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爾袞看著她淚眼婆娑的模樣,心中亦是酸楚難當。他何嘗不知,退入遼東深處,意味著放棄這數十年浴血奮戰打下的基業,意味著“大清國”名存實亡。
他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絲自欺欺人的寬慰,也帶著一絲絕境中的賭徒心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明軍雖強,但遼東太大,他們不可能處處駐防。等他們主力撤回關內,我們便可重整旗鼓。況且,那白山黑水之間,地形複雜,不利於明軍火器發揮。只要我們還活著,只要愛新覺羅家的血脈還在,就……就還有希望。”
大玉兒看著他,淚水止不住地流淌。
她知道,多爾袞這話,多半是在安慰她,也是在安慰他自己。
希望,何其渺茫。但事到如今,除了相信他,依靠他,她又能如何呢?比起瀋陽城,比起那虛幻的皇圖霸業,她和福臨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她只能含淚點頭,聲音梗咽:
“我……我都聽你的。”
多爾袞見她應允,心中稍安,伸手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水,將她攬入懷中。
大玉兒將臉埋在他寬闊的胸膛,無聲地抽泣著,溫熱的淚水浸溼了他胸前的衣襟。
兩人相擁無言,只有燭火噼啪作響,和裡間暖閣內福臨偶爾發出的、不安的夢囈。
良久,大玉兒止住哭泣,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多爾袞,輕聲道:
“王爺,夜深了,你……你也累了,就在此安歇吧。”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怯與決絕,在這國難當頭、生死未卜的夜晚,她需要他的溫暖,也需要用這種方式,將他與自己、與福臨的命運,更緊密地捆綁在一起。
多爾袞看著她梨花帶雨、卻又帶著一絲媚態的俏臉,心中一蕩,多日來的焦慮與疲憊彷彿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他俯下身,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落下一吻,隨即吹熄了榻邊的燭火。
窗外,寒風依舊呼嘯,彷彿在為這個即將傾頹的王朝,奏響最後的輓歌。
次日清晨,遼西走廊,明軍大營。
“嗚——嗚——嗚——”
三聲低沉而悠長的號角,如同喚醒沉睡巨獸的怒吼,劃破了塞外黎明前的寂靜。
緊接著,是震耳欲聾、連綿不絕的戰鼓聲,如同驚雷滾過大地,震得營帳頂的積雪簌簌落下。
辰時正刻,吉時已到。
綿延數十里的明軍大營,如同一個被注入靈魂的龐然大物,轟然啟動!
沉重的營門依次洞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十三尊如同小山般巍峨的“神機鐵堡”。
巨大的鍋爐早已燒得滾燙,粗大的煙囪瘋狂噴吐著濃密的黑煙與白色的高溫蒸汽,發出震耳欲聾的、彷彿來自洪荒時代的咆哮!
“隆!隆隆隆——!!!”
伴隨著齒輪咬合的金屬摩擦聲和蒸汽活塞的往復巨響,這些重達數十萬斤的鋼鐵巨獸,開始緩緩向前移動!沉重的包鐵巨輪碾過凍土,發出令人牙酸的巨響,大地為之顫抖!
鐵堡兩側及後方,是如同潮水般湧出的明軍步兵方陣。
由於新式步槍產量有限,無法做到全軍列裝,方陣呈現出一種“新舊混編”的獨特形態。
一部分士兵肩扛著修長筆直、閃爍著幽冷寒光的後裝線膛步槍,神情冷峻,目光銳利,更多計程車兵則手持改進型燧發槍,雖不及新式步槍,卻也軍容嚴整。他們以嚴密的“三三制”隊形,排成橫平豎直、縱深數里的巨大方陣,邁著整齊劃一、堅定有力的步伐,緊隨“神機鐵堡”之後,向著東北方向,滾滾而去!
陽光照在如林的槍刺和鋥亮的胸甲上,反射出令人炫目的寒光,如同一片移動的金屬森林。
方陣之間,是牽引著重型野戰炮的騾馬大車,以及裝載著海量彈藥、糧草的輜重車隊,蜿蜒數十里,一眼望不到頭。
整個行軍隊伍,如同一條由鋼鐵、血肉與意志組成的巨龍,帶著碾碎一切阻擋的磅礴氣勢,向著瀋陽,向著建奴最後的巢穴,發起了決定性的攻擊!
與此同時,遼東半島南端。
大明水師也開始向前推進,執行牽制任務。
而在廣闊的蒙古草原邊緣,阿布奈率領的數萬科爾沁精銳騎兵,早已抵達指定位置。
但他們並未急於發動攻擊,只是靜靜地佇立在風中,警惕地監視著漠南蒙古其他部落的動向,如同一道無形的屏障,防止建奴殘部向西逃竄或尋求援助。他們的任務,是“阻”而非“攻”。
皮島方向,鄭芝龍的主力艦隊亦在海上游弋,虎視眈眈,牽制著建奴後方兵力,使其不敢輕易調動。
瀋陽以西,遼河岸邊。
豪格身披重甲,立馬於一座地勢稍高的土坡之上,臉色鐵青,望著西面地平線上那如同潮水般湧來、鋪天蓋地的明軍陣容。
儘管早已從代善口中得知明軍的恐怖,儘管已經有了必死的覺悟,但當親眼目睹這遠超想象的龐大陣勢時,他的心,還是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他身後,是三萬餘名由八旗精銳、漢軍旗火器兵以及臨時徵召的旗丁組成的混合部隊。
這是多爾袞能給他的、用於遲滯明軍、為瀋陽佈防爭取時間的最後家底。
其中約有一萬人,裝備了從撫順、遼陽等地軍工作坊緊急仿製的燧發槍——這是他們目前能拿出的、最“先進”的武器了,儘管效能遠遜於明軍原版。
“列陣!準備迎敵!”
豪格拔出腰刀,聲嘶力竭地吼道,試圖用聲音驅散心中的恐懼,也為麾下將士提振那早已所剩無幾計程車氣。
清軍陣中,號角嗚咽,戰鼓擂響。
士兵們強壓下心頭的恐懼,在軍官的鞭策和身後督戰隊的鋼刀威脅下,開始緩緩列陣。騎兵被部署在兩翼,中間是步兵和火器兵。
然而,與對面明軍那嚴整肅殺、如同機器般精準的陣型相比,清軍的陣列顯得鬆散、混亂,許多士兵臉上寫滿了驚恐與茫然,握著武器的手在微微顫抖。
“看……看那是甚麼?”
陣中突然響起一陣騷動,有人指著遠方,聲音發顫。
只見明軍陣前,那十三尊“神機鐵堡”如同移動的山巒,噴吐著黑煙與蒸汽,發出震天的轟鳴,正一步步逼近!
那龐大的體型,那非人的咆哮,那噴吐的濃煙,對尚處於冷兵器時代思維模式下的清軍士兵而言,衝擊力是毀滅性的。 許多人臉色煞白,雙腿發軟,若非督戰隊在後面虎視眈眈,恐怕早已潰散。
“穩住!都給我穩住!”
豪格聲嘶力竭地吶喊,額頭青筋暴起。
“那是明狗的妖法!不要怕!弓箭、火槍,準備!”
然而,當明軍前鋒進入約三百步距離時,豪格絕望地發現,他麾下燧發槍的有效射程,根本夠不到對方!而明軍陣中,那部分裝備新式步槍計程車兵,已經停了下來,舉槍,瞄準。
“放!”
隨著明軍指揮官一聲令下,數千支新式步槍與數萬支燧發槍同時開火!
“砰!砰砰砰——!!!”
震耳欲聾的槍聲,如同平地驚雷,匯成一片死亡的轟鳴!濃密的硝煙瞬間瀰漫開來,刺鼻的硫磺味隨風飄散。子彈如同疾風驟雨,帶著淒厲的尖嘯,跨越三百步的距離,精準地射入清軍陣列!
“噗噗噗!”
血花迸濺,慘叫連連!清軍陣中,前排計程車兵如同被割倒的麥子,成片倒下!許多人甚至還沒明白髮生了甚麼,就被高速旋轉的子彈貫穿了胸膛、頭顱!豪格身旁一名持旗的親兵,被一發子彈正中面門,整個頭顱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炸開,紅白之物濺了豪格一臉!
“還擊!快還擊!”
豪格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目眥欲裂,嘶聲怒吼。
清軍火器兵慌亂地裝填、射擊,燧發槍噴吐出零星的火舌。
然而,他們的子彈大多在兩百步左右便無力地墜落,少數僥倖飛入明軍陣中的,也因動能衰減,難以穿透明軍精良的胸甲,只在甲片上留下淺淺的凹痕。
而明軍的第二波、第三波齊射,已接踵而至!
彈雨更加密集,更加致命!清軍陣列,徹底陷入混亂,傷亡慘重。
與此同時,“神機鐵堡”上的火炮也開始轟鳴!雖然準頭欠佳,但那巨大的炮彈落地爆炸產生的衝擊波和飛濺的彈片,依舊在清軍陣中製造出大片的空白地帶,殘肢斷臂四處橫飛!
“撤!快撤!”
豪格知道,再打下去,這支部隊將全軍覆沒。他痛苦地閉上雙眼,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然而,兵敗如山倒。
早已被恐懼和絕望籠罩的清軍,聽到撤退的命令,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瞬間徹底崩潰!士兵們丟盔棄甲,哭喊著,相互踐踏,向著瀋陽方向亡命奔逃。明軍騎兵趁勢掩殺,如同虎入羊群,刀光閃爍,血肉橫飛。
遼河岸邊,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硝煙與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瀰漫在初春寒冷的空氣中,宣告著大明平遼滅奴之戰,取得了決定性的首勝。
暮色四合,硝煙散盡的戰場終於沉寂下來,只餘下刺鼻的血腥味和焦糊氣混雜在晚風中,訴說著白日裡那場短暫卻殘酷的廝殺。
遼河岸邊的凍土已被鮮血浸透,化作一片暗紅的泥濘,橫七豎八的建奴屍體與倒斃的戰馬鋪滿了視野,殘破的旗幟、丟棄的兵刃、碎裂的甲冑,狼藉一地,一直延伸到遠方地平線。
僅僅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確切地說,是從明軍第一輪排槍響起,到建奴陣線徹底崩潰、開始亡命潰逃,前後不過短短一刻鐘。
曾經在薩爾滸讓明軍聞風喪膽的八旗精銳,在這全新的戰爭形態面前,脆弱得如同烈日下的薄冰。
豪格麾下那三萬用以遲滯明軍、為瀋陽佈防爭取時間的“精銳”,此刻已折損過半,倖存者早已魂飛魄散,丟盔棄甲,如同喪家之犬,在明軍騎兵的銜尾追殺下,向著瀋陽方向亡命狂奔。
明軍並未急於乘勝追擊。
中軍令旗揮動,鳴金收兵。
各部依令停止前進,開始就地構築營壘,清理戰場,收治傷員。
此戰,明軍的戰術核心是“結硬寨,打呆仗”,步步為營,而非冒險突進。主帥祖大壽與副帥孫傳庭深諳兵法,深知“歸師勿遏,窮寇勿迫”之理,尤其在己方佔據絕對優勢、勝券在握的情況下,更無需行險。
夕陽的餘暉,為這片剛剛經歷血與火洗禮的土地鍍上了一層悽豔的金紅色。
一座座營帳如同雨後春筍般迅速立起,篝火次第點燃,炊煙裊裊升起,與戰場上尚未散盡的硝煙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幅奇異而肅穆的畫卷。
錦州大營最核心處,一座規制宏大的明黃帷帳內,崇禎皇帝朱由檢正負手立於一幅巨大的遼東輿圖前。
帳內燭火通明,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塞外春夜的寒意。
他並未身著戎裝,依舊是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深青色大氅,神色沉靜,目光深邃地凝視著輿圖上那條蜿蜒的遼河,以及河對岸那座被硃筆重重圈起的城池——瀋陽。
儘管白日裡取得了空前大捷,但這位大明天子臉上並無太多喜色,反而透著一種大戰在即、舉重若輕的凝重。
他深知,遼河之戰的勝利,僅僅是個開始。
攻克瀋陽,徹底覆滅建奴偽廷,才是此戰的終極目標。
他不能,也不必親臨前線,他的位置,在這裡,在象徵著帝國權力與意志的中軍大帳,穩定軍心,統籌全域性。
“陛下。”
一名身著緋袍的內閣中書舍人躬身入內,呈上一份墨跡未乾的捷報,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前線戰報,今日一戰,我軍大獲全勝!共斬首兩萬三千人,俘獲兩千餘,潰敵無數。豪格負傷,率兵狼狽北竄。我軍……我軍陣亡將士,僅三十七人,傷者五十餘人。”
崇禎接過捷報,目光掃過那一個個觸目驚心的數字,手指幾不可查地微微顫抖了一下。
這是何等懸殊的戰損比!這在他登基十七年來,不,在大明開國兩百餘年的戰史上,都是絕無僅有的!他緩緩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再次睜眼時,目光已恢復平靜。
“知道了。傳朕旨意,厚葬陣亡將士,優撫其家眷。有功將士,待戰後一併敘功。”
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波瀾,彷彿這驚天大捷早在預料之中。
“臣遵旨。”
中書舍人躬身領命,悄然退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