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子彈……像……像長了眼睛!一槍……一槍一個!前排計程車兵成片成片地倒下……像割草一樣!那鐵疙瘩……那鐵疙瘩一開炮,地動山搖!士兵們嚇破了膽,扭頭就跑……督戰隊……督戰隊砍都砍不過來!”
他猛地低下頭,雙手死死抓住自己的頭髮,發出野獸般的哀嚎:
“三萬!整整三萬兵馬啊!一刻鐘不到就折損了一半,這場仗到底該怎麼打!”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豪格絕望的哭泣和粗重的喘息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這血淋淋的細節從豪格口中說出時,所有人依舊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手腳冰涼。濟爾哈朗閉目長嘆,阿濟格一拳砸在身旁的立柱上,代善老淚縱橫。
阿濟格喃喃自語,聲音發顫。
“這……這還是打仗嗎?這分明是……是屠殺!”
多爾袞緩緩閉上雙眼,身體幾不可查地微微搖晃了一下。
他最害怕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明軍的新式軍械,其威力遠超他的最壞預估。這不是戰術的失敗,不是士氣的低落,這是……時代的碾壓!是冷兵器對熱兵器、是農耕文明對工業文明的、降維打擊式的慘敗!
在這樣的力量面前,個人的勇武、部落的騎射、甚至最精妙的戰術,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良久,他睜開眼,目光掃過殿內一張張或絕望、或忿怒、或茫然的臉,聲音乾澀,卻帶著一種窮途末路下的最後一絲冷靜:
“諸位……都聽到了。明軍之強,已非人力可敵。遼河之敗,非戰之罪,乃……天意如此。”
“天意?”
豪格猛地抬起頭,眼中血絲密佈,嘶聲道。
“十四叔!難道……難道我們就這麼眼睜睜看著瀋陽……看著大清……亡了嗎?!”
多爾袞沒有回答,而是緩緩站起身,走到懸掛著巨幅遼東輿圖的屏風前,伸出一根手指,顫抖著點向瀋陽城的位置,隨即緩緩向北移動,劃過撫順、鐵嶺、開原……一直指向那廣袤無垠、被原始森林覆蓋的長白山脈和黑龍江流域。
“諸位。”
他轉過身,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事到如今,硬拼……只有死路一條。為今之計……唯有……壯士斷腕。”
“壯士斷腕?”
眾人齊齊看向他。
“放棄瀋陽。”
多爾袞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此言一出,殿內一片譁然,連豪格都瞪大了眼睛。
“放棄瀋陽?這……這怎麼行?!”
豪格失聲驚呼。
“瀋陽是我大清國都!是太祖、太宗一手營建的基業!怎能……怎能拱手讓給明狗!”
“不放棄,又能如何?”
多爾袞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逼視著豪格。
“死守瀋陽,等著明軍將那十三臺鐵疙瘩開到城下,用那能打三百五十步的槍,將城頭守軍一個個點名射殺?等著城牆被重炮轟塌,等著全軍覆沒,愛新覺羅氏……絕嗣於此?!”
他的話語如同冰錐,刺得豪格啞口無言。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多爾袞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瀋陽,是守不住的。但遼東……很大。長白山、黑龍江,那裡有茂密的原始森林,有縱橫交錯的江河,有我們最熟悉的……山林。明軍的鐵疙瘩,進不了山;他們的長槍,在密林裡,射程和準頭都會大減;他們龐大的軍隊,在複雜的地形中,補給困難,機動性遠不如我們。只要我們退入深山,依託地利,與明軍周旋……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賭徒般的瘋狂:
“而且,明軍戰線拉得越長,兵力就越分散,補給就越困難。遼東苦寒,他們不可能長期維持數十萬大軍駐紮。待其師老兵疲,不得不撤回關內之時……我們,或許還有機會……打回來!”
“打回來?”
濟爾哈朗苦笑。
“十四弟,談何容易……”
“不容易,但這是唯一的活路!”
多爾袞斬釘截鐵。
“留在瀋陽,是等死!退入遼東,是求生!哪怕……哪怕最後只能像我們的先祖一樣,做個山林中的部落首領,也總好過……亡國滅種!”
他的話語,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悲涼與決絕。
殿內眾人,從最初的震驚、抗拒,漸漸轉為沉默、思索,最終化為一種認命般的無奈。
是啊,除了這條路,他們……還有得選嗎?
豪格張了張嘴,還想說甚麼,但看著多爾袞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看著周圍叔伯兄弟們那絕望中透著一絲求生的目光,他最終只是頹然垂下了頭,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知道,大清……真的完了。
至少,那個曾經威震遼東、覬覦中原的“大清國”,從這一刻起,已經名存實亡了。
“傳令吧。”
多爾袞疲憊地揮了揮手,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即刻起,秘密準備搜刮……不,徵集城內所有金銀、糧草、布匹、藥材,能帶走的,全部帶走!尤其是……工匠!凡是會打造兵器、會冶鐵的工匠,一個不留,全部帶走!三日後……撤離瀋陽,北狩……長白山!”
命令下達,瀋陽故宮內外,瞬間陷入一種詭異而壓抑的忙碌之中。
一箱箱金銀珠寶、古玩字畫從庫房中被搬出,裝上車;糧倉被開啟,糧食被強行徵調;布莊、藥鋪被官兵闖入,貨物被洗劫一空。為了籌集足夠的騾馬車輛,八旗兵丁甚至闖入百姓家中,強徵牲畜,稍有反抗,便刀劍相向。
昔日繁華的“盛京”,此刻雞飛狗跳,怨聲載道,哭喊聲、咒罵聲此起彼伏。
許多被強徵了財物、牲畜的百姓,絕望地癱坐在街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淚流滿面。 “造孽啊!這是要把咱們往死裡逼啊!”
“早知道……早知道當初就不該跟著他們從老林子裡出來!”
“回去?回那鳥不拉屎的長白山?凍也凍死了!”
抱怨歸抱怨,絕望歸絕望。
面對如狼似虎的八旗兵丁,面對那即將到來的、如同天罰般的明軍,這些早已習慣了瀋陽城相對安逸生活的滿洲、漢、蒙百姓,除了認命,又能如何呢?正如多爾袞所說,在沒有進駐瀋陽之前,他們也是從深山老林裡走出來的,如今……不過是再回去罷了。
只是,這回去的路,註定要比來時,更加艱難,更加絕望。
崇禎十七年,六月中旬,遼東腹地,明軍大營。
時值盛夏,遼東的酷熱與潮溼,以一種令人窒息的方式席捲了這片廣袤的黑土地。
往年此時,正是草木蔥蘢、萬物競發的時節,但今年,連綿的陰雨與驟然升高的氣溫,將原本凍得堅硬如鐵的道路化作了一片泥濘不堪的沼澤。空氣彷彿凝固,悶熱得讓人透不過氣,成群的蚊蚋如同烏雲般在低空盤旋,發出令人煩躁的嗡嗡聲,瘋狂叮咬著一切暴露在外的面板。
明軍龐大的行軍隊伍,如同一條在泥潭中艱難蠕動的鋼鐵巨蟒,速度被拖慢到了令人焦躁的程度。
自五月初誓師出征,一個半月過去了,大軍從錦州出發,一路拔城寨、破敵壘,卻僅僅向北推進了不到三百里。
這個速度,相較於出征之初“日行三十里”的豪言壯語,簡直是天壤之別。
造成這種局面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首當其衝的,便是這惡劣的天氣。連日陰雨,使得本就簡陋的官道徹底變成了爛泥塘,滿載輜重的馬車車輪深陷其中,往往需要數十名民夫喊著號子、用盡吃奶的力氣才能將車輛推出泥坑。
而更令人頭疼的,是那十三臺被視為“軍魂”與“士氣象徵”的“神機鐵堡”。
這些重達數十萬斤的鋼鐵巨獸,在乾燥堅硬的地面上尚能憑藉強大的蒸汽動力緩慢前行,但在這泥濘不堪的道路上,卻成了不折不扣的“累贅”。
它們那巨大的包鐵車輪每一次轉動,都會在爛泥中刨出深達數尺的溝壑,隨後便極易陷入其中,動彈不得。
每一次“陷車”,都需要調動成百上千的工兵和民夫,鋪設圓木、墊上石塊,用絞盤和數十頭健壯的挽馬合力拖拽,耗費數個時辰才能將其“解救”出來。往往前一臺剛被拖出,後一臺又陷了進去。
整個行軍隊伍,不得不時常停下來,等待這些“鋼鐵山神”擺脫泥潭的糾纏。
然而,即便如此,從統帥到士兵,沒有一個人提議拋棄這些笨重的大傢伙。
因為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強大的威懾力。
只要那巨大的煙囪還在噴吐黑煙,只要那震耳欲聾的轟鳴還在曠野中迴盪,明軍將士心中那“戰無不勝”的信念便堅不可摧。
它們是移動的堡壘,是碾壓一切的象徵,更是對建奴心理防線的持續重擊。為了它們,哪怕行軍速度慢如蝸牛,也是值得的。
除了天公不作美,人為的阻礙更是層出不窮。
建奴在正面戰場一敗塗地後,顯然改變了策略,從硬碰硬的決戰,轉向了無休無止的騷擾與破壞。
他們派出小股精銳騎兵,利用對地形的熟悉,晝伏夜出,神出鬼沒。
他們並不尋求與明軍交戰,而是專門破壞道路、橋樑,在明軍必經之路上挖掘深溝、設定路障、砍伐巨木阻塞通道。有時,明軍前鋒辛辛苦苦清理出一條道路,大軍剛透過一半,後方的道路便被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建奴騎兵再次破壞。
這種“牛皮糖”式的戰術,雖不能造成重大殺傷,卻極大地遲滯了明軍的推進速度,消耗著明軍的精力與耐心。
對此,坐鎮中軍的朱慈烺在得知詳細軍報後,只是淡然一笑,對身旁的祖大壽、孫傳庭等人道:
“建奴黔驢技窮,只能行此宵小之計。由他們去吧,不過徒勞掙扎罷了。傳令三軍,穩紮穩打,不必急於求成,安全第一。”
話雖如此,但當時間進入六月下旬,一個更陰損、更致命的“陰謀詭計”出現了,讓一向沉穩的朱慈烺也不禁勃然變色。
六月二十八日夜,明軍前鋒大營,太子行在。
帳內燭火通明,驅散了帳外夏夜的溼悶與蚊蟲的騷擾。
朱慈烺卸下了一身戎裝,只著一身月白色暗雲紋常服,坐在一張臨時拼湊的書案後,就著燭光,仔細翻閱著各部呈上來的軍報。儘管白日行軍勞頓,但他精神依舊亢奮,毫無睡意。
案几上,堆迭著厚厚的文書,記錄著糧草輜重的轉運情況、各營的減員與補充、新佔區域的地方安撫事宜,以及……那如同蝸牛爬行般緩慢、卻堅定不移的進軍路線。
“照此速度,最多再有兩月,便可兵臨瀋陽城下。”
朱慈烺放下手中一份標註著“距瀋陽二百三十里”的斥候探報,低聲自語,嘴角泛起一絲自信的笑意。
“多爾袞……你是會選擇在瀋陽城下,與大明的王師做最後一搏,玉石俱焚?還是會……棄城而逃,遁入那白山黑水之間,苟延殘喘?”
他更傾向於後者。
步槍的精準射殺,“神機鐵堡”的視覺與心理衝擊,早已透過一場場戰鬥和無數潰兵的口口相傳,成為了懸在建奴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任何勇氣與決心,都顯得蒼白可笑。
科技帶來的代差,便是如此無情。
就在他心有所想之際,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侍衛低沉的喝問與來人的應答。
帳簾被猛地掀開,一名身著輕甲、滿身塵土、臉上甚至帶著幾道被樹枝刮出血痕的哨騎,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單膝跪地,聲音因急切而嘶啞:
“啟稟太子殿下!大事不好!前鋒營……前鋒營急報!”
朱慈烺心中一凜,霍然起身:
“何事驚慌?慢慢說!”
那哨騎喘了幾口粗氣,急聲道:
“殿下!今日申時,我軍前鋒行至一處名為‘蛤蟆河’的溪流旁,準備就地取水紮營。豈料……豈料兵士們發現,河中……河中漂浮著大量腐爛的屍骸!有人屍,有牛、馬、豬、羊的屍首,皆是被刻意丟棄於上游!河水腥臭撲鼻,蚊蠅滋生,水色渾濁不堪!祖大帥斷定,此乃建奴毒計,意圖汙染水源,斷我大軍飲水!現已下令全軍禁止飲用此水,就地紮營,並派快馬急報殿下!”
“甚麼?!”
朱慈烺聞言,臉色瞬間大變,一掌拍在書案上,震得筆架上的毛筆簌簌落下。
“水源被汙染?”(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