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後的副將也面帶憂色:
“將軍,我們帶來的工兵和民夫,既要架橋修路,又要排雷探路,人手嚴重不足。再這麼下去,恐怕真要變成‘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的蝸牛爬了。”
“而且。”
另一員將領補充道。
“建奴雖然主力不敢正面接戰,但小股人馬在山林裡神出鬼沒,不斷襲擾我們的工兵和糧道。雖然損失不大,但煩人得緊,嚴重遲滯了進度。”
曹文詔放下千里鏡,冷哼一聲:
“多爾袞這是鐵了心,要拿朝鮮的山山水水,跟我們耗上了。傳令下去,各營加強警戒,工兵隊加倍小心,寧可慢,不能亂。神機鐵堡組裝完畢後,先不要輕易前出,保護好我們的‘寶貝疙瘩’。”
然而,就在明軍將領為推進速度發愁時,轉機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了。
這天午後,一隊明軍巡邏騎兵,在搜尋一處被遺棄的村落時,發現了幾十個面黃肌瘦、蜷縮在斷壁殘垣間瑟瑟發抖的朝鮮百姓。起初,百姓們看到明軍,眼中只有麻木的恐懼。
但當明軍士兵拿出隨身攜帶的、自己都捨不得多吃的行軍乾糧分給他們時,那些死寂的眼睛裡,燃起了一絲微弱的火星。
其中一名懂些漢語的老者,在狼吞虎嚥了幾口之後,忽然跪倒在地,用生硬的漢語哭喊道:
“將軍!天朝將軍!建奴……建奴不是人!他們搶光了我們的糧食,殺光了我們的男人,糟塌了我們的女人!求將軍……求天兵為我們報仇啊!”
周圍的朝鮮百姓也紛紛跪倒,哭泣、控訴,眼中是對建奴刻骨的仇恨和對“天兵”最後的一點期盼。
巡邏隊將情況回報。
很快,訊息傳到了朱慈烺耳中。
“傳令。”
朱慈烺立刻做出決斷。
“在各軍控制的區域,設立粥廠,開倉賑濟!告訴朝鮮百姓,大明王師此來,乃是弔民伐罪,解民倒懸!凡願助我軍修路、運糧、帶路、通報敵情者,皆可按工計酬,領取口糧,甚至布匹、食鹽!”
這道命令如同在乾涸的土地上投入甘泉。訊息迅速在明軍控制區及周邊傳開。
起初,只有零星的、走投無路的百姓,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前來。但當他們真的領到了熱騰騰的粥飯,甚至拿到了實實在在的糧食、布匹,並且發現明軍紀律嚴明,果真不搶不殺時,越來越多的朝鮮百姓湧向了明軍營地。
衣衫襤褸的農夫放下了鋤頭,拿起了鐵鍬和扁擔,加入了修路的隊伍。
熟悉當地地形的樵夫、獵人,主動為明軍斥候帶路,指點哪裡有近道,哪裡可能有埋伏。
一些膽大的,甚至開始偷偷返回建奴尚未完全撤出的區域,為明軍傳遞訊息。
更有甚者,一些被打散、躲在山林裡的朝鮮潰兵,在得知“天兵”真的到來並施以仁政後,也紛紛走出山林,請求加入明軍,哪怕只是作為嚮導或輔兵。
“大人,這是樸家村的里長,他說他們村有三十多個壯丁,願意幫我們修通前面那段被山洪沖毀的路,只求每天能管兩頓飽飯,再給點鹽巴。”
一名低階軍官興奮地向曹文詔彙報。
“好!告訴他們,只要活幹得好,不僅管飯給鹽,完工之後,每人再賞一斗米!”
曹文詔大手一揮。
民心,這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在朝鮮這片飽受蹂躪的土地上,開始悄然轉向,成為了推動明軍這架龐大戰爭機器的、一股不可忽視的“輔助動力”。朝鮮百姓用最樸素的行動——出賣力氣,提供資訊,甚至是用仇恨的目光為明軍指引方向——表達著對建奴的唾棄和對“王師”的接納。
局勢,對明軍而言,正在以一種“得道多助”的方式,緩慢而堅定地好轉。
反觀建奴,則是另一番地獄景象。
漢城廢墟,如今已被建奴士兵絕望地稱為“死城”。
糧食,依舊是最大的夢魘。多爾袞派出的搜糧隊,如同梳子般將京畿道乃至更遠的忠清道、江原道梳了一遍又一遍,所獲卻越來越少,越來越難。飢餓如同附骨之疽,在軍中蔓延。
士兵的口糧被一減再減,許多人每天只能分到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還要在軍官的鞭子下,去加固那些他們自己都不相信能擋住明軍的工事。
前線的壞訊息,如同雪片般飛回漢城。
不是某處營寨被明軍輕易拔除,就是某支運糧隊遭到襲擊全軍覆沒,又或者是發現大批朝鮮百姓“通敵”,幫助明軍修路運糧。
每一個訊息,都像一塊巨石,壓在建奴高層本就緊繃欲斷的心絃上。
“報——!平安道北線急報!明軍前鋒已過安州,我軍守將……守將力戰殉國,所部……大部潰散,餘者……下落不明!”
一名渾身浴血、盔歪甲斜的傳令兵衝進大帳,嘶聲稟報後,便癱倒在地,昏死過去。
大帳內,死一般寂靜。
多爾袞、代善、阿濟格、濟爾哈朗等王公貝勒,如同泥塑木雕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炭火盆偶爾的噼啪聲,在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良久,濟爾哈朗才發出一聲夢囈般的低語,聲音顫抖,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絕望:
“難道……難道我大清……真的要……亡國絕祀於此?”
沒有人回答。阿濟格雙手死死抓著椅子扶手,指節發白,眼中兇光閃爍,卻掩不住深處的恐懼。
代善閉著眼睛,彷彿已經睡去,但微微顫抖的鬍鬚出賣了他內心的波瀾。
多爾袞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他知道,最可怕的不是前線的敗退,而是眼前這些人,這些大清最後的核心支柱,心中那根名為“希望”的弦,正在一根根崩斷。
失敗的陰影像瘟疫一樣在高層蔓延,那麼離中下層徹底崩潰,也就不遠了。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多爾袞猛地一拍案几,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強撐出來的狠厲。
“仗還沒打完!明狗是厲害,但我們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朝鮮山川險固,只要將士用命,層層阻擊,未必不能耗到明狗師老兵疲!現在說喪氣話,還為時過早!”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掃過每個人的臉:
“傳令各旗,嚴防死守!再敢有動搖軍心、散佈流言者,無論何人,立斬不赦!我大清,沒有投降的孬種!”
這番色厲內荏的訓斥,勉強讓帳中氣氛活泛了一些。眾人稀稀落落地應了一聲,臉上卻不見多少振奮。又商議了幾句無關痛癢的防務後,便各自心事重重地退了下去。
帳中,最終只剩下多爾袞,和彷彿已經睡著了的代善。
直到腳步聲徹底遠去,代善才緩緩睜開眼睛,眼中已是一片冰冷清明,他看向多爾袞,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為甚麼不告訴他們?”
多爾袞知道他在問甚麼。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走到帳邊,掀開一絲縫隙,確認外面無人,才走回來,同樣壓低聲音:
“二哥,現在告訴其他人我們要走,和直接宣佈完蛋有甚麼區別?”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戾與無奈交織的複雜情緒:
“知道的人越多,走漏風聲的風險就越大。一旦讓下面的人知道,我們這些王爺旗主準備‘先走一步’,丟下他們斷後,這軍心瞬間就得散!不用明狗打過來,咱們自己就得先內訌,互相砍殺起來!”
“況且。”
他聲音更低,幾不可聞。
“就算要撤,又能撤走多少人?我們哪來那麼多船?二哥,你那邊……籌備得如何了?”
代善沉默片刻,才道:
“我親自督造,加上從朝鮮各地搜刮、徵用來的大小船隻,能遠航的,不超過一百五十艘。而且大多陳舊,經不起太大風浪。算上水手、糧食、淡水……就算擠一擠,最多,也只能帶走不到五萬人。”
五萬人。
多爾袞心中一片冰涼。這意味著,至少有七成,甚至更多的軍隊,要被留下來,成為阻擋明軍、掩護他們逃亡的……棄子。
這冰冷的數字背後,是數萬乃至十幾萬條人命,是跟隨他們從遼東一路逃到這裡的八旗子弟、包衣阿哈……
但他很快將這絲不合時宜的悲憫壓了下去。生死關頭,顧不得那麼多了。能帶走核心精銳,保住愛新覺羅的血脈和最後一點翻本的希望,才是最重要的。
“夠了。”
多爾袞咬了咬牙。
“五萬精兵,足以在羅剎國立足。二哥,此事絕密,除了你我,萬不可讓第三人知曉詳情。船隻、水手、糧食、嚮導,都要最可靠的,分批准備,萬不能引起懷疑。”
代善點點頭,看著多爾袞眼中那混合著絕望、瘋狂和最後一絲野心的光芒,忽然問道:
“到了羅剎……就真的能好嗎?那地方,聽說比遼東還要苦寒十倍。”
多爾袞眼中兇光一閃,彷彿在給自己打氣:
“羅剎苦寒,但地域廣闊無邊,遠非大明所能及。他們的火器,聽說還不如我們手裡的燧發槍犀利。只要我們能站住腳,收攏部眾,未必不能打下一片新天地!到時候,天高皇帝遠,大明再強,又能奈我何?”
他走到那幅簡陋的、已被翻看得起了毛邊的地圖前,手指狠狠點在朝鮮以北那片巨大的、標註著“羅剎”的空白區域,彷彿要將那裡戳穿:
“那裡,才是我們新的開始!只要離開這該死的朝鮮,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代善看著他近乎偏執的神情,沒有再說甚麼,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只是他心中那點殘存的、關於豪格、關於盛京、關於往昔榮耀的疑問,終究沒有再問出口。
問了,又有甚麼用呢?
帳外,漢城的寒風嗚咽著刮過廢墟,捲起塵土和灰燼。大帳內,兩個窮途末路的梟雄,正在陰影中,謀劃著一條用絕大多數部下生命鋪就的、渺茫到近乎虛幻的逃亡之路。
而帳外,飢餓、恐懼和絕望,正在普通士兵中瘋狂滋長,如同乾裂土地下的野草,只等一個火星,便會燃成焚盡一切的烈焰。
離心離德,大廈將傾。
明軍緩緩推進的腳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崩潰邊緣的多米諾骨牌上。距離那最終轟然倒塌的一刻,似乎,已經不遠了。
崇禎十八年,四月末。
一個月的時光,在朝鮮的山水與烽火間悄然流逝。對明軍而言,這是穩步推進、勢如破竹的一個月;對朝鮮百姓而言,這是苦盡甘來、希望重燃的一個月;而對蜷縮在漢城廢墟中苟延殘喘的建奴而言,這則是絕望不斷加深、走向徹底崩潰的一個月。
朝鮮,平安道與京畿道交界,明軍前鋒大營。
營地的規模比一個月前又龐大了數倍。連綿的帳篷一眼望不到頭,除了明軍特有的赤色旗幟,還多了一些樣式稍異、但同樣繡著“明”字或“朝鮮討逆”字樣的旗幟。
那是新近被整編、納入明軍作戰序列的朝鮮義軍和歸附士兵的營盤。
朱慈烺站在中軍大帳前,望著營中穿梭忙碌、口音各異卻士氣高昂計程車兵們,臉上帶著一絲滿意的神色。
祖大壽、孫傳庭、曹文詔、阿布奈、鄭成功李、定國等將領侍立一旁。
“殿下,這一個月來,主動投效的朝鮮青壯已超過兩萬,被整編為十個‘義從營’。”
曹文詔稟報道。
“雖然戰力和裝備遠不及我軍主力,但他們熟悉地形,仇恨建奴,用作嚮導、輔兵、清剿潰兵,甚至在某些次要戰線正面接敵,都表現出色。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
“此例一開,朝鮮八道震動,前來歸附的百姓絡繹不絕,各處被建奴打散的朝鮮官軍殘部,也紛紛打著旗號來投,聲稱願為‘天兵’前驅。民心,已徹底倒向我大明。”
朱慈烺點點頭。接納朝鮮人加入明軍,甚至允許他們打著明軍旗號作戰,這是他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這不僅僅是為了補充兵員,更是為了向所有朝鮮人傳遞一個清晰無比的訊號:
大明,不僅是來驅逐建奴的“解放者”,更是可以接納他們、給予他們新的身份和未來的“新主人”。(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