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
人群頓時一陣騷動,一名鬚髮灰白的老親兵“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涕淚橫流:
“不可啊王爺!您是先帝血脈,是大清的肅親王!豈能……豈能如此!奴才們願隨王爺死戰!戰至最後一兵一卒!”
“對!王爺!我們不怕死!”
“跟明狗拼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群情激忿,許多人拔出了腰刀,眼中燃燒著決絕的死志。
豪格看著他們,眼眶也溼潤了。
他上前一步,彎腰扶起那名老親兵,替他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動作緩慢而輕柔,聲音也柔和下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老塔克世,你跟了我三十年,從赫圖阿拉到瀋陽……你的忠心,我知道。可死,很容易。活著,看著祖宗基業崩塌,山河易主,才是最難熬的煎熬。”
他直起身,目光再次掃過眾人,一字一句,如同最後的囑託:
“我意已決,不必再勸。我死之後,你們切不可再行抵抗。開城,請降。務必……保全城中這些無辜百姓的性命。這,便是你們能為大清……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說完,他不再看眾人,毅然轉身,再次向樓頂走去。背影挺拔,卻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與蒼涼。
樓頂,秋風更烈。
豪格解下腰間那柄皇太極親賜的寶刀,“滄啷”一聲,拔刀出鞘。
秋水般的刀身,在正午的陽光下,流淌著清冷、悽豔的光澤。他雙手捧刀,刀尖向內,對準了自己的咽喉。
最後一眼,他望向北方,那是長白山的方向,是愛新覺羅家族崛起之地,也是多爾袞帶著“大清”最後火種逃亡的方向。
他眼中沒有恨,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悲涼與釋然。
“阿瑪……兒臣……無能……保不住這江山了……”
低語聲消散在風中。
下一刻,他雙臂用力,向後猛地一拉!
“噗——!”
溫熱的鮮血,如同絢爛卻短暫的血色之花,在秋日的陽光和凜冽的寒風中,悽然綻放。
豪格的身軀晃了晃,緩緩向後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鳳凰樓磚石地面上。
那柄御賜寶刀,“噹啷”一聲,跌落在他手邊,刃上鮮血蜿蜒流淌,很快被幹燥的地面吸去,只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痕跡。
“王爺——!!!”
樓下,親眼目睹這一幕的親兵們,發出撕心裂肺的悲嚎。
幾名最死忠的戈什哈,目眥欲裂,狂吼一聲:
“王爺慢走!奴才們來陪您了!”
隨即紛紛拔出腰刀,或自刎,或互刺,頃刻間,血濺階前,橫屍數具。
其餘親兵,在短暫的死寂與巨大的悲痛之後,終於接受了現實。
他們默默擦去眼淚,按照豪格最後的命令,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緊接著,沉重的瀋陽城北門,在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中,被緩緩推開。
倖存的幾名低階官員,捧著瀋陽府的印信、殘留的戶籍冊簿,以及代表守軍投降的白旗,步履蹣跚、面如死灰地走出城門,向著明軍大陣跪拜下去。
明軍陣前。
祖大壽、孫傳庭、曹文詔等一眾將領,立馬於“神機鐵堡”側後的高坡上,全程目睹了城頭那短暫卻震撼的一幕。
當豪格橫刀自刎、血濺城樓時,即便是這些與建奴有著血海深仇的沙場老將,也無不神色一肅,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那是對敵人最後氣節的些許尊重,更是對這場戰爭以如此方式落幕的深深感慨。
“傳令,受降。各部,按預定序列,入城!”
祖大壽的聲音沉穩,打破了沉默。
明軍並未因敵人的投降而放鬆警惕。前鋒精銳率先入城,迅速控制各門和要害街道。
隨後,大隊人馬才以嚴整的隊形,魚貫進入這座他們夢寐以求、浴血奮戰了數十年前來收復的敵國都城。
然而,入城後的景象,卻讓許多摩拳擦掌、準備“大發利市”計程車兵感到了巨大的落差和一絲不真實的恍惚。
街道空曠而破敗,幾乎看不到青壯男子的身影,只有零星的、面黃肌瘦、眼神驚恐的老弱婦孺,躲在殘破的門窗後,偷偷窺視著這支武裝到牙齒的軍隊。
想象中的激烈巷戰、負隅頑抗,並未發生。
想象中的金銀財寶、堆積如山的戰利品,更是無處可尋。整座城市,如同被蝗蟲過境,又被掏空了五臟六腑的巨獸屍體,只剩下一個空洞的、散發著衰敗氣息的軀殼。
“這就……完了?大清國的都城,就這麼……拿下了?”
一個年輕的明軍士兵,扛著步槍,走在空曠的街道上,忍不住對身旁的同袍低聲嘀咕,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我也覺著跟做夢似的……”
另一人介面,下意識地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一路上,除了遼河那一下,就沒打過甚麼像樣的硬仗。這建奴……也太不經打了吧?”
“噓!噤聲!”
帶隊把總回頭低喝,但臉上也帶著同樣的困惑。勝利來得太快,太容易,反而讓人有種不踏實的感覺。
就在這時,一陣騷動從前面傳來。
只見一隊明軍士兵,按照軍令,試圖進入沿街幾間看起來稍微齊整些的店鋪“搜查殘敵”,門剛被推開,裡面立刻傳來老嫗驚恐的哭喊和孩童尖銳的啼哭。
幾個士兵訕訕地退了出來,臉上有些掛不住。
緊接著,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或許是看到明軍軍紀嚴明,並未立刻動手搶掠殺人,一些膽子稍大的、被飢餓和恐懼折磨了太久的百姓,開始顫巍巍地走出藏身之處。
他們手中捧著破碗,碗裡是渾濁的井水,或是幾塊黑乎乎的、不知是甚麼的粗糲食物,跪在街道兩側,對著行進中的明軍士兵,不住地磕頭,用生硬的漢語或滿語、蒙語混雜著哭喊:
“軍爺!行行好!給口吃的吧!”
“王師萬歲!王師來了,我們有救了!”
“青天大老爺!殺千刀的多爾袞把糧食都搶光了!救救我們吧!”
起初只是零星幾人,很快,越來越多的百姓從廢墟、地窖、茅棚中湧出,匯聚成一股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的人流,他們眼中沒有敵意,只有最原始的、對生存的渴望和對“王師”不切實際的期盼。
許多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彷彿明軍不是征服者,而是拯救他們於水火的救星。 這場景,讓許多原本憋著勁、準備“進城三天不封刀”好好撈一筆的兵痞們,徹底傻了眼,繼而感到一陣面紅耳赤的羞愧。
面對這些比乞丐還不如的“戰利品”,他們手中的刀,怎麼也揮不下去;劫掠的心思,在那一張張絕望而卑微的臉面前,蕩然無存。
“都聽好了!”
各級軍官趁機大聲重申軍令。
“主帥有令!入城嚴禁劫掠,嚴禁擾民,違令者斬!搜捕殘敵,遇抵抗格殺,棄械者不究!都給我打起精神來,維持好秩序!”
在嚴明的軍紀和這意想不到的“民心”面前,明軍迅速控制了全城。
祖大壽親率最精銳的親兵直撲瀋陽故宮。
宮門虛掩,門前的侍衛早已不知去向。祖大壽勒住戰馬,望著宮牆上那些空蕩蕩的垛口和緊閉的硃紅宮門,沉聲下令:
“圍住皇宮!沒有太子殿下鈞旨,任何人不得擅入!違者,以衝撞宮禁論處,格殺勿論!”
精銳計程車兵立刻散開,將整座皇宮圍得水洩不通。
約莫一個時辰後,急促的馬蹄聲自南門方向傳來。
朱慈烺在一隊錦衣衛緹騎和精銳騎兵的嚴密護衛下,穿過了剛剛清理出來的街道,來到了瀋陽故宮前的廣場上。
他並未乘坐車輦,而是騎著一匹神駿的白馬,身著杏黃色四團龍袍,外罩一件輕便的軟甲,更顯英姿勃發。
陽光有些刺眼。
朱慈烺勒住戰馬,抬頭仰望這座巍峨的宮城。
飛簷斗拱,黃瓦紅牆,依稀可見當年模仿北京紫禁城的規制與氣派。
這裡,曾經是努爾哈赤、皇太極發號施令、覬覦中原的巢穴;這裡,也曾經寄託了無數漢人百姓的血淚與屈辱。
而今天,大明的旗幟,終於要插上它的最高處。
祖大壽、孫傳庭等將領早已迎候在宮門前,見到朱慈烺,紛紛行禮。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
朱慈烺翻身下馬,將馬鞭交給身旁的李虎,目光掃過眾將,最終落在那扇緊閉的宮門上,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開門,進宮。”
“是!”
沉重的宮門被緩緩推開,發出沉悶的聲響,彷彿在哀嘆一個時代的終結。全副武裝的明軍將士,踩著整齊的步伐,魚貫而入。然而,預想中的最後抵抗,或是倉皇逃竄的宮人,都未出現。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令人心寒的空曠與狼藉。
昔日金碧輝煌的殿宇,門戶洞開,裡面空空如也。
珍貴的擺設、青銅器、瓷器、書畫,早已被搬運一空,只剩下光禿禿的紫檀木架子和牆壁上掛畫留下的淺色印痕。地面上,散落著一些來不及帶走或毫無價值的雜物,破碎的瓷片、扯爛的綢緞、踩髒的文書。
空氣瀰漫著灰塵和一種人去樓空的悽清。
朱慈烺在眾將簇擁下,徑直走向核心建築——崇政殿。
殿內,那把象徵皇權的鎏金蟠龍寶座,孤零零地矗立在丹陛之上,上面覆蓋的明黃綢緞坐墊沾滿了灰塵,甚至有幾個清晰的腳印。
寶座之後,原本應懸掛努爾哈赤、皇太極御容或“正大光明”匾額的地方,如今空空蕩蕩。
眾將臉上難掩失望之色。
他們本以為,攻克敵國都城,皇宮之中必有無數奇珍異寶,足以犒賞三軍,彌補一路征戰的辛苦。卻沒想到,竟是這般景象。
唯有朱慈烺,神色平靜如常,甚至嘴角微微向上彎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眼中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
他緩步登上丹陛,來到那空置的龍椅前,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拂過冰冷的鎏金扶手,感受著那上面細微的雕刻紋路,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果然……都帶走了。多爾袞啊多爾袞,你還是……選擇了這條路。”
當日,瀋陽城內的搜捕與清理工作持續進行。
明軍士兵細緻地搜尋了每一條街巷,每一處可能的藏身之所。
然而全城搜檢,未曾發現任何成建制的抵抗力量。擒獲的零星可疑人員,經審訊,也多是老邁不堪或傷病纏身、被大軍遺棄的旗丁餘孽。
而城中倖存百姓,經過初步清點,竟不足兩萬人,且幾乎全是老弱婦孺,面黃肌瘦,許多已瀕臨餓死。
“殿下,這些人……非但不能耕作、服役,反倒需要我軍撥出寶貴的糧草進行賑濟。”
負責民政安撫的官員面帶難色地稟報。
“遼東轉運艱難,我軍自身糧草亦需精打細算。長久供養這兩萬餘人,恐成負擔。”
朱慈烺揉了揉眉心,感到一絲棘手。
理智告訴他,軍隊的補給線是第一位的,在後勤無法充分保障的情況下,貿然接納大量饑民,可能拖垮大軍。
但一想到那些被士兵們暫時收攏在一處、在秋風中瑟瑟發抖的百姓身影,想到他們眼中那混合著恐懼與最後一絲期盼的光芒,他終究狠不下心腸。
“傳令。”
他沉聲道,“即刻開倉放糧,設立粥廠,先讓這些百姓活命。所需糧食,先從軍糧中暫撥,同時以六百里加急,奏報父皇,詳陳瀋陽光復及城中情狀,請朝廷速調糧草物資北上。告訴父皇,遼東初定,人心不穩,此賑濟之事,關乎朝廷仁德,關乎能否盡收遼民之心,萬不可省。”
“臣遵旨!”
次日清晨,秋高氣爽。
朱慈烺早早起身,在簡單洗漱後,拒絕了儀仗,只帶著李虎等數名貼身侍衛,信步走在瀋陽城的街巷之間。他想親眼看看這座剛剛光復的城市,看看它的創傷,也看看它殘存的生機。
街道依舊空曠破敗,但比起昨日的死寂,多了幾分生氣。
粥廠已經設立,冒著熱氣的大鍋前排起了長長的隊伍,士兵們維持著秩序,將稀薄的粥湯分發給那些眼巴巴等待的百姓。
拿到粥的人,千恩萬謝,蹲在牆角狼吞虎嚥。
許多人的腦袋後面,還拖著那根象徵著被征服與馴化的、醜陋的辮子,在朱慈烺看來,格外刺眼。
但他知道,這根辮子,是武力與時間共同刻下的烙印,非一朝一夕可去。(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