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簾再次掀起,朱慈烺大步走了進來。他依舊身著那身杏黃四團龍袍,外罩金甲,只是卸下了沉重的頭盔,額角鬢髮被汗水浸溼,更顯英氣勃勃。
白日裡,他雖未直接衝殺在前,但也親臨中軍指揮位置,近距離感受了那排山倒海般的火力與摧枯拉朽般的勝利。
“父皇!”
朱慈烺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卻又強行保持著儲君的沉穩。
“遼河大捷,我軍……”
“朕已知道了。”
崇禎打斷了他,目光溫和地看著兒子。
“此戰,皆賴將士用命,新式軍械之功。你……做得很好。”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嚴肅。
“然,瀋陽未克,建奴偽廷未滅,不可有絲毫懈怠。傳令三軍,今夜好生休整,明日繼續推進,穩紮穩打,不得冒進。”
“兒臣明白。”
朱慈烺收斂了興奮之色,鄭重應道。
他知道,父皇這是在提醒他,戒驕戒躁。這場戰爭,勝利早已註定,但如何以最小的代價、最穩妥的方式取得完勝,才是對他和整個大明統帥層最大的考驗。
“另外。”
崇禎沉吟片刻,又道。
“你身為儲君,乃國之本,萬金之軀。前線刀劍無眼,流矢難防。自明日起,你便留在中軍,協同祖大壽、孫傳庭排程指揮,非必要,不必再親臨前沿陣地。”
朱慈烺聞言,眉頭微蹙,似有不甘。
他年輕氣盛,渴望親歷戰陣,感受那金戈鐵馬的豪情。但想到臨行前母后與鄭小妹、琪琪格的千叮萬囑,以及身後這偌大帝國的未來,他終究還是壓下了心中的衝動,躬身道:
“兒臣……遵旨。”
是夜,明軍大營內,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卻秩序井然。與白日裡那肅殺的氛圍不同,此刻營中瀰漫著一種劫後餘生、大勝之後的亢奮與輕鬆。
一處普通的營帳外,幾名剛剛經歷惡戰、此刻正圍坐在篝火旁,捧著熱氣騰騰的肉湯和烙餅大口吃喝計程車兵,正唾沫橫飛地吹噓著白天的戰況。
“嘿!你們是沒瞧見!那幫韃子,衝得倒是挺兇,結果咋樣?剛進三百步,咱這邊槍一響,跟割麥子似的,嘩啦啦倒下一大片!”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操著濃重陝西口音的老兵,用油膩的手抹了把嘴,咧嘴笑道,露出滿口黃牙。
“就是!尤其是那新式傢伙什兒。”
一個年輕士兵興奮地比畫著。
“那麼老長的槍管,都不用點火繩,扳機一扣,‘砰’!三百多步外,說打你左眼,絕不打你右眼!韃子的箭還沒搭上弦呢,人就沒了!”
“還有那鐵疙瘩!”
另一個士兵介面道,眼中仍帶著一絲敬畏。
“我的娘哎,那傢伙,跟座小山似的,會叫會動還會冒煙!一炮下去,地動山搖!韃子都嚇尿了,扭頭就跑,鞋都跑掉了!”
眾人鬨堂大笑,氣氛熱烈。
這仗打得,太痛快了!以往與建奴交戰,哪次不是屍山血海,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可這次,簡直就像大人打小孩,不,像碾死一群螞蟻!自己這邊幾乎沒甚麼損失,敵人就潰不成軍。
這種前所未有的勝利體驗,讓這些常年與死亡打交道的丘八們,只覺得如在夢中,卻又真實無比。
“要我說,咱大明這是真有神助!”
那陝西老兵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
“你們想啊,自打太子爺監國,又是紅薯土豆,又是新式火槍,如今連這能自己走的鐵疙瘩都造出來了!這不是老天爺保佑是啥?這建奴的氣數,到頭嘍!”
眾人紛紛點頭,深以為然。
在他們樸素的認知裡,如此神奇的武器,如此一邊倒的勝利,除了“天佑大明”,實在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釋。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在享受勝利的喜悅。
大營最前方,靠近遼河岸邊的一片空地上,此刻卻是另一番熱火朝天的景象。數千名被徵調來的民夫和工兵,正打著火把,在軍官的指揮下,喊著整齊的號子,揮舞著鐵鍬、鎬頭,進行著一項艱鉅而緊迫的任務——修路!
“快!快!把這段窪地填平!那邊,把石頭都清走!”
一名工部主事滿頭大汗,嘶啞著嗓子大聲吆喝。
“天亮之前,必須把這條路修到能過‘神機鐵堡’!”
原來,那十三尊“神機鐵堡”雖威力無窮,卻也是不折不扣的“吞金巨獸”和“道路殺手”。
它們龐大的身軀和驚人的重量,對道路的要求近乎苛刻。
普通的鄉間土路,根本經不起它們的碾壓。
白日裡推進三十里,已是極限,且對道路造成了嚴重破壞。前方即將渡過遼河,河岸泥濘,更需提前加固、平整。
民夫們揮汗如雨,將一筐筐土石倒入坑窪,再用巨大的石碾反覆碾壓夯實。
遇到小河溝,則需架設臨時木橋,或乾脆填平。這是一場與時間賽跑的後勤保障戰。工兵們知道,只有保障了這條“鋼鐵巨龍”的通道,明軍這無堅不摧的攻勢才能持續下去。
好在,朝廷此次準備之充分,遠超歷代。隨軍攜帶的各類工具、木料、石材堆積如山,民夫數量更是多達數十萬,足以支撐這龐大的工程。
接下來的日子裡,明軍的推進速度,雖因“神機鐵堡”的拖累和穩紮穩打的戰術要求,稱不上“閃擊”,但其勢如破竹、摧枯拉朽的態勢,卻讓整個遼東為之震顫。
明軍如同一臺精密而高效的戰爭機器,每日清晨拔營,穩步推進二三十里,日落前必選擇有利地形,深溝高壘,設立堅固營寨。
所過之處,凡遇建奴城池、村寨、屯堡,必先遣使招降。
“城內守軍聽著!我乃大明王師!奉天討逆,剿滅建奴!爾等若開城投降,棄暗投明,我天朝王師,秋毫無犯!若執迷不悟,負隅頑抗,待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明軍使者手持鐵皮喇叭,在陣前高聲喊話,聲音在曠野中傳得很遠。
城頭守軍,多為被建奴裹挾的漢軍旗、蒙古兵,或是早已對建奴統治心懷不滿的底層旗丁。
他們早已聽聞遼河之戰的慘狀,更從潰兵口中得知明軍“神器”之威,此刻又親眼目睹城外那鋪天蓋地的軍陣、那噴火冒煙的鋼鐵巨獸,哪裡還有半分戰意?
絕大多數城池,見到明軍兵臨城下,又聽聞“投降免死”的承諾,守將稍作猶豫,便下令開啟城門,獻上印信,跪地請降。
明軍也信守承諾,入城後,只收繳武器,甄別頑抗分子,對普通百姓,無論是漢是滿,皆不予騷擾,並開倉放糧,賑濟饑民。
偶有少數死忠於建奴、或自恃城高池深、企圖負隅頑抗的據點,明軍也絕不手軟。
先以“神機鐵堡”上的重炮轟擊城牆,再用步槍兵抵近射擊,清除城頭守軍,最後步兵衝鋒,一舉破城。
城破之後,凡持械抵抗者,格殺勿論,但放下武器者,仍可保全性命。
朱慈烺雖未親臨一線衝殺,但每日都會仔細審閱戰報,並嚴令各軍:
“抵抗者殺無赦,投降者予以生路。不得濫殺無辜,不得屠戮婦孺。”
這並非婦人之仁,而是基於現實的戰略考量。
建奴治下,並非只有滿洲人,更有大量被奴役的漢人、蒙古人。
若不分青紅皂白,一律屠戮,只會激起更強烈的反抗,徒增傷亡,亦不利於戰後遼東的長治久安。
對於那些在努爾哈赤、皇太極殘酷統治下,同樣過著悲慘生活的底層旗丁和包衣阿哈,他終究是狠不下心腸,下達那“絕滅令”。
戰報如雪片般飛向中軍大帳。
一座座城池光復,一個個屯堡拔除。明軍以遼西走廊為軸心,如同一柄燒紅的烙鐵,在遼東大地上穩步推進,所過之處,建奴的統治根基被連根拔起,偽政權土崩瓦解。
而明軍的傷亡數字,始終維持在一個低得令人難以置信的水平。
這,就是降維打擊,這就是科技代差帶來的、近乎碾壓式的勝利。
與此同時,瀋陽城外。
暮色如血,殘陽將西邊的天際染成一片悽豔的猩紅,也給這座矗立在渾河岸邊的“盛京”古城,鍍上了一層不祥的光暈。
城頭之上,原本獵獵作響的織金龍纛,此刻在晚風中無精打采地耷拉著,守城的八旗兵丁個個面如土色,緊握著手中的長矛或鳥銃,目光驚恐地望向西方。
地平線上,煙塵漸起。
起初只是一線,隨即如同潰堤的洪水,迅速蔓延、擴大。無數黑點從煙塵中顯現,那是丟盔棄甲、狼狽不堪的人影,以及夾雜其間、驚慌嘶鳴的戰馬。沒有旌旗,沒有號角,只有絕望的哭喊、沉重的喘息和凌亂的馬蹄聲,匯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絕望洪流,向著瀋陽城滾滾湧來。
“是……是肅親王!肅親王回來了!”
城頭瞭望的哨兵,透過千里鏡,辨認出了那群潰兵中那個熟悉卻狼狽的身影——身披殘破銀甲、肩頭裹著滲血布條、被親兵死死簇擁著的豪格。
潰兵越來越近,黑壓壓一片,竟一眼望不到頭!粗略估算,竟有三四萬之眾!這數量,甚至比豪格帶出去時還要多!
原因無他,潰敗是會傳染的。遼河岸邊那場如同天罰般的慘敗,早已隨著僥倖逃生的潰兵,像瘟疫一樣在遼西大地蔓延。
沿途那些原本奉命駐守小城、屯堡的八旗兵丁,聽到“明軍有會噴火冒煙的鋼鐵山神,一槍能打三百五十步”的恐怖傳聞,又親眼見到豪格這支“主力”的悽慘模樣,早已軍心渙散,哪裡還敢守城?
當下便加入了逃亡的隊伍,只求能早一刻逃回“安全”的瀋陽。
“開城門!快開城門!讓我們進去!”
潰兵湧至城下,哭喊著、嘶吼著,用拳頭、用刀柄瘋狂捶打著厚重的包鐵城門,如同溺水之人想要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回應他們的,是城頭守將冰冷而嘶啞的命令:
“攝政王有令!為防奸細混入,潰兵暫於城外就地紮營!任何人不得擅入!違令者,斬!”
命令一出,城下頓時一片譁然,咒罵聲、哭喊聲、哀求聲,響成一片。
然而,厚重的城門依舊紋絲不動,只有幾隊如狼似虎的白甲兵,在城頭張弓搭箭,冰冷的箭鏃對準了城下這些曾經的“袍澤”。
不過好在有豪格在,到底沒鬧出甚麼亂子。
沒過多久,一隊打著禮親王儀仗的人馬從城內緩緩駛出,為首的正是須發皆白、神情複雜的代善。
他望著城下這群如同驚弓之鳥的潰兵,長嘆一聲,下令開倉放糧,分發些許禦寒的衣物,並好言安撫,承諾明日便會安排入城事宜,城下的騷動才漸漸平息。
代善隨即親自將身負重傷、幾近虛脫的豪格接入城內。
瀋陽故宮,崇政殿。
殿內燭火搖曳,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多爾袞端坐於御座之側,濟爾哈朗、阿濟格、代善等一眾王公貝勒分列兩側,人人面色凝重,如喪考妣。
殿中央,豪格在兩名親兵的攙扶下,勉強站立,他臉色慘白,肩頭的傷口雖經簡單包紮,依舊有鮮血滲出,染紅了繃帶。
他身上的銀甲佈滿刀劍劃痕和煙熏火燎的痕跡,昔日不可一世的肅親王,此刻如同鬥敗的公雞,狼狽不堪。
“說吧,遼河一戰,究竟如何?”
多爾袞的聲音沙啞而疲憊,打破了死寂。他雖早已從潰兵和代善口中得知大概,但仍需從豪格這個前線主帥口中,得到最確切、最殘酷的真相。
豪格艱難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雙眼空洞地望著殿頂的藻井,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噩夢般的午後。
他嘴唇哆嗦著,用盡全身力氣,將遼河岸邊的慘狀,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說了出來。
從明軍那如同移動山巒般的“神機鐵堡”,到三百五十步外精準索命的“長槍”,從己方燧發槍的無力還擊,到陣線瞬間崩潰、自相踐踏的絕望……
他的敘述斷斷續續,時而因激動而哽咽,時而因恐懼而顫抖,每一個細節,都如同冰冷的匕首,狠狠紮在殿內每一個人的心上。
“我軍……我軍燧發槍,根本……根本夠不著他們!”
豪格的聲音帶著哭腔,那是信仰崩塌後的絕望。(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