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們走出盛京,不,從豪格自刎,從我們棄了祖宗基業逃到朝鮮的那一刻起,那個你我所知的大清,就已經死了。”
他環視帳中諸人,目光緩緩掃過阿濟格、濟爾哈朗,這些曾經叱吒風雲、如今卻惶惶如喪家之犬的兄弟子侄,聲音低沉而清晰: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選擇,十四弟。你選擇帶著最後的種子,去那冰天雪地裡搏一條生路,哪怕前途渺茫,但至少……是條路。而我。”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帳外那片被火光照亮、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的廢墟,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寧:
“我老了,也累了。從赫圖阿拉到瀋陽,從瀋陽到這漢城……一輩子都在馬背上,在刀尖上,在算計和逃亡裡。我不想再逃了。羅剎太遠,也太冷。我這把老骨頭,就留在這裡,留在我愛新覺羅家最後站著的地方,替你們,也替我自己……擋一擋明軍的兵鋒。
死在這裡,葬在這裡,好歹……離遼東,離盛京,也不算太遠。”
他轉回頭,看著多爾袞,目光中有一種兄長對弟弟最後的囑託,和訣別:
“你走吧,十四弟。帶著能帶的人,好好活下去。我會在這裡,為你們爭取最後的時間。你放心,我不會投降。我會像豪格一樣,戰鬥到最後一口氣,用我這條老命,最後再為大清……為我們愛新覺羅家的尊嚴,流盡最後一滴血。”
話音落下,偏殿內死一般寂靜。阿濟格、多鐸、濟爾哈朗等人,看著眼前這個身形佝僂、卻彷彿重新挺直了脊樑的老人,心中五味雜陳。有震驚,有悲涼,有一股熱血上湧的衝動,但更多的,是一種在絕境中被激發出的、對這位兄長的最後敬意,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羞愧——為自己選擇了逃亡,而對方選擇了有尊嚴的死亡。
“二哥……”
多爾袞喉嚨梗咽,眼眶發熱,他想說些甚麼,挽留的話,勸慰的話,但看著代善那雙平靜得近乎空洞的眼睛,所有言語都堵在胸口,化作一陣劇烈的咳嗽和心口的絞痛。他知道,代善心意已決。這個曾經在權力鬥爭中與自己針鋒相對、也曾在自己最需要支援時站在自己身後的兄長,已經為自己選好了終點。
代善對他們,對帳中每一個人,輕輕揮了揮手,臉上依舊是那平靜到令人心碎的笑容:
“去吧。都去吧。希望你們……能好好活下去。愛新覺羅家……不能絕了後。”
多爾袞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肺裡所有的空氣和悲涼都吸進去,再狠狠吐出。他不再看代善,猛地轉過身,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然後,用一種近乎嘶吼的、卻又強行壓抑的聲音下令:
“走!即刻登船!”
說罷,他頭也不回,大步衝出偏殿,身影迅速沒入外面黎明前最濃的黑暗之中。
阿濟格、多鐸、濟爾哈朗等人最後看了代善一眼,眼神複雜,終究甚麼也沒說,紛紛跟上,腳步倉皇。
偏殿內,只剩下代善一人,獨立於將熄的燭火旁。他緩緩走到門口,望著多爾袞等人消失的方向,聽著外面越來越遠的、混亂的腳步聲和馬蹄聲,最終化為一片更深的寂靜。他長長地、悠緩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是卸下一切重擔後的疲憊,是走向終點的平靜,也有一絲對往昔、對故土、對再也回不去的盛京的、無法言說的思念。
“就這樣吧……”
他低聲自語,轉身,對著空蕩蕩的偏殿,對著那象徵著“王權”卻早已名存實亡的空位,緩緩地、鄭重地,行了一個最標準的、屬於大清禮親王的禮儀。
然後,他挺直腰背,走出了偏殿,走向那片屬於他的、最後的戰場。
漢江碼頭上,一片混亂與倉皇。
得到訊息的核心甲兵、王公家眷、以及少數被選中的包衣,在軍官的呵斥和鞭子下,如同受驚的羊群,爭搶著湧向停泊在岸邊的大小船隻。哭喊聲、叫罵聲、推搡聲、落水聲混作一團。
許多未能入選計程車兵和家眷在岸上絕望地哭嚎、咒罵,試圖衝上船,又被無情地刀砍箭射,推入冰冷的江水。
多爾袞在親兵的拼死護衛下,終於登上了一艘最大的、也是唯一裝備了幾門火炮的福船。他站在劇烈搖晃的甲板上,望著岸上那片地獄般的景象,望著漢城廢墟方向沖天而起的火光,臉色木然,眼神空洞。
他身邊,是同樣臉色慘白的阿濟格、濟爾哈朗,以及驚魂未定的福臨和大玉兒。
“開船!”
多爾袞嘶啞著下令,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
船帆升起,纜繩解開。近百艘大小不一的船隻,載著不到五萬的“精銳”和他們的野心、恐懼,以及一個王朝最後的幻夢,在黎明前最濃的黑暗中,吃力地調轉船頭,逆著漢江的水流,向著北方,向著那未知的、冰封的羅剎之地,倉惶駛去。
他們將所有的混亂、絕望、以及超過七萬被拋棄的袍澤的命運,連同這座燃燒的廢墟,一同拋在了身後。
與此同時,漢城“王宮”廢墟。
代善重新回到了這座象徵著他末路的“宮殿”。
他沒有進入那頂曾屬於多爾袞的大帳,而是登上了殘存宮牆中最高、也是視野最開闊的一處箭樓。晨光熹微,照亮了廢墟的輪廓,也照亮了他身後聚集起來的人群。
那是八千餘人。他們大多年紀不輕,臉上帶著風霜和疲憊,但眼神卻異常堅定,甚至有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他們是兩黃旗、兩白旗、兩紅旗中,最死硬、最忠誠,或者說是最不願背井離鄉、不願像喪家之犬一樣逃亡的老兵。
他們拒絕跟隨多爾袞登船,也拒絕嚮明軍屈膝。
當得知代善王爺選擇留下死戰時,他們自發聚集到了他的身邊。
八千對數十萬,無異於螳臂當車。但他們不在乎。他們只想最後一次,握緊手中的刀弓,騎上戰馬,像他們的祖先那樣,發起一次衝鋒,然後……死在戰場上,而不是在逃亡的路上,或者在異國的冰原上凍餓而死。
代善看著這些沉默的、眼中燃燒著死志的部下,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熱流。
有悲愴,有欣慰,也有一種終於不再孤單的解脫。他正欲開口說些甚麼,忽然,一個佝僂、瘦削的身影,在兩名老僕的攙扶下,顫巍巍地登上了箭樓。
是范文程。
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袍,頭髮散亂,面容枯槁,但眼神卻異常清明,甚至帶著一種看透生死的淡然。
“範先生?”
代善有些驚訝。
“你……你怎麼沒走?”
他以為,以范文程的智計和求生欲,必然會想方設法跟著多爾袞離開。
范文程走到代善身邊,望著遠處江面上那些逐漸變成黑點的船影,又望了望更南方地平線上——那裡,是明軍即將到來的方向。
他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和代善極為相似的、疲憊而平靜的笑容:
“王爺不也沒走麼?老臣……是來陪王爺的。”
代善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
他看著范文程,這位為大清出謀劃策數十年,最終卻落得家破人亡、流離失所的漢臣,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同病相憐的悲涼。他苦笑一聲:
“範先生……也是不想再逃了?” 范文程點點頭,聲音平靜:
“從遼東到朝鮮,一路顛沛,老臣已失一子一女。羅剎……比遼東更北,更冷,更蠻荒。老臣這把年紀,這把骨頭,經不起那樣的折騰了。與其死在冰天雪地、異國他鄉,不如……就留在這裡吧。這裡,好歹也算……故土之側了。”
他頓了頓,看向代善,目光坦然:
“況且,王爺留下,是殉國。老臣留下,是……贖罪,也是殉主。黃泉路上,有王爺作伴,倒也不算孤單。”
代善深深地看著他,這個曾經讓他又倚重又忌憚的謀士,此刻卻成了他走向終點時,唯一的、也是最後的“同路人”。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范文程瘦削的肩膀,那觸感如同枯柴。
“好!好!”
代善眼中泛起淚光,卻大笑道。
“有範先生陪著,本王這條黃泉路,走得也不寂寞了!哈哈哈!”
笑聲在晨風中傳開,帶著無盡的蒼涼與最後的灑脫。八千死士靜默肅立,望向他們的王爺和這位漢人老臣,眼中只有更加熾熱的決絕。
八天後,崇禎十八年,五月初。
漢城以南,最後一道山嶺隘口之外,天地變色。
黑色的、赤色的旗幟,如同洶湧的潮水,漫過地平線,填滿了所有的視野。刀槍的寒光,在五月的陽光下匯成一片令人心悸的金屬海洋。低沉的、整齊的腳步聲,如同巨人的心跳,震得大地微微顫抖。
蒸汽機的轟鳴,如同遠古巨獸的喘息,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然後,它們出現了。
十三臺“神機鐵堡”,如同從神話中走出的鋼鐵巨靈,噴吐著濃煙與蒸汽,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碾過被簡單修復的道路,緩緩駛到陣前。它們那鉚釘密佈、泛著冷硬光澤的龐大身軀,黑洞洞的炮口,以及行走時大地傳來的震顫,足以讓最勇敢的戰士也肝膽俱裂。
在這十三尊神魔般造物的前後左右,是數十萬盔明甲亮、佇列嚴整的明軍將士。
新式步槍的刺刀閃著寒光,火炮的炮口森然指向漢城。
而在明軍大陣的兩翼和後方,是更多穿著雜亂、但同樣群情激憤、揮舞著簡陋武器的人群——那是聞訊趕來、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的朝鮮百姓,以及被整編的朝鮮義軍。
他們望著那十三臺“神機”和漫山遍野的“天兵”,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
“天兵來了!”
“大明萬歲!”
“殺建奴!復河山!”
聲浪如海嘯,衝擊著漢城殘破的城牆,也衝擊著城牆上、箭樓中,那最後八千顆赴死之心。
代善站在最高處,千里鏡中,那十三臺噴吐黑煙的鋼鐵怪物越來越清晰,明軍那無邊無際的陣列越來越迫近。
他放下千里鏡,臉色平靜如古井。他身邊,是緊握刀柄的將領,和沉默如鐵的八千死士。
他們同樣看到了,聽到了。
恐懼嗎?或許有。
但更多的,是一種解脫——終於,來了。
終於,要結束了。
“王爺,明狗……要攻城了。”
一名將領嘶聲道。
代善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這片他駐守了數月、卻從未屬於他的廢墟,看了一眼身邊這些願與他同死的袍澤,看了一眼靜靜站在一旁、閉目養神的范文程。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朝鮮最後的空氣都吸入肺中,然後,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他人生最後一道,也是唯一一道進攻的命令:
“開——城——門!”
“咯吱吱——”
殘破的、象徵性的宮門,被緩緩推開。
“上——馬!”
八千餘騎,沉默地翻身上馬。馬蹄輕刨地面,噴著響鼻。
代善一馬當先,緩緩策馬,走出城門,走向那片一望無際的、代表著死亡與終結的明軍大陣。范文程沒有馬,他坐在一輛簡陋的馬車上,由老僕駕馭,跟在隊伍最後,神情依舊平靜。
八千鐵騎,如同一條細小的、絕望的黑色溪流,從廢墟中流出,流向那片赤色的、沸騰的死亡之海。
明軍大陣,中軍指揮高臺。
朱慈烺、曹文詔、祖大壽、阿布奈、鄭成功等一眾將領,以及剛剛從熱氣球上索降下來的偵察兵,都透過千里鏡,看到了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他們……開門了?”
祖大壽放下千里鏡,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出來了!騎兵!大概……八千騎!”
熱氣球上的觀察員用旗語和銅鏡反覆確認。
“衝鋒?!他們瘋了嗎?!”
曹文詔眉頭緊鎖,完全無法理解。面對十三臺神機鐵堡,面對數十萬嚴陣以待、火力佔據絕對優勢的大軍,八千騎兵發動衝鋒?這不是勇敢,這是自殺,是……徹底的瘋狂!(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