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隊隊如狼似虎的八旗兵丁,手持利刃,踹開富戶、商賈乃至普通旗民的家門,將金銀珠寶、古玩字畫、綢緞布匹、糧食藥材,甚至鐵鍋、農具等一切稍有價值的物品,統統裝上大車,運往皇宮附近的“內庫”集中。
哭喊聲、哀求聲、咒罵聲,響徹全城,但換來的只有冰冷的刀鋒和無情的鞭撻。
“攝政王有令!城內所有十三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丁,皆需隨軍北撤!違令者,斬!”
“所有工匠,無論金銀銅鐵、木工泥瓦,一律帶走!藏匿者,全家處斬!”
伴隨著搜刮物資的,是更加殘酷的“徵丁”令。
多爾袞深知,退回遼東深山,需要大量人力來運輸物資、修建營寨、打造兵器。
瀋陽城內的數十萬百姓,無論是滿洲、漢人還是蒙古人,在他眼中,都成了可以驅使的“資源”。
至於那些老弱婦孺、病患殘疾,則被無情地拋棄,任其自生自滅。
皇宮附近,一座座臨時搭建的庫房被塞得滿滿當當,金銀堆積如山,糧草垛成高牆。
無數被強徵來的百姓,在皮鞭的驅策下,如同牲畜般,將一箱箱、一袋袋物資裝上數以千計的騾馬大車。車隊排出數里之長,一直延伸到城北的安定門外,隨時準備在一聲令下,向著北方那未知的、寒冷的蠻荒之地,開始那註定充滿血淚與死亡的遷徙。
而這一切的搜刮與強徵,在多爾袞看來,非但毫無愧疚,反而是一種“高明”的戰略。
此刻,他正站在崇政殿高高的丹陛之上,透過敞開的殿門,冷漠地俯視著這座他曾經無比熟悉、如今卻正在被他親手摧毀的城市。
殿內,濟爾哈朗、阿濟格等王公貝勒肅立兩側,人人面色陰沉,卻無人出言勸阻。
事到如今,他們早已與多爾袞綁在了同一艘即將沉沒的破船上,除了跟著他一條道走到黑,已別無選擇。
“十四弟。”
阿濟格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嗜血與不甘。
“咱們……真的不打了?就在這瀋陽城下,跟明狗拼個你死我活?二十萬大軍,依託城池地利,未必……未必就一定會輸!”
多爾袞緩緩轉過身,臉色在殿內燭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蒼白而陰鷙。
他冷冷地瞥了阿濟格一眼,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冷酷:
“打?拿甚麼打?用我八旗子弟的屍骨,去填明軍那噴火的鐵獸?用弓箭和馬刀,去擋那三百五十步外取人性命的子彈?十二哥,醒醒吧!遼河岸邊那一萬匹戰馬的屍體,還沒涼透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眾人,語氣中帶著一種窮途末路般的算計:
“搜刮得越狠,留給明軍的就越少。城裡的百姓餓得越狠,明軍進城後,要賑濟的饑民就越多,消耗的糧草就越大。這,便是本王留給崇禎的‘禮物’!至於這些百姓是死是活……哼,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等我們退入長白山,依託山林之險,積蓄力量,待明軍師老兵疲,撤回關內之時……這瀋陽,這遼東,終究還會是我愛新覺羅家的!”
他的話語,冰冷而絕情,帶著一種將數十萬生靈視為草芥、視為籌碼的殘忍。
殿內眾王公,皆默然無語。他們知道,這是飲鴆止渴,這是自絕於遼東百姓,但……他們已無路可走。
夜色中,瀋陽城如同一座巨大的、正在流血的傷口。
絕望的哭喊與無情的搜刮,構成了這座城市最後的、淒厲的絕唱。
而城北門外,那條通往未知黑暗與寒冷的逃亡之路已然鋪就,只待一聲令下,這座曾經象徵著“大清”榮耀的“盛京”,便將徹底淪為一座被掏空、被遺棄的……死城。
崇禎十七年,九月初,盛京後宮。
深秋的寒意,已如無形的潮水,悄然浸透了這座曾經象徵著“大清”無尚榮光的宮殿。
往昔燈火輝煌、絲竹管絃不絕於耳的盛景,早已蕩然無存。偌大的宮苑,此刻死寂得如同一座巨大的陵墓,只有淒冷的夜風,穿過空蕩蕩的殿宇迴廊,發出嗚咽般的低鳴,捲起階前幾片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飄向黑暗的角落。
皇宮燭影搖紅,卻絲毫驅不散那瀰漫在空氣中的、令人窒息的壓抑與絕望。
大玉兒身著一襲素雅的月白色錦袍,未施粉黛,長髮鬆鬆挽起,只簪著一支簡單的銀簪,更顯面容憔悴,眉宇間是濃得化不開的憂懼與疲憊。
她懷中,年僅八歲的小皇帝福臨,似乎也感受到了這山雨欲來前的恐怖氛圍,睡得極不安穩,小小的眉頭緊鎖,不時在夢中發出驚恐的囈語。
大玉兒只能輕輕拍撫著兒子的背,哼著科爾沁草原古老的搖籃曲,試圖安撫這幼小的、卻註定要揹負國破家亡之痛的生命。
殿外響起一陣沉穩而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這死一般的寂靜。
不用通傳,多爾袞高大的身影已出現在殿門口。
他依舊身著攝政王的常服,卻難掩連日操勞帶來的疲憊與風霜,眼窩深陷,下頜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整個人透著一股窮途末路般的焦灼與決絕。
大玉兒聞聲抬起頭,看到是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有依賴,有怨懟,更多的,是一種認命般的絕望。
她沒有起身,只是用那雙失去了往日神采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走到近前。
“你來了。”
她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多爾袞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榻上熟睡的福臨,又落回大玉兒臉上,沉默片刻,直接開門見山,聲音低沉而沙啞:
“明軍前鋒,距瀋陽已不足五十里,最遲……五日後,必兵臨城下。”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這冰冷的期限從多爾袞口中清晰吐出時,大玉兒的身子還是幾不可查地晃了晃。
她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靜:
“這麼快麼。”
她的語氣,聽不出是疑問還是陳述,更像是一種麻木的接受。
曾幾何時,兵臨城下,是她們對明軍、對朝鮮、對蒙古諸部施加的常態。她猶記得當年皇太極在世時,八旗鐵騎是如何一次次將明朝的城池圍得水洩不通,聽著城內守軍絕望的哀嚎,看著城頭豎起白旗。
那時的她,站在皇太極身邊,是何等的意氣風發,何等的驕傲。
可如今……角色徹底互換。
這瀋陽城,這她們一手營建的“盛京”,竟成了被圍困的一方。這巨大的落差,如同最鋒利的冰錐,刺得她心口陣陣發痛。 “之前讓你準備的東西,都妥當了?”
多爾袞無心感慨,徑直問道,語氣急促。
大玉兒點了點頭,伸手指向殿內一角。那裡,幾隻碩大的、包裹著厚實牛皮、貼著內務府封條的紫檀木箱,以及幾個塞得滿滿當當的錦緞包袱,靜靜地堆放著。
“宮裡能帶走的、值點錢的金銀器物、珠寶首飾、古玩字畫,還有福臨的幾件換洗衣物,都在這兒了。隨時……都能走。”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淒涼。
這偌大的皇宮,這積累了近二十年的財富與珍寶,如今,竟只能收拾出這區區幾箱行囊。
其餘的,那些帶不走的宮殿、亭臺、園林,那些象徵著權力與榮耀的一切,都將被遺棄,留給即將入城的、她們曾經的敵人。
多爾袞看了一眼那幾口箱子,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上前一步,蹲下身,握住大玉兒有些冰涼的手,試圖傳遞一絲力量和……或許是謊言般的安慰:
“玉兒,你放心。這一切……都只是暫時的。等我們退入遼東深處,依託長白山之險,休養生息,重整旗鼓。待明軍師老兵疲,撤回關內,這瀋陽……這遼東,終究還會是我們的!到時候,一切……都會恢復原樣。”
大玉兒抬起眼,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燭光下,他眼中那竭力偽裝的鎮定,掩不住深藏的恐懼與心虛。她心裡清楚,這所謂的“恢復原樣”,是何等的渺茫,何等的自欺欺人。
一旦放棄了瀋陽,放棄了這遼東的根基之地,退入那苦寒的蠻荒,所謂“大清”,與一個山林中的部落,又有何異?但她沒有戳穿,只是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幾不可聞:
“嗯,我知道了。我……信你。”
此時此刻,哪怕是這蒼白無力的安慰,她也願意相信。因為除了相信眼前這個男人,她已別無依靠。
兩日後,清晨。
天色微明,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
凜冽的秋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打著旋兒,撲打在臉上,生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混合著馬糞、汗臭、焦糊味以及……絕望的氣息。
安定門外,是一片混亂到極致的景象。一眼望不到頭的騾馬大車,排成了數條長龍,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
車上,滿載著從瀋陽城內搜刮來的金銀珠寶、糧食布匹、軍械輜重,甚至還有被強徵來的工匠及其簡陋的工具。
車隊的間隙,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的人群。有被強徵入伍、面如死灰的男丁,有拖家帶口、哭哭啼啼的旗人婦孺,有被繩索捆綁、串成一串的漢人包衣和工匠。
哭聲、喊聲、馬嘶聲、鞭子的抽打聲、軍官粗暴的呵斥聲,交織成一片絕望的、令人心碎的噪音。
這是多爾袞為“大清”保留的最後“火種”——二十萬軍隊,以及被強行裹挾的三十餘萬百姓。
他幾乎掏空了瀋陽城,帶走了所有能帶走的財富、物資和人口,留給即將到來的明軍的,是一座被洗劫一空、只剩下老弱病殘的“空城”和無法帶走的絕望。
城門口,多爾袞身披重甲,騎在一匹神駿的黑馬上,面色冷峻如鐵,望著眼前這如同逃難般的混亂景象。
他的身旁,是同樣全副武裝的阿濟格、濟爾哈朗等王公貝勒,以及一輛被嚴密護衛著的、車窗緊閉的青篷馬車——裡面坐著大玉兒和小皇帝福臨。
所有人的臉色都無比凝重。
放棄國都,遠遁蠻荒,這對於曾經志在天下的“大清”而言,是前所未有的恥辱,更是國運的徹底轉折。
但事到如今,除了這條路,他們已別無選擇。
就在這時,一匹快馬從城內疾馳而來,馬上的人赫然是肅親王豪格!他並未著甲,只穿了一身素色布面甲,外罩一件深藍色戰袍,腰間挎著一把腰刀。
他勒住戰馬,在距離多爾袞數步之外停下,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決絕的坦然,望向騎在馬上的多爾袞,以及他身旁那輛馬車。
“十四叔。”
豪格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周遭的嘈雜。
多爾袞看著豪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支人數不多、卻個個神情肅穆、視死如歸的親兵隊伍,眉頭緊鎖:
“豪格!你這是做甚麼?還不速速整理行裝,隨大軍出發!”
豪格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慘淡而釋然的笑容:
“十四叔,你們走吧。我……不走了。”
“你說甚麼?!”
多爾袞瞳孔驟縮,厲聲喝道:
“留下就是死!明軍旦夕即至,你留下來,能做甚麼?!”
“能死在這裡。”
豪格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這裡,是瀋陽。是我阿瑪當年定都的地方,是我愛新覺羅家崛起的根基。我生於此,長於此,如今……也該死於此。十四叔,你帶著皇上、帶著族人走吧,去那長白山,去尋一條生路。我……就留在這裡,替你們……守這最後一道門。”
多爾袞聞言,渾身劇震,握著韁繩的手因用力而指節發白。
他看著豪格那平靜得近乎詭異的眼神,一股難以言喻的羞愧與刺痛,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當年,自己與大玉兒是如何合謀,在皇太極駕崩後,用盡手段,奪走了本該屬於豪格的皇位。
想起這些年來,自己對這位侄子的打壓、排擠。而如今,在這國破家亡的最後關頭,自己要帶著“皇上”逃跑,而這個被自己奪走一切、受盡屈辱的侄子,卻選擇了留下,與這座即將陷落的城池共存亡!
“你……”
多爾袞張了張嘴,喉嚨發乾,聲音沙啞,竟一時不知該說甚麼。羞愧、懊悔、憤怒、無奈,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這位一向殺伐果斷的攝政王,臉頰陣陣發燙。(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