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疲憊地擺了擺手,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蕭索:
“朕知道了。此乃天佑大明,將士用命之功。你……下去吧。朕想一個人靜一靜。”
老太監不敢多問,只得躬身應“是”,滿腹疑惑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殿門。
暖閣內,重歸寂靜,只餘崇禎一人。
他起身,踱步到窗前,推開窗扉。
深秋凜冽的寒氣瞬間湧入,讓他精神一振。
窗外,一輪清冷的滿月高懸中天,月華如水銀瀉地,將庭院中的假山、枯樹、石徑照得一片皎潔。
崇禎負手立於窗前,仰望著那輪明月,久久不語。
遼東的戰事,似乎已近尾聲,但由此引發的、更為深遠的地緣變局,或許才剛剛開始。
兒子那份吞併朝鮮的野心,如同一把雙刃劍,用得好,可開疆拓土,奠定萬世基業;用不好,則可能損及國體,留下罵名。
良久,他緩緩吐出一口白氣,在冰冷的月光中凝成霧狀,隨即消散。
臉上露出一絲複雜難明的笑意,似是欣慰,似是無奈,更似是一種放手一搏後的釋然。
“遼東……朕的萬里遼東,終於要收回來了。”
他低聲自語,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飄散。
“而且……或許,會比朕想象的……更大。”
幾乎在同一時間,遼東草原,科爾沁部駐地。
阿布奈的中軍大帳內,炭火熊熊。
剛剛讀完朱慈烺派人送來的密信及關於瀋陽光復的通報,他粗獷的臉上先是佈滿震驚,隨即慢慢化為一種混合著敬佩與果然如此的複雜表情。
“兵不血刃……豪格自刎……多爾袞跑了……”
阿布奈放下信紙,端起銀碗,將裡面辛辣的馬奶酒一飲而盡,哈出一口酒氣,對侍立帳中的心腹將領嘆道:
“大明太子……當真了得。那火器,那鐵疙瘩……嘖嘖,多爾袞這廝,倒也有幾分自知之明,知道打不過,跑得比兔子還快!”
他身旁的一個將領忍不住問道:
“大汗,那我們接下來……”
阿布奈眼中精光一閃,將朱慈烺的密信在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沉聲道:
“大明太子有令,讓我部配合天兵,自東向西,緩緩擠壓,將多爾袞那喪家之犬,往鴨綠江那邊趕!傳令下去,各部集結,向長白山方向移動。記住,太子說了,是‘驅趕’,不是死戰。遇到建奴大隊,避其鋒鋩,襲擾其後;遇到小股,吃掉便是!咱們的兒郎,也該活動活動筋骨,順便……撈點戰利品了!”
“是!”
一個月後,遼東東部,長白山餘脈,某處隱秘的山谷密林。
時已入冬,塞外早寒。
山林間,萬木凋零,枯葉滿地,更添肅殺。在一片相對避風的山谷中,密密麻麻、雜亂無章地搭建著無數帳篷、窩棚,一直延伸到山林深處。
人喊馬嘶,哭鬧叫罵,煙火繚繞,將這片原本寂靜的山林變成了一個巨大而混亂的難民營。
這裡,便是多爾袞率領的、從瀋陽逃出的“大清”最後隊伍。
經過一個多月倉皇北竄,這支原本號稱二十萬大軍、三十萬丁口的龐大隊伍,早已疲憊不堪,士氣低落。
凜冬將至,糧草日匱,沿途搜刮的村落、屯堡所得有限,根本不足以支撐如此龐大人馬的消耗。
隊伍中,開始出現因凍餓而倒斃的屍體,以及越來越頻繁的逃亡和騷亂。
中軍大帳內,多爾袞裹著厚重的裘皮,圍著炭火盆,臉色灰敗,眼窩深陷,比在瀋陽時又蒼老憔悴了許多。
濟爾哈朗、阿濟格、代善等王公貝勒圍坐一旁,人人面色沉重。
“十四弟,不能再這麼走下去了!”
阿濟格煩躁地捶了一下地面。
“糧食快見底了,再往北,就是真正的無人區,大雪封山,都得凍死餓死!”
“明軍的斥候和蒙古人的遊騎,一直在我們側後出現,雖然不接戰,但明顯是在逼我們向東走!”
代善也憂心忡忡。
多爾袞沉默著,目光死死盯著鋪在面前的一張簡陋的、繪有遼東及朝鮮輪廓的羊皮地圖。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地圖上瀋陽與目前位置之間划動,最終,停在了那條蜿蜒的、標示著“鴨綠江”的藍線上。
往北,是絕路。
往西,是科爾沁蒙古和明軍的壓迫。
往東……
他的目光,投向了鴨綠江對岸,那片被稱為“朝鮮”的土地。
那裡,氣候相對溫暖,有城池,有田地,有糧倉……當年,他的父兄,不也曾在走投無路時,數次入侵朝鮮,搶得盆滿缽滿嗎?
一個瘋狂而誘人的念頭,如同毒蛇,悄然鑽入他已經有些混亂的腦海。
帳內陷入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響,以及帳外呼嘯的寒風,彷彿在催促著他,做出那個關乎這數十萬人生死的、最後的決定。
片刻之後,多爾袞緩緩抬起手,指尖劃過地圖上他們現在的位置,向東,再向東,最終重重地、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力度,點在了鴨綠江對岸。
“入朝!”
他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如同受傷的孤狼發出最後的嗥叫。
“唯有東渡鴨綠江,進入朝鮮,我等方有一線生機!那裡,有城池可據守,有糧倉可搶奪,有喘息之機!明軍火器雖利,但在朝鮮的山川密林之間,其威力必打折扣!只要我們能站穩腳跟,憑我八旗兒郎的血勇,未必不能像父祖那樣,在朝鮮打出一片天地,徐圖恢復!”
帳內一時寂靜,只有炭火噼啪和帳外嗚咽的風聲。
阿濟格眼中兇光閃爍,濟爾哈朗眉頭緊鎖,快速權衡。
這無疑是一步險棋,是將最後的本錢押上賭桌,但正如代善和多爾袞所言,他們……已無路可走。
“我同意。”
代善第一個表態,聲音疲憊卻堅定。
“幹了!總比凍死在這山溝裡強!”
阿濟格咬牙。
“願聽十四哥調遣!”
其他人最終也躬身應命。
是夜,多爾袞寢帳。
帳內只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暗。
大玉兒剛將因連日驚嚇、奔波而有些低燒的福臨哄睡,為他掖好被角,轉身便看到多爾袞掀簾進來,身上帶著寒氣,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陰鬱。 “王爺……”
大玉兒迎上前,想為他解下沾滿霜雪的大氅。
多爾袞擺擺手,自己胡亂扯下大氅扔在一旁,走到炭盆邊,伸出冰冷的手烤著火,沉默良久,才低聲道:
“玉兒,我們……要走了。”
大玉兒心一沉,強作鎮定:
“走?去哪?”
“朝鮮。”
多爾袞吐出兩個字,沒有回頭看她。
大玉兒嬌軀一晃,扶住了身旁的矮几才站穩。儘管早有預感,但當這兩個字真的從多爾袞口中說出時,一股巨大的悲涼與絕望還是攫住了她。
離開瀋陽,已是奇恥大辱;如今,竟要如喪家之犬般,逃入藩屬之國,行劫掠苟延之事?
“朝……朝鮮?”
她聲音發顫。
“我們……我們真的……再無他路了嗎?”
多爾袞緩緩轉過身,燭光映照著他疲憊不堪卻又異常堅定的臉:
“北上是死,西歸是絕,南返是亡。只有東進,渡江入朝,憑藉朝鮮山川之險,或可暫避明軍鋒芒,覓得喘息之機,收攏部眾,以圖後舉。這是……唯一的活路。”
大玉兒看著他,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卻倔強地沒有落下。她知道,事到如今,任何哭泣、抱怨都無濟於事。她是福臨的母親,是大清的太后,她必須堅強,必須支援眼前這個她唯一能依靠的男人。
良久,她垂下眼瞼,用盡全身力氣,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卻帶著認命般的順從:
“我……知道了。王爺去哪裡,我和福臨……便去哪裡。”
多爾袞看著她強忍淚水的模樣,心中刺痛,上前一步,將她冰涼的手握入自己掌心,試圖傳遞一絲溫暖,低聲道:
“放心,玉兒。我會帶你,帶福臨,活下去。一定。”
十月底,北京城。
清晨,薄霧尚未散盡,冬日的寒意已籠罩了帝都。
正陽門外大街上,行人漸多,早點攤子熱氣騰騰,車馬粼粼,一切如常。
突然,一陣急促如暴雨的馬蹄聲自南面傳來,迅速由遠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人們驚愕地望去,只見一騎背插三根鮮豔紅旗、渾身塵土、口鼻噴著白氣的驛卒,如同一道離弦之箭,沿著寬闊的御道飛馳而來!那驛卒面色紫脹,嘴唇乾裂出血,顯然已不知狂奔了多久。
但他眼中卻燃燒著近乎狂熱的興奮,一邊控馬,一邊用盡全身力氣,扯開早已嘶啞的喉嚨,向著街道兩側,向著這座沉睡初醒的巨城,發出聲嘶力竭的吶喊:
“大捷!遼東大捷!!王師光復偽都盛京!建奴潰逃,國都已復!!!”
“遼東大捷——!!!”
聲音如同驚雷,滾過街道,炸響在每一個行人的耳畔。
一瞬間,整條街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挑擔的貨郎停下了腳步,喝茶的客人放下了茶碗,遛鳥的老者忘記了鳥籠,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難以置信地望向那名疾馳而過的驛卒,以及他身後那面獵獵作響、象徵著最高階別捷報的紅色令旗。
寂靜只持續了短短一息。
下一刻,如同火山噴發,巨大的歡呼聲、吶喊聲、狂笑聲猛然爆發,直衝雲霄!
“贏了!我們贏了!!”
“盛京!瀋陽回來了!!”
“老天開眼!王師萬歲!皇上萬歲!!”
“殺光建奴!報仇雪恨!”
人們拋卻了平日的矜持與禮節,素不相識的人互相拍打著肩膀,擁抱著跳著,喜極而泣。
茶館掌櫃猛地掀開門簾,衝著街上激動地大喊:
“今日小店所有茶水點心,分文不取!慶祝王師大捷,收復故土!!”
酒樓夥計也跟著敲起了銅盆,高呼:
“同慶!同慶!今日酒水半價!”
鞭炮聲在城中各處零星炸響,很快連成一片。
孩童們不明所以,但被大人的狂喜感染,在街上興奮地奔跑尖叫。整座北京城,瞬間陷入了一片沸騰的、純粹而熾熱的歡樂海洋。
數十年的屈辱,數不清的血淚,彷彿都在這一刻,隨著那一聲“光復盛京”,得到了宣洩與慰藉。
紫禁城,文淵閣。
閣內炭火溫暖,定王朱慈炯坐在主位,略顯稚嫩的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下首,首輔薛國觀、次輔蔣德璟、東閣大學士範景文、戶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張志發、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洪承疇,分坐兩旁,正在商議漕運等日常政務。
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承恩,手捧一個插著紅羽毛的漆筒,悄無聲息地快步走入,對朱慈炯躬身道:
“殿下,遼東八百里加急捷報至。”
朱慈炯眼睛一亮:
“快呈上來!”
王承恩將漆筒奉上。朱慈炯接過,驗看火漆無誤,親自擰開,抽出裡面卷著的絹帛捷報,迫不及待地展開閱讀。
起初,他臉上迅速泛起興奮的紅光,嘴角上揚,但看著看著,那笑容漸漸凝固,眉頭微微蹙起,明亮的眼神中也閃過一絲困惑與思索。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將捷報輕輕放在案上,推給了坐在他左手下首的薛國觀。
薛國觀見狀,心中微動,雙手接過捷報,凝神細看。
片刻,他花白的眉毛也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但旋即舒展開,面色恢復如常,只是將捷報又遞給了身旁的蔣德璟,語氣平淡:
“蔣閣老也看看吧。確是天大喜訊。”
捷報在幾位閣臣手中依次傳閱。
張志發看了,撫須而笑。
洪承疇看罷,眼中精光一閃,神色不變。
蔣德璟則是嘴角勾起一絲瞭然的弧度,微微搖頭。
輪到範景文時,他看得最慢,臉色也最是複雜,先是喜,繼而是疑,最終化為一片凝重。
閣內一時無人說話,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那份剛剛還引發全城狂歡的捷報,此刻彷彿帶著某種無形的分量,壓在每個人心頭。
最終,還是薛國觀打破了沉默,他清咳一聲,面向朱慈炯,聲音洪亮,正氣凜然:
“殿下,此乃不世之功!王師北伐,未及半載,犁庭掃穴,光復偽都,實乃陛下天威浩蕩,太子殿下運籌帷幄,將士用命之結果!足可告慰太廟,昭示天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