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內,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崇禎臉上的笑容、不悅、矜持、表演……所有表情都已消失無蹤。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伏在地上卑微至此的“國王”,看著他那身樸素的、與國王身份毫不相稱的青色道袍,看著他花白的頭髮和微微顫抖的肩膀。
這一次,崇禎沒有再立刻去扶他,也沒有立刻說話。
他沉默著,目光深沉,彷彿穿透了李倧的身體,看到了更多的東西。他看到了李倧話語中那冰冷到殘酷的現實——民心已失,歸國必亂。看到了那“與其等到那時”背後,對自身和家族命運的深切恐懼與絕望的清醒。
也看到了那“主動一些,體面一些”背後,一個末代君王,在絕境中為自己、為家族所能爭取到的,最後一點可憐的、或許也是惟一的“體面”和生機。
李倧說的,字字是真,句句在理。
甚至比他這個大明皇帝,看得更透徹,想得更“周全”。
這個曾經的國王,在經歷了國破、逃亡、寄人籬下、幻想破滅這一連串打擊後,終於徹底清醒,也徹底放棄了。
他不是在演戲,不是在試探,他是真的認命了,真的在為自己安排“後事”。
一股複雜的情緒,再次湧上崇禎心頭。
有徹底解決難題的輕鬆,有對李倧如此“識時務”的滿意,有對“不戰而屈人之國”的得意,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惻隱,甚至是一絲敬意。
能在這種境地下,做出如此清醒、如此決絕、又如此“顧全大局”的選擇,這個李倧,或許在治國禦敵上是個失敗者,但在為家族謀求出路上,卻展現出了一個亡國之君最後的智慧與擔當。
“唉……”
良久,崇禎才長長地、悠緩地嘆了一口氣。
這嘆息聲中,有感慨,有釋然,也有一絲如釋重負。他不再猶豫,也不再需要任何偽裝。
他站起身,繞過小几,走到李倧面前,彎下腰,伸出雙手,這一次,是實實在在地握住了李倧冰冷而顫抖的手臂,用力將他從地上攙扶起來。
“起來,快起來。”
崇禎的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溫和,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力度。
“你既有此心,能如此深明大義,洞察時勢,以江山社稷、生靈百姓為重,甘願捨棄王位,促成天下一統……朕,又豈是那等涼薄寡恩、不體恤臣下之君?”
他扶著李倧站好,看著對方那蒼白憔悴、眼帶淚光的臉,語氣鄭重:
“不錯,朕今日也不瞞你了。你既已看得如此明白,朕便與你坦誠相見。
此番朝鮮之事,大明確有其長遠考量。你猜得不錯,日本狼子野心,屢犯海疆,窺伺天朝,乃我大明心腹之患。日後欲永靖海疆,對日用兵,勢在必行。而朝鮮,擁對馬之鎖鑰,扼鯨海之咽喉,正是我天朝水師前出、經略東洋的不二跳板,必據之地!
此乃國策,關乎社稷千秋,非朕一人之私念。即便今日將朝鮮還你,他日因應對日之需,大明亦必在朝鮮駐軍、設港、掌控要津,屆時……你我君臣之間,難免再生齟齬,乃至兵戎相見。那才是真正的生靈塗炭,非你我所願見。”
他拍了拍李倧的手背,以示安撫:
“好在,你懂得審時度勢,願順天應人,主動歸附。此乃大功,亦是保全你我君臣情分、保全朝鮮百姓福祉之上策!
你且放心,朕絕不會辜負你這一片忠心與付出!”
崇禎拉著李倧,讓他重新坐下,自己則坐回御座,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開始給出承諾,那是一種帝王的、金口玉言的許諾:
“待朝鮮之事塵埃落定,郡縣設立,一切步入正軌之後,你之去處,朕給你選擇。你若願意留在朝鮮故地,朕便在你選定的地方,為你修建府邸園林,撥給田莊僕役,讓你依舊能看得見漢江水,望得見金剛山,爵位,便封為‘朝鮮歸義王’,世襲罔替,地位尊隆,僅在朕之皇子之下!”
“你若覺得故地傷情,願意留在遼東,瀋陽、遼陽,乃至任何城池,隨你挑選,朕同樣為你建府,保你一世富貴清閒。”
“你若向往中原繁華,願意去往京師,朕在皇城附近,為你擇一佳處,建造王府,讓你常沐天恩,親近天子。”
“甚至,你若願意去南京,朕亦可安排。南京有我大明陪都宮室,風景秀麗,氣候宜人,亦是頤養天年的好去處。”
崇禎的聲音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度,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千鈞之重:
“無論你去往大明何處,朕保你,以及你的子孫後代,永為我大明親王,歲有厚祿,府有官屬,永生永世,享不盡之榮華富貴!只要大明江山在,你李氏香火,便與國同休,絕無後顧之憂!此乃朕,對你獻土之功,最大的酬庸與保證!”
聽著這一連串具體而優渥的承諾,從“歸義親王”的爵位,到四地任選的自由,再到“與國同休”的保證,李倧那死寂的眼眸中,終於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光芒,那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絕望中看到生路的激動,也是最後一絲尊嚴得以保全的複雜慰藉。
他喉頭哽咽,再次想要下拜,卻被崇禎緊緊拉住。
“臣……臣……叩謝陛下天高地厚之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倧的聲音哽咽,語無倫次,唯有那“萬歲”的呼喊,發自肺腑。這一次,是真正臣服的呼喊。
崇禎這才滿意地鬆手,臉上重新露出笑容,這一次,是真正輕鬆、暢快甚至帶著幾分得意的笑容。
他親手扶起李倧,兩人相對而立,崇禎甚至拍了拍李倧的肩膀。李倧臉上也勉強擠出一絲如釋重負的、卻難掩苦澀的笑容。
水榭內的氣氛,陡然一變。
方才的凝重、試探、悲情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君臣相得”、“皆大歡喜”的微妙和諧。
壓在所有人心頭最大的那塊石頭,以這樣一種出人意料卻又最為圓滿的方式,被搬開了。
“不過。”
崇禎重新坐回御座,笑容微斂,語氣轉為務實。
“此事關係重大,雖你我君臣已有共識,但該有的流程,面子上的功夫,還是要做足的。否則,難以昭示天下,安撫朝鮮新舊臣民之心。”
李倧立刻會意,恭敬道:
“陛下所言極是,臣明白。一切但憑陛下安排。”
“嗯。” 崇禎點點頭。
“所以,按照禮制,屆時,你還是需要以朝鮮國王的身份,返回朝鮮漢城。朕會安排欽差、儀仗,風風光光地送你回去。然後,在漢城,在景福宮當著朝鮮文武百官、耆老士紳、乃至百姓代表的面,由你親自宣讀獻土歸附的正式表文,朕的欽差當場宣讀接納詔書,完成這‘禪讓歸附’的典禮。
如此,方算名正言順,程式完備,可載入史冊,亦可使朝鮮上下,再無閒言碎語。”
李倧對此毫無異議,這本就是應有之義,也是確保他“獻土”之功不被抹殺、換取崇禎承諾兌現的關鍵一環。
他立刻躬身:“臣遵旨,定當配合陛下,完成典禮。”
然而,李倧心中,卻另有一層更深的憂慮。
典禮是典禮,承諾是承諾,但最終執行這一切的,是如今正在朝鮮、手握二十萬雄兵、實際掌控一切的那位太子殿下——朱慈烺。
崇禎皇帝的承諾固然是金口玉言,但那位太子爺的心思如何?他是否認同其父皇這種相對“溫和”的處置方式?
萬一那位年輕氣盛、殺伐果決的太子,覺得留著自己這個“前朝餘孽”是個隱患,或者想用更“徹底”的手段震懾朝鮮,在典禮之後,甚至就在回朝鮮的途中,隨便找個藉口“處置”了自己,那崇禎皇帝這些承諾,豈不都成了空話?
到時候,自己死得不明不白,誰又能真的為了一個已無價值的亡國之君,去追究太子的責任?
這念頭一起,便如毒蛇般啃噬著李倧剛剛稍有平復的心。
他必須想辦法,將自己與崇禎皇帝,更緊密地“綁”在一起,增加自己的安全係數。
心念電轉間,李倧有了主意。他再次對崇禎深施一禮,語氣誠懇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與懇求:
“陛下,臣還有一不情之請,望陛下恩准。”
“哦?但說無妨。”
崇禎心情正好,大方道。
“此番歸國典禮,關乎重大,乃朝鮮劃時代之盛事。臣想……”
李倧抬起頭,眼中帶著希冀與一絲“榮寵”的嚮往。
“臣想懇請陛下,能否御駕親臨朝鮮,主持此次大典?若能有陛下天顏親至,在漢城接受臣之歸附,宣示天恩,則不僅典禮更加隆重輝煌,足顯陛下對朝鮮之重視,對歸附臣民之體恤,更能極大震懾宵小,安定人心,使朝鮮上下,無不感沐天恩,心悅誠服。此乃臣一點私心,亦是為朝鮮長治久安計,懇請陛下……斟酌。”
他這話說得漂亮,將崇禎抬得極高,彷彿崇禎親臨是朝鮮莫大的榮耀,是安定局面的定海神針。
實際上,他真正的潛臺詞是:只有你崇禎皇帝親自去了,一直在你眼皮子底下,那位太子就算有甚麼別的想法,也會有所顧忌。
而且,由皇帝親自完成受降儀式,自己的安全才最有保障,事後的待遇也最可能落實。
果然,崇禎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猛地爆發出驚人的神采!
御駕親臨朝鮮?
在剛剛納入版圖的新疆土上,接受前國王的獻土歸附,宣示主權?
這個念頭,如同一點火星落入滾油,瞬間在崇禎胸中燃起熊熊大火!
榮耀!無與倫比的榮耀!功業!彪炳史冊的功業!
大明自太祖開國,成祖北伐,雖有皇帝親征,但何曾有過天子御駕,親臨新拓之海外藩國,接受其君主的主動歸附,完成“王化”的最後一步?
這是開國以來未有之盛事!
是足以與任何一次開疆拓土相提並論、甚至更添光彩的帝王極致成就!
一想到自己可以站在漢城的宮殿上,在萬千臣民的山呼“萬歲”聲中,接受李倧跪獻的國土圖冊,宣佈那片土地自此永為大明之疆……那種君臨天下、威加四海的滿足感與成就感,讓崇禎激動得幾乎要戰慄起來!
之前那點因為“巧取豪奪”而產生的不安,早已被這巨大的榮耀誘惑衝擊得煙消雲散。
兒子在前方打下了江山,老子去接收勝利果實,享受萬民朝拜,將這開疆拓土的功業,以自己的名義,刻印在青史之上!還有比這更完美、更令人嚮往的事情嗎?
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崇禎猛地一拍扶手,朗聲大笑:
“好!好!國王此議,甚合朕心!朕登基以來,歷經坎坷,終得上天庇佑,祖宗餘蔭,太子輔佐,得收故土,開新疆。如此盛典,朕豈能缺席?朕便御駕親臨朝鮮,與你同往漢城,主持這歸附大典,讓朝鮮百姓,一睹天顏,永沐王化!”
他興致勃勃,立刻開始規劃:
“此去朝鮮,雖路途不遠,但朕之儀仗鹵簿,護衛兵馬,需得周全。朝鮮與遼東之間,道路多年失修,山川阻隔,需得先行派人勘察整飭。嗯……朕看,定在半月之後出發,時間應算充裕。朕這就下旨,命有司即刻準備!”
“陛下聖明!”
李倧心中大定,連忙躬身附和。崇禎肯去,他的安全係數便大增。
“還有。”
崇禎補充道。
“立刻以六百里加急,傳旨朝鮮,告知太子及留守文武,朕將御駕親臨,讓他們務必做好一切迎駕準備!漢城行宮需加緊修繕整理,沿途道路、驛站、供應,皆需妥善安排,務必確保御駕安全,典禮隆重!”
“至於行程緩慢……”
崇禎毫不在意地揮揮手,臉上是志得意滿的笑容。
“如今遼東已定,四境安寧,朝鮮亦平,朕有的是時間。慢些無妨,正好可一路巡視新復疆土,察看民情。此乃天子之責,亦是樂事。”
一道接一道的命令,從崇禎口中發出,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李倧垂手恭聽,心中那塊最大的石頭,隨著崇禎決定親征,似乎又落下了一大半。
至少,在崇禎抵達朝鮮、完成典禮之前,他的性命,應該是無虞了。
至於以後……走一步看一步吧,能多活一天,便是一天。(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