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他剛才真的好像聽到了,那種極輕微的、踩在壓實雪地上的“咯吱”聲,還有微弱的……金屬磨擦的細微響動。可一凝神,又沒了。
這不是他一個人的錯覺。
過去半個月,整個大營,從最低等的包衣阿哈到最精銳的白甲兵,都活在一種持續的、低強度的驚恐中。
你不知道甚麼時候,營地邊緣的哨卡會突然失去聯絡,哨兵的屍體在清晨被發現,喉嚨被利刃割開,或者胸口一個不起眼的小洞。
你不知道甚麼時候,堆放糧草的區域會突然起火,火借風勢,瞬間吞噬寶貴的存糧,等你撲滅,縱火者早已無蹤。
你甚至不知道甚麼時候,酣睡中會有一支冷箭從帳篷縫隙射入,精準地釘在頭領的枕邊,或者直接帶走一條性命。
明軍不與你正面交戰。
他們像影子,像鬼魅,在風雪最狂、人最困頓的時候悄然出現,製造死亡和混亂,然後又消失在茫茫雪原。
你追出去,除了雜亂的、很快會被新雪覆蓋的足跡,甚麼也找不到。往往追兵還會踩中陷阱,或被遠處冷槍點名。
白天不敢放鬆警戒,夜晚不敢踏實入睡。
糧食在持續消耗,又得不到補充。
傷兵得不到有效醫治,在寒冷和絕望中一個個死去。士氣,早已跌落谷底,許多人眼中只剩下麻木和等死的灰暗。
中軍大帳裡,氣氛比外面更壓抑。
炭盆燒得很旺,卻驅不散帳內刺骨的寒意——那是從每個人心底冒出來的。
多爾袞裹著厚厚的裘皮,依舊在微微發抖。
不是冷的,是氣的,也是怕的。他面前站著代善、阿濟格、濟爾哈朗,人人臉色灰敗。
“又死了一百多個,傷了三十多。糧草被燒了將近一成。”
代善聲音乾澀地彙報著昨夜的損失。
“幾個牛錄的額真聯名來請命,要麼出去和明狗拼了,要麼……換個地方紮營。這裡,實在待不下去了。”
“拼?拿甚麼拼?”
阿濟格赤紅著眼睛低吼。
“出去就是送死!明狗的火槍在雪地裡打得更遠!他們巴不得我們出去!”
“那就在這裡等死嗎?”
濟爾哈朗聲音顫抖。
“糧食一天天少,人心一天天散。再這麼耗上半個月,不用明狗來打,我們自己就垮了!”
眾人吵作一團,絕望和焦躁在狹窄的帳篷裡衝撞。
“夠了!”
一直沉默的代善猛地一拍案几,花白的鬍鬚不住顫抖。他看向一言不發的多爾袞,嘶聲道:
“十四弟,不能猶豫了!這遼東,我們留不得了!明狗這是鈍刀子割肉,要活活耗死我們!必須走,立刻走!”
多爾袞緩緩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
“那便走吧!”
命令迅速下達:放棄所有不必要的輜重,只帶武器、糧食和禦寒之物,全軍向東,以最快速度,向鴨綠江方向移動!
當夜,建奴大營在一片壓抑的混亂中開始拆除。
許多帶不走的傷兵被遺棄在冰冷的帳篷裡,發出絕望的哀嚎。但這哀嚎很快被軍官的呵斥和馬蹄聲淹沒。逃命的時候,沒人會回頭看。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營地外圍的雪林中,幾雙冰冷的眼睛,正透過千里鏡,默默注視著這一切。
隨後,幾隻訓練有素的獵鷹騰空而起,帶著情報,消失在東南方的風雪之中。
狼,已經成功將獵物,驅趕向了預設的圍場。
朝鮮,漢城,景福宮。
同樣是寒風呼嘯,但朝鮮王京的冷,帶著一種黏膩的、深入骨髓的絕望,與遼東酷烈的殺伐之氣截然不同。
大殿內,雖然門窗緊閉,炭盆也多,卻依然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那寒意來自殿下跪伏一地、瑟瑟發抖的文武百官,來自王座上那個面如死灰、身體幾乎要縮排寬大王袍裡的麟坪大君李。
“大……大君。”
領議政金鎏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北面……北面六百里加急!建奴……建奴大軍已棄遼東,正日夜兼程,向我鴨綠江邊境撲來!前鋒……前鋒已至江畔百里之內!”
“轟——!”
儘管早有預感,但當訊息被正式確認時,大殿內仍像炸開了鍋。
文官們面色慘白,互相以目示意,俱是驚恐。武官們則低頭不語,手按刀柄,指節發白。
“多……多少兵馬?”
李的聲音細若遊絲,帶著哭腔。
“探馬估算,至少……尚有十餘萬之眾!”
金鎏閉上眼,吐出這個令人絕望的數字。
十餘萬!還是百戰餘生的建奴八旗!朝鮮全國能湊出的、可稱“戰兵”的,滿打滿算不過五六萬,且分散各地,裝備老舊,如何抵擋?
“王上……王上何在啊!”
一名老臣突然撲倒在地,以頭搶地,嚎啕大哭。
“國難當頭,王上何以棄宗廟百姓於不顧啊!”
這一哭,彷彿開啟了閘門。悲泣聲、抱怨聲、絕望的嘆息聲瞬間充斥大殿。
“還有世子!世子殿下也被建奴擄去,生死未卜!”
“鳳林大君遠在大明,鞭長莫及!”
“蒼天啊!我朝鮮何以遭此大難!”
李聽著下面的哭嚎,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他何嘗不怨?怨父皇李倧,為何要去瀋陽朝覲,結果一去不回。
怨自己,為何如此無用,面對危局,腦中一片空白,連句整話都說不出?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喉嚨卻像被堵住,只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最終,他求助般地看向殿下站得筆直、面色同樣凝重卻尚算鎮定的金鎏。
金鎏心中長嘆。他知道,這位大君是靠不住了。
眼下,能指望的…… “報——!”
殿外突然傳來內侍尖利而急促的通傳聲。
“大明……大明有密使至!呈大明國太子殿下親筆密信!”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大殿瞬間死寂,所有人的目光“唰”地投向殿門。
一名風塵僕僕、作商人打扮,但眼神銳利、舉止沉穩的中年漢子在內侍引導下快步走入。他無視兩側投來的各種目光,徑直走到殿中,對王座上的李抱拳行禮,聲音清晰洪亮:
“大明國太子殿下麾下,錦衣衛北鎮撫司百戶,陳鎮,奉太子殿下鈞旨,星夜前來,呈遞密信於朝鮮國主及諸位大人!”
說罷,從貼身處取出一個蠟封嚴密、蓋有特殊印鑑的銅管,高高舉起。
金鎏快步上前,接過銅管,驗看無誤,親自開啟,取出裡面一卷素絹。
他快速掃過,臉色變了數變,隨即深吸一口氣,面向眾人,朗聲道:
“大明太子殿下信中說:國王殿下,現今安頓於瀋陽行宮,安然無恙,請諸位勿憂!”
此言一出,殿內響起一片複雜的呼氣聲。
王上還活著,多少是個安慰,但……也坐實了“棄國”的事實。
金鎏繼續念道:
“太子殿下已洞悉建奴東竄之奸謀。然我天朝大軍遠征遼東,糧秣轉運維艱,非朝夕可就。殿下有令:著朝鮮國即刻起,舉全國之力,於鴨綠江沿線佈防,務必死守國門,阻滯建奴兵鋒,以待我天朝大軍糧草齊備,王師東渡,必犁庭掃穴,助貴國復此國仇,拯黎民於水火!”
唸到這裡,金鎏的聲音也有些發顫。殿內再次譁然。
“死守?我們拿甚麼守?”
“天朝大軍何時能來?糧草齊備是多久?一月?兩月?我們擋得住建奴十天嗎?”
“這……這豈不是讓我朝鮮兒郎先去送死,為他們爭取時間?”
抱怨、質疑、不滿的低語聲嗡嗡響起。
陳鎮面色不變,只是靜靜站著,目光掃過眾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金鎏壓下心中的翻騰,他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也是唯一的“命令”。
他轉向王座,提高聲音:“大君!太子殿下鈞旨已至!我朝鮮世受大明皇恩,值此危難之際,唯有奮力一搏,堅守待援,方有一線生機!若棄守國門,縱使一時僥倖,待天兵至時,我等有何顏面相見?朝鮮國祚,又將何以延續?”
他的話,半是激勵,半是威脅。
尤其是最後一句,點明瞭要害——不守,就算建奴一時不來,大明秋後算賬,李氏王朝也完了。
李被這氣勢所懾,又聽到父皇“安然無恙”,心中那點可憐的勇氣似乎回來了一絲。
他顫抖著抬起手,聲音依舊微弱,卻總算連貫了:
“領……領議政所言……甚是。傳……傳孤……本王令:全國備戰!死守鴨綠江!一切……一切皆由領議政與諸位大臣……商議施行!”
命令,以一種近乎兒戲的方式下達了。
但畢竟有了命令。金鎏心中稍定,立刻開始分派任務,調兵遣將,催促各道徵集糧草軍械,一片忙亂。
陳鎮完成了使命,悄然退出大殿。
走出宮門,寒冷的空氣讓他精神一振。他回頭望了一眼暮色中巍峨卻死氣沉沉的景福宮,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
拖延,混亂,絕望,然後才是……希望。
太子殿下的棋,一步步,走得精準無比。
他壓低斗笠,迅速消失在漢城昏暗的街巷中。他還有別的任務——將這潭水,攪得更渾。
與此同時,領議政金鎏回到府邸,屏退左右,獨自坐在書房裡,對著那封密信,臉色陰沉如水。
他低聲咒罵著,既是罵棄國而逃的李倧,也是罵那封看似救援、實為催命符的密信。
“先讓我們去擋刀……大明太子,好算計啊!”
他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因為就像他殿上說的,他們,已經沒有選擇了。
要麼死在建奴刀下,要麼……死在大明的算計裡,然後祈求後者能履行那渺茫的“復國”承諾。
王京的夜,在恐慌和暗流中,愈發深沉了。
遼東,瀋陽。
與朝鮮的恐慌混亂相比,瀋陽城內外,正呈現出一種奇特的、充滿生機的忙碌景象。
大雪依舊,但主要街道的積雪被組織起來的兵卒和民夫清理得乾乾淨淨,露出了青石板的路面。街道兩旁,不少店鋪重新開張,賣著簡單的吃食、粗布、針頭線腦,雖然顧客不多,但掌櫃的臉上已沒了往日的愁苦,多了些小心翼翼的期盼。
更引人注目的是幾處粥廠。
大鐵鍋架在露天,底下蜂窩煤燒得正旺,鍋裡翻滾著濃稠的、加了野菜和少量鹽的粟米粥。
衣衫襤褸但面色已不再那麼枯槁的百姓排著長隊,秩序井然。負責維持秩序的兵卒不再凶神惡煞,有時還會幫老人孩子端一下碗。
城中心一處寬敞的院落前,排著另一條長隊。
這裡不是粥廠,是“陳情所”。院子門口貼著醒目的告示,大意是:凡受建奴、惡霸、貪官汙吏欺壓,有血海深仇者,可來此處陳情告發,一經查實,朝廷必為爾等做主,嚴懲兇頑!
就在這時,一個面容俊俏的年輕人在幾名文吏和一小隊明軍士兵的陪同下,從院子裡走出來。
此人正是朱慈烺。
他沒有穿太子服飾,只如尋常士子,但那股沉穩的氣度,卻讓周圍百姓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朱慈烺走到告示旁,目光溫和地掃過排隊的人群。隊伍裡有面黃肌瘦的漢人農夫,有眼神驚懼躲閃的蒙古婦人,甚至還有幾個腦後拖著細辮、穿著破舊旗人裝束的老人,他們都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諸位。”
朱慈烺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不用怕。朝廷設這‘陳情所’,不是要追究你們從前被迫做過甚麼,穿過甚麼衣服,留過甚麼頭髮。”
他頓了頓,指向告示:
“朝廷要追究的,是那些仗著建奴勢大,欺男霸女、奪人田產、殺人害命的惡徒!是那些喝百姓血、吃百姓肉的蠹蟲!無論他是漢是滿,是蒙古還是其他部族,只要犯了罪,害了人,朝廷的刀,就饒不過他!”
人群中響起低低的騷動,許多人抬起頭,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火苗。
“你們當中,有人受過苦,有人見過親人被害,有冤無處申,有恨無處訴!”
朱慈烺的聲音提高,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今天,機會就在這裡!進去,告訴裡面的官,他是誰,做了甚麼。官府會去查,去核。只要屬實,三天之內,本宮給你們交代!”
他目光如電,掃過那幾個旗人打扮的老人:
“也包括你們,本宮知道,你們當中,許多也是被逼的,過的日子未必比漢人百姓好。只要你們沒作惡,一樣能分到糧,領到煤,有屋住。若是知道誰作惡,一樣可以來說!朝廷,分得清善惡!”
這番話,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
人群徹底沸騰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