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城,廢墟“王宮”。
與渤海之濱熱火朝天的景象相比,漢城的春天,來得陰冷而絕望。
積雪在消融,露出下面更加泥濘汙穢的土地和未被清理的戰爭殘骸。空氣中瀰漫著焦糊、腐爛和一種更深沉的、名為“末日”的氣息。
多爾袞的府邸內,炭火依舊,卻驅不散那浸入骨髓的寒意。多爾袞獨自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幾份來自不同渠道、但內容大同小異的密報。字跡潦草,語句混亂,但核心資訊清晰得刺眼:
明軍水師雲集渤海……
鴨綠江口大興土木,航道拓寬……
明軍陸師大營頻繁調動,演練登陸……
朝鮮北部義軍活動加劇,襲擊糧道……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敲打在他早已緊繃欲斷的神經上。他知道明軍在準備,知道對方會來,但當這些準備以如此具體、如此壓倒性的方式呈現在眼前時,那種無力與窒息感,還是幾乎要將他淹沒。
尤其是“水師入江”這一條。
這意味著他寄與最後希望的鴨綠江天險,很可能在明軍面前形同虛設!意味著他精心佈置的那些江中、岸上的陷阱,很可能毫無用武之地!
“傳……范文程。”
他嘶啞著嗓子,對帳外吩咐。聲音乾澀,像是破舊風箱的抽動。
范文程來得很快,但步履蹣跚。
不過月餘未見,這位曾經的“文臣之首”似乎又衰老了許多。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袍,身形佝僂,眼窩深陷,臉上是一種近乎麻木的死寂。
走進房間,他默默行禮,然後便垂手站立,目光低垂,看著地面,彷彿那裡有甚麼吸引他的東西。
“先生。”
多爾袞沒有寒暄,直接開口,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一絲顫抖和……求助?
“明狗正在拓寬鴨綠江口,鄭芝龍的船,就要進來了。陸師也在調動……先生,我們……到底該如何應對?”
帳中寂靜,只有炭火噼啪。范文程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看向多爾袞,沒有恐懼,沒有諂媚,甚至沒有甚麼情緒,只有一片看透一切的、冰冷的瞭然。
“王爺。”
他開口,聲音沙啞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朝鮮,守不住了。”
多爾袞身體猛地一僵。
“明軍水陸並進,其勢已成。我軍內無糧草,外無援兵,民心盡失,山川之險亦不足恃。守在此地,與明軍硬拼,不過是……以卵擊石,徒增傷亡罷了。”
“那……難道就坐以待斃?!”
多爾袞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絕望的憤怒。
范文程靜靜地看著他,等他這口氣稍稍平復,才緩緩道:
“眼下,唯二途。”
“……說。”
“其一,東渡日本。倭國鎖國,然對馬、九州諸島,或可暫避。明軍水師雖強,跨海遠征,風濤莫測,補給艱難,或有一線生機。或許……可效當年蒙元故事,與倭人交涉,借地棲身,徐圖再起。”
“日本?”
多爾袞臉上肌肉抽搐,眼中閃過屈辱與不甘。渡海寄人籬下,看倭人臉色?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其二。”
范文程彷彿沒看到他的表情,繼續用那種平淡到可怕的語氣說。
“北走羅剎。”
“羅剎?”
羅剎,也就是後世的俄咯斯。
多爾袞皺眉。他對這個遙遠的北方國度所知甚少,只知極其寒冷,地域似乎無比遼闊。
“是。羅剎國疆域之廣,據說數倍於大明。其地酷寒,人煙稀少。明軍再強,勞師遠征萬里絕域,亦非易事。若能抵達,或可覓得一片無人之地,休養生息。”
帳內再次陷入死寂。
兩個選擇,都意味著放棄一切,意味著像喪家之犬一樣逃往完全陌生、充滿未知危險的異國他鄉。無論選哪個,都代表著他們愛新覺羅氏、代表著“大清”最後的尊嚴和希望,將徹底碎成齏粉。
多爾袞臉色變幻,胸膛劇烈起伏。良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先生……先退下吧。容我……想想。”
范文程似乎早就料到這個回答,沒有任何表示,只是默默躬身,然後佝僂著背,慢慢退出了大帳。自始至終,他沒有試圖勸說,沒有分析利弊,只是將兩條絕路擺在多爾袞面前,然後,將選擇的痛苦,留給了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攝政王。
帳簾落下,范文程蕭索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多爾袞獨自坐在案後,望著跳動的燭火,一動不動,彷彿化作了一尊石像。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到帳邊,低聲吩咐:
“請……禮親王來。”
代善來得很快,比上次見面時更加蒼老憔悴,眼袋浮腫,眼神渾濁。
“二哥。”
多爾袞沒有看他,目光依舊盯著虛無的前方,聲音低沉。
“方才,我召見了范文程。”
代善默默坐下,沒有接話。
“他說……朝鮮守不住了。唯二的生路,是東渡日本,或者……北走羅剎。”
代善身體微微一顫,閉上了眼睛。良久,才緩緩睜開,那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絕望:
“真的……沒有第三條路了嗎?”
多爾袞終於轉過頭,看著代善,緩緩地、沉重地搖了搖頭:
“沒有了。明狗步步緊逼,水師就要入江。正面打,我們毫無勝算。困守此地,只有死路一條。”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
“去日本……跨海風險太大,倭人未必接納,鄭芝龍的水師就在海上等著。此路……太難。”
“那羅剎……” “羅剎雖然苦寒,但地域極廣,易於藏身。明狗即便想追,萬里絕域,他們也未必有那個決心和力量。”
多爾袞眼中閃過一絲孤注一擲的狠厲。
“二哥,你……秘密準備吧。收集北面的地圖,尋找去過羅剎或者知道路的嚮導,囤積皮貨、藥材、金銀……但此事,絕不可讓任何人知曉!若朝鮮真守不住……這便是我們最後的退路!”
代善看著多爾袞,這位曾經意氣風發、執掌天下的十四弟,如今眼中佈滿血絲,面容扭曲,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的困獸。他心中湧起無限悲涼,張了張嘴,最終卻只化為一聲長嘆:
“我……知道了。會去準備。”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走到帳口時,卻忽然停住腳步,沒有回頭,聲音嘶啞地問:
“十四弟……當年,在盛京,你奪了豪格的皇位……如今,他以身殉國,成了大清的忠烈。而你我在……在這異國他鄉,窮途末路……”
他緩緩轉過身,渾濁的老眼緊緊盯著多爾袞,一字一句,如同重錘:
“你可曾……有過那麼一絲……悔?”
多爾袞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猛地瞪大眼睛,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悔?怎麼可能不悔!後悔兄弟鬩牆,後悔逼死豪格,後悔沒有在遼東與明軍決一死戰,後悔……太多太多的後悔!可事到如今,後悔有甚麼用?能換回死去的將士?能換回失去的江山?能換回……眼前這條絕路嗎?
他頹然跌坐回椅子上,避開了代善那彷彿能刺穿人心的目光,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最終,只是無力地擺了擺手,聲音低微得幾乎聽不見:
“斯人已逝……現在說這些……還有甚麼用……”
代善深深地、最後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有悲哀,有憐憫,或許還有一絲終於問出口後的釋然。他沒有再說甚麼,只是緩緩轉過身,佝僂著背,掀開帳簾,蹣跚地走了出去,消失在漢城廢墟早春淒冷的夜色中。
大帳內,重歸死寂。只有多爾袞粗重的喘息聲,和炭火偶爾的噼啪。
他獨自坐在那裡,很久,很久。然後,猛地抓起案几上的一隻陶碗,狠狠地、用盡全身力氣,砸向了地面!
“砰——!”
陶碗粉碎,瓷片四濺。
如同他那破碎的帝國,破碎的野心,和即將徹底破碎的命運。
漢城的夜,還很長。但黎明到來時,照耀這片廢墟的,將不再是他們愛新覺羅的太陽了。
崇禎十八年,三月中旬。
遼東的春天終於露出了它本來的面目。
冰雪消融,溪流淙淙,枯黃的草地上開始冒出零星的綠意。陽光變得溫暖,風也不再是割人的刀子,而是帶著泥土和萬物復甦的氣息。
瀋陽城外,曠野之上,一場規模空前的誓師正在舉行。
與一個月前那場誓師不同,今日集結在這裡的,是明軍最後、也是最龐大的一支戰略預備力量。
二十萬大軍,以新式步槍裝備的禁軍、勇衛營、邊軍精銳為核心,輔以大量訓練有素的衛所兵、徵調的民壯。
各色旗幟在春風中獵獵招展,盔明甲亮,刀槍如林,人馬肅然,自瀋陽城下一直鋪陳到天邊,其威勢之盛,幾乎要將這初春的天空都染上一層鐵血之色。
隊伍最前方,太子朱慈烺沒有穿那身杏黃色團龍袍,而是換上了一套特製的、兼具防護與輕便的銀灰色山文甲,外罩一襲猩紅披風。他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神駿非凡的戰馬上,身姿挺拔,面容沉靜,唯有那雙望向南方、望向鴨綠江方向的眼睛,燃燒著銳利而熾熱的光芒。
今日,他將親率這支大軍,奔赴最後的戰場。
崇禎皇帝依舊立於城樓之上,為兒子送行。他沒有再發表長篇演說,只是對著身披甲冑、英氣逼人的朱慈烺,重重地點了點頭,用力揮了揮手。
一切盡在不言中。
“出發!”
令旗揮下,戰鼓擂響。
二十萬大軍,如同一條終於完全甦醒、蓄滿力量的鋼鐵巨龍,開始緩緩啟動,向著東南方向,轟然前行!
馬蹄聲、腳步聲、車輪聲、蒸汽牽引車的轟鳴聲,匯聚成一股滾雷般的巨響,碾過復甦的土地,也宣告著一個時代的終結與另一個時代的開端。
大軍開拔,煙塵彌天。
朱慈烺輕輕舒了口氣。他知道,自己親征的決定,在許多人看來或許有些冒險。以太子之尊,坐鎮後方排程即可,何必親臨鋒鎬?
但他不這麼想。
這不僅是在遼東、在朝鮮的最後一戰,更是他朱慈烺來到這個時代,真正意義上要親手完成的、最具決定性的一件大事。
他要親眼看著建奴覆滅,親眼看著大明龍旗插上漢城,親眼見證並主導東北亞格局的徹底重塑。這份功業,這份歷史的參與感與塑造感,他無法假手他人,也不願錯過。
更重要的,他要向天下人,向未來,證明一件事——大明的儲君,不僅有謀略,更有親冒矢石、與將士同甘共苦的勇氣與擔當!
“殿下,該啟程了。”
身旁的李虎低聲提醒。
朱慈烺收回思緒,最後望了一眼巍峨的瀋陽城樓,望了一眼城樓上那個模糊卻無比堅定的明黃色身影,然後猛地一勒韁繩,調轉馬頭。
“駕!”
黑色駿馬長嘶一聲,撒開四蹄,如同離弦之箭,衝向了隊伍的最前方。
猩紅披風在身後拉出一道耀眼的軌跡,如同戰旗,指引著身後二十萬鐵流,奔向那最終的宿命之地。
數日後,鴨綠江畔,明軍前沿大營。
當朱慈烺率領的援軍主力抵達時,李定國的前鋒大營已經如同一座龐大的戰爭堡壘,牢牢扼守在江岸。而更讓朱慈烺欣喜的是,他看到了早已在此等候的熟悉身影。
“阿布奈!”
朱慈烺翻身下馬,迎向大步走來的大舅哥。
阿布奈依舊是一身厚重的皮袍,腰佩彎刀,臉上被草原風霜刻出深深的皺紋。與數月前相比,他眼中少了些審視和猶疑,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敬服和親近。
這固然有妹妹琪琪格的關係,但更重要的,是他這一路行來,親眼目睹了明軍真正的實力——那嚴整的軍容,精良到不可思議的裝備,高效到可怕的後勤,以及沿途百姓對“王師”那種發自肺腑的擁戴。
這一切都在告訴他,眼前這個年輕人,和他所代表的大明,擁有著碾壓一切的力量。
與之為敵是愚蠢的,唯有緊緊跟隨,才是草原部落生存壯大的不二法門。(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