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讓這些心懷仇恨、熟悉地形的朝鮮人成為潛在的亂源,不如將他們納入自己的體系,給與他們“明人”的身份認同和上升渠道。
這樣的效果是顯著的。
對於許多掙扎在生死邊緣、對腐朽無能的李氏王朝徹底失望的朝鮮百姓和底層軍士而言,成為“天朝”的一份子,哪怕是名義上的,也是一種難以抗拒的誘惑。
一時間,“加入王師,共誅建奴,成為明人”的口號,伴隨著明軍仁政的故事,在朝鮮北部迅速傳播。
明軍的威望,如同滾雪球般急劇增長,控制區域和影響力也在快速向南蔓延。
反觀建奴,則如同烈日下的雪人,在不斷消融、崩塌。
儘管多爾袞派出了最兇悍的督戰隊,用最殘酷的刑罰來震懾企圖逃亡或投降計程車兵,但恐懼和絕望是無法用屠刀徹底消滅的。
每一天,都有小股計程車兵趁著夜色或戰亂,丟棄武器,脫掉號衣,逃入山林,或者乾脆嚮明軍投降。
前線的防禦如同到處漏風的破屋,明軍甚至不需要發動強攻,往往只需一次像樣的炮擊或火力試探,就能讓對面的建奴陣地動搖、潰散。
所有人都知道,建奴的覆滅,只是一個時間問題了。
區別只在於,是轟轟烈烈地戰死,還是無聲無息地餓死、潰散,或者……在最後關頭跪下。
漢城廢墟,“王宮”區域。
與一個月前相比,這裡的氣氛更加壓抑,更加死寂,如同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絲令人窒息的寧靜。宮殿的殘骸依舊,但守衛計程車兵眼中,已看不到多少兇悍,只剩下麻木的疲憊和深藏的恐懼。
食物配給已降至最低限度,連軍官都開始面有菜色。私下裡的低語如同瘟疫,在營地的每一個角落傳播:
“聽說了嗎?北面又丟了一個寨子,守將直接帶著人跑了……”
“跑?能跑到哪裡去?四面都是明狗和那些高麗棒子!”
“投降吧……聽說只要放下武器,明狗不殺俘虜,還給飯吃……”
“小聲點!你不要命了?讓督戰隊聽見,當場砍了你!”
“砍了也比慢慢餓死強……”
絕望,如同黑色的藤蔓,纏繞著每一個人的心臟,越收越緊。
四月底的一天深夜,那間被嚴密守衛的核心大帳內。
燭火搖曳,映照著幾張神色各異、但同樣凝重到極點的臉。多爾袞、代善、阿濟格、濟爾哈朗,大清最後的核心決策層,齊聚於此。
長時間的沉默後,多爾袞緩緩開口,聲音乾澀,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事到如今,有些事,也不必再瞞著諸位兄弟了。”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早在明狗踏入朝鮮之初,本王……就在謀劃另一條生路。”
多爾袞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地圖上北方那片巨大的空白。
“不是日本。是羅剎。”
“羅剎?”
阿濟格眉頭一擰。
“羅剎國在極北之地,疆域之廣,據說數倍於大明。其地雖然苦寒,但地廣人稀。更重要的是。”
多爾袞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像是在說服別人,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羅剎人的火器,極其落後,連像樣的鳥銃都未配齊,更遑論明狗那種妖器。我們手中的燧發槍,足以在那裡橫行!只要我們能站住腳,憑我等兄弟的本事,未必不能在那裡,打下一片新的基業,重建大清!”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蠱惑:
“而且,羅剎距離大明萬里之遙,山川阻隔,氣候酷烈。明狗就算想追,也是鞭長莫及,勞師遠征,必難持久。退一萬步說,就算他們真追來了,羅剎地廣無垠,我們還可繼續北遷、西走,天地之大,總有我輩容身之處,總有明狗力所不及之地!”
帳內再次陷入寂靜,只有粗重的呼吸聲。濟爾哈朗、阿濟格等人面面相覷,臉上先是震驚,繼而慢慢轉為一種複雜的神情——有難以置信,有絕處逢生的希冀,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般的釋然。
是啊,留在這裡,只有死路一條。去羅剎,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但……至少是一條路,一條或許能看到明天的路。總比困守在這片廢墟里,等著被明軍碾碎要強。
“羅剎……真的可行?”
濟爾哈朗沙啞著嗓子問。
“船隻、糧食、嚮導,都已秘密籌備多時。”
代善此時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是本王親自督辦的。”
這話無疑增加了可信度。眾人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他們看向多爾袞的眼神,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光芒——那是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時的光芒。
“好!就去羅剎!”
阿濟格猛地一拍大腿,眼中兇光重現。
“何時動身?”
有人急問。
“明軍前鋒,距此已不足百里。”
多爾袞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一點。
“以他們現在的速度,最多十天,必兵臨城下。我們……沒有時間了。”
他轉身,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人:
“船隻糧食已然齊備。諸位回去,立刻整頓各自麾下最精銳、最忠心的甲兵,輕裝簡從,只帶武器、少量乾糧和禦寒之物。記住,只要精兵!老弱婦孺、包衣阿哈、不必要的輜重,一概不帶!我們是去搏一條生路,不是去搬家!”
“何時出發?”
濟爾哈朗追問。
“三日後,子夜,漢江碼頭。以三聲號炮為號,登船出發!”
多爾袞斬釘截鐵,“此事絕密!萬不可走漏半點風聲!若讓下面那十幾萬人知道我們要走……”
他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著甚麼——瞬間炸營,互相踐踏,他們誰都別想走掉。
眾人凜然,重重點頭。又快速商議了一些諸如登船順序、沿途訊號、遇到明軍水師攔截如何應對等細節後,便各自匆匆散去,回到自己營中,開始秘密挑選人手,準備最後的逃亡。
然而,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尤其是在這人心惶惶、猜忌日深的絕望之地。如此大規模的、只挑選精銳甲兵的異常調動,以及幾位王爺突然緊閉營門、神態詭秘的舉動,終究還是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一天後的夜裡,子時剛過。
漢城廢墟的寂靜,被一聲淒厲的、充滿絕望和憤怒的嘶吼猛然打破!
“多爾袞要跑!他們要丟下我們跑了!!” 緊接著,是火把驟然亮起,兵刃出鞘的鏗鏘聲,以及雜亂的怒吼和哭喊:
“狗日的!他們自己坐船跑,留下我們等死!”
“殺了他們!要死一起死!”
“衝進王宮!抓住多爾袞!”
混亂如同滴入滾油的冷水,瞬間炸開!一隊大約兩三千人、主要由底層旗丁和包衣阿哈組成的亂兵,不知從誰那裡得到了訊息,或者說,是被壓抑到極致的恐懼和憤怒沖垮了理智,他們紅著眼睛,揮舞著刀槍,點燃火把,如同決堤的洪水,向著“王宮”區域的核心——多爾袞的大帳猛撲過來!
“敵襲!護駕!!”
“攔住他們!”
忠於多爾袞的戈什哈和親兵衛隊反應迅速,立刻組成人牆,拼死抵擋。
雙方在殘破的宮牆和廢墟間展開了慘烈的混戰。
怒吼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火把噼啪聲,響成一片,瞬間映紅了漢城半邊夜空。
大帳內,多爾袞剛剛和衣躺下,就被這突如其來的喧囂驚得猛地坐起。
他側耳傾聽,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王爺!王爺!不好了!”
一名滿臉是血的戈什哈連滾爬爬衝進帳內,嘶聲道。
“是鑲藍旗和漢軍旗的人,不知道誰走漏了風聲,他們譁變了!正往這邊殺來!人很多,我們快頂不住了!”
多爾袞如墜冰窟,手腳冰涼。他最擔心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而且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猛烈!
“走!快走!”
他來不及細想,甚至來不及穿上外袍,在幾名忠心耿耿的戈什哈連拖帶拽下,衝出大帳。
外面火光沖天,人影幢幢,喊殺聲近在咫尺。一支流箭“嗖”地擦著他的耳邊飛過,釘在身後的帳柱上,顫巍巍作響。
“王爺,這邊!快!”
戈什哈架起他,向著與亂兵來襲方向相反的、預先留好的隱秘通道狂奔。
多爾袞被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在廢墟和夜色中,心臟狂跳,耳邊嗡嗡作響,只剩下一個念頭:
完了!全完了!計劃暴露了!
這場突如其來的暴動,雖然因為組織混亂、缺乏統一指揮,加上多爾袞的親兵衛隊拼死抵抗,最終在半個多時辰後,被聞訊趕來的阿濟格等人率領的精銳鎮壓下去。
參與譁變的亂兵被殘酷屠殺,屍體堆積如山。
但騷亂可以鎮壓,訊息卻再也捂不住了。
“王爺要跑”的流言,如同野火燎原,在剩下的、近十萬建奴殘軍中瘋狂蔓延。
恐慌、憤怒、背叛感,如同毒藥,瞬間侵蝕了這支軍隊最後一點凝聚力。許多原本還在猶豫計程車兵,此刻徹底死心。整個漢城大營,陷入了分崩離析前夜最可怕的騷動和猜忌之中。
各級軍官彈壓不住,也不敢過於彈壓,生怕激起更大的兵變。
多爾袞驚魂未定地躲進一處更加隱蔽、守衛更加森嚴的偏殿,聽著外面漸漸平息但並未消失的喧囂,臉色灰敗。代善、阿濟格等人匆匆趕來,人人身上帶血,神色惶急。
“十四弟,訊息漏了!下面全亂了!”
阿濟格低吼道。
“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是啊,必須立刻動身!”
濟爾哈朗也急道。
多爾袞疲憊地閉上眼睛。三天後出發的計劃,已成泡影。每多耽擱一刻,就多一分全軍崩潰、他們被亂兵或明軍甕中捉鱉的危險。
良久,他緩緩睜開眼,眼中只剩下窮途末路的狠厲:
“傳令……各部核心甲兵,即刻向漢江碼頭秘密集結!能帶走多少是多少!天亮之前,必須登船離港!”
“那……留下來斷後的人……”
多鐸遲疑道。沒有強有力的斷後部隊阻擋追兵,他們就算上了船,也可能被明軍水師或岸上潰兵纏住。
帳內一時沉默。斷後,意味著幾乎必死。誰願意留下?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代善,緩緩站起身。這位曾經與大清國運緊密相連的禮親王,此刻顯得異常平靜,甚至有一種解脫般的釋然。他看著多爾袞,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我留下。”
眾人愕然看向他。
這句“我留下”,如同一聲悶雷,炸響在幽暗的偏殿裡,餘音在搖曳的燭火和遠處未散的騷動中迴盪,久久不散。
阿濟格、濟爾哈朗等人愕然地看著這位曾經的大貝勒,如今的禮親王,一時間竟不知該說甚麼。
留下?面對即將到來的、擁有毀天滅地力量的明軍,留下來,意味著甚麼,誰都清楚。
多爾袞死死盯著代善,看著他那張在昏暗光線下顯得異常平靜、甚至透出一絲解脫之意的蒼老面容,心臟猛地一縮,一股冰冷的不祥預感攫住了他。
“二哥……”
多爾袞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上前一步,緊緊抓住代善的手臂,目光灼灼,像是要將他看穿。
“你……你該不會是想……”
他頓住了,似乎那個詞太過沉重,難以出口。
他嚥了口唾沫,艱難地、一字一句地問:
“你該不會……是想和豪格一樣……殉國吧?”
代善緩緩轉過頭,迎上多爾袞驚疑、恐懼、甚至帶著一絲哀求的目光。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曾經與自己爭過皇位、如今卻一同淪落至此的十四弟。
良久,他嘴角扯動,露出一個極淡、極蒼涼,卻又異常平靜的笑容。那笑容裡,沒有豪格的激烈與不甘,只有一種看透一切、認命之後的疲憊。
沉默,便是答案。
多爾袞如遭重擊,抓住代善手臂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發白:
“為甚麼?!二哥!為甚麼非要這樣?!活下去不好嗎?!跟著我去羅剎!我們還有機會!大清……”
“大清,已經沒了。”
代善輕輕打斷他,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他緩緩抽回自己的手臂,看著多爾袞瞬間慘白的臉。(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