被搶光了……娃兒也能安安生生長大了……嗚……”
王老漢也老淚縱橫,他仰起頭,望著湛藍的天空,任由淚水順著深深皺紋蜿蜒而下,嘴裡反覆唸叨著:
“好……好啊……滅了好……滅了好啊……”
巨大的、遲來的安全感,如同溫暖的潮水,終於徹底淹沒了這些在恐懼陰影下生活了數十年的老人。
那曾經如跗骨之蛆、日夜折磨著他們的、對建奴捲土重來的恐懼,在這一刻,隨著那幾聲嘶吼的捷報,煙消雲散,化作了最純粹、最熾烈的喜悅和解脫。
他們又哭又笑,互相拍打著肩膀,語無倫次,彷彿要將積壓了一生的恐懼和屈辱,都在這田野間盡情地宣洩出來。
約莫半個時辰後,那支風塵僕僕的信使隊伍,終於裹挾著一路揚起的征塵和沸騰的聲浪,如同一支熾熱的箭矢,射入了遼東的中心——瀋陽城。
“捷報!八百里加急——!!”
“明軍朝鮮大捷!陣斬建奴十三萬,俘獲三萬!建奴主力盡沒!偽帝福臨生擒——!!”
“大明萬勝!陛下萬歲!!!”
甫一入城,為首的傳令官便用盡全身力氣,嘶聲高吼。
他身後的騎士們也用漢語、蒙語,甚至一些簡單的滿語詞彙,向著街道兩旁目瞪口呆的行人、商販、士兵重複著這驚天動地的訊息。
起初是死寂,彷彿整個瀋陽城都被這過於震撼的訊息按下了靜音鍵。(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