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如狼似虎的大漢將軍應聲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癱軟如泥的代善,如同拖死狗一般,將他拖出了大殿。殿門在他身後“砰”地一聲重重關上,隔絕了那令人窒息的帝王之怒與群臣的唾罵。
“殺!殺!殺!”
幾乎在代善被叉出大殿的同時,殿外廣場上,乃至整個聯綿數十里的明軍大營,彷彿早有默契般,響起了排山倒海、直衝雲霄的喊殺聲!
那是數十萬大明將士,用最直接、最狂暴的方式,回應著建奴那可笑而徒勞的“求和”!聲浪滾滾,如同海嘯,震得行在殿宇的窗欞都在嗡嗡作響,彷彿要將這屈辱的使者連同他那搖尾乞憐的“國書”,一同碾碎在這雷霆般的怒吼之中!
行在內,一名文官出列,躬身奏道:
“陛下,兩軍交戰,不斬來使,雖是古禮。然建奴反覆無常,豺狼成性,此獠身為虜酋宗室,位高權重,何不斬之,以壯軍威,絕其妄念?”
崇禎緩緩坐回御座,面色已恢復平靜,只是眼神依舊冰冷。
他擺了擺手,語氣淡漠:
“朕乃天子,統御萬邦,豈能做此失信於天下之事?殺一老朽,徒汙朕刀,且留他性命,回去給多爾袞報喪吧。讓他……好生等著!”
大臣們聽到這話,也不好再說些甚麼,便放任代善離去了。
當日傍晚,豪格駐地。
當營地哨兵發現他時,這位昔日威風凜凜的禮親王,正披頭散髮,滿身泥汙,目光呆滯地坐在一塊冰冷的石頭上,對周遭的一切渾然不覺。
“二伯!”
聞訊趕來的豪格,看到代善這般模樣,大驚失色,連忙上前攙扶。
“你……你這是怎麼了?!”
代善緩緩抬起頭,看到豪格,渾濁的老眼中終於有了一絲焦距,隨即,大顆大顆渾濁的眼淚湧了出來,他一把抓住豪格的手臂,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大清……大清要完了!徹底……完了!”
豪格心中一沉,連忙將代善扶進自己溫暖的大帳,命人煮來熱騰騰的薑湯和安神湯藥。
代善哆哆嗦嗦地喝下湯藥,裹上厚厚的毛毯,在炭火盆旁烤了許久,慘白的臉上才恢復了一絲血色,但眼神中的恐懼與絕望,卻絲毫未減。
“二伯,到底……到底發生了甚麼?崇禎……他說了甚麼?”
豪格屏退左右,急切地問道。
代善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那噩夢般的經歷從肺腑中擠壓出來,斷斷續續,語無倫次地將自己在明軍大營的所見所聞,尤其是那新式步槍、那十三尊“神機鐵堡”,以及崇禎那番如同雷霆般的怒斥,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那槍……那槍根本不是燧發槍!更長,更直,沒有火繩,沒有藥鍋……明軍士兵說,能打三百五十步!三百五十步啊格兒!”
代善的聲音因恐懼而尖利。
“還有那鐵堡……十三臺!整整十三臺!會叫,會動,會冒煙!像……像山一樣高!崇禎……崇禎根本就不聽求和,他……他要的是滅國!是絕祀!他說……大明土地,一寸不讓!要麼投降,要麼……死!”
豪格聽著代善的敘述,臉色越來越沉,如同結了一層寒冰。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代善描述的細節,尤其是那“十三臺”鋼鐵巨獸和三百五十步射程的步槍,依舊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
一股冰冷的絕望,如同毒蛇,纏繞上他的心臟。
“二伯……”
豪格沉默良久,聲音乾澀。
“明日一早……你速回瀋陽吧。將所見所聞,原原本本,告知十四叔。此地……不宜久留。”
代善猛地抓住豪格的手,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發白,眼中滿是哀求:
“格兒!你也走!跟我一起回瀋陽!這仗……打不贏的!留下來……是送死!是白白送死啊!”
豪格緩緩搖頭,目光望向帳外沉沉的夜色,聲音低沉而堅定:
“我是大清肅親王,奉命鎮守此地。未接軍令,未與敵接戰,豈能未戰先怯,臨陣脫逃?若如此,我豪格,還有何面目去見陛下,去見列祖列宗?此戰……雖必敗,但我必須打。哪怕是死,也要讓明軍知道,我八旗子弟,並非全是貪生怕死之輩!”
代善看著侄子那決絕的神情,知道再勸無用,只能頹然鬆手,老淚縱橫:
“罷了……罷了……你……你好自為之。無論如何……留得性命……留得性命……”
是夜,塞外風寒,月黑風高。
豪格的大帳內,燈火徹夜未熄。
他獨自一人,坐在案前,擦拭著那把跟隨他征戰多年的腰刀,刀身在燭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光澤。
帳外,寒風呼嘯,偶爾傳來巡夜士兵沉重的腳步聲和刁斗聲,更添幾分肅殺與淒涼。
他心中思緒萬千。他想不明白,短短數年,大明為何會變得如此……陌生,如此強大。
那鋼鐵巨獸,那射程驚人的火槍……這一切,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曾經引以為傲的騎射,曾經縱橫遼東的鐵騎,在這全新的力量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如此可笑。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與悲涼,充斥著他的胸膛。
隔壁營帳,傳來代善驚恐的夢囈和壓抑的哭聲,顯然,白日的驚嚇讓他噩夢連連。
半夜時分,代善再也無法安睡,如同驚弓之鳥,不顧身體虛弱,執意要立刻動身返回瀋陽。
豪格被驚醒,看著伯父那驚惶失措的模樣,心中酸楚,卻也無法阻攔,只得點齊一隊最精銳的白甲兵,護送代善星夜啟程。
望著代善的車駕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豪格佇立在寒風中,久久不語。
兩日後,瀋陽故宮,崇政殿。
代善一路狂奔,幾乎未曾閤眼,終於拖著油盡燈枯般的身體,趕回了瀋陽。
當他被侍衛攙扶著,跌跌撞撞衝進大殿時,多爾袞、濟爾哈朗、阿濟格、多鐸等一眾王公貝勒,正在商議軍情。
看到代善那副如同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形銷骨立、眼神渙散的模樣,所有人心中都是一沉。
多爾袞猛地從座椅上站起,幾步搶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代善。
“你……你這是……”
代善見到多爾袞,彷彿緊繃的弦終於斷裂,雙腿一軟,癱倒在地,涕淚橫流,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聲喊道:
“十四……十四……完了!全完了!明軍……明軍有神器!步槍能打三百五十步!還……還有十三臺會走會叫的鋼鐵巨獸!崇禎……崇禎不議和!他要……他要滅我大清!滅我宗廟啊!” 他語無倫次,將明軍營中的所見所聞,崇禎的怒斥,原原本本,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代善那嘶啞、絕望的哭嚎,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撞擊著每一個人的耳膜,也撞擊著他們心中最後一道防線。
多爾袞的臉色,從最初的震驚,到難以置信,再到一片死灰。
他緩緩鬆開扶著代善的手,踉蹌後退兩步,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搖晃,彷彿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他抬頭望向殿頂那繪著盤龍藻井的穹窿,目光空洞,喃喃自語:
“十三臺……三百五十步……滅國……絕祀……”
他身後的阿濟格等人,亦是面如土色,有人失手打翻了茶盞,有人一屁股跌坐在地,殿內一片狼藉。恐懼,如同瘟疫,迅速蔓延。
瀋陽故宮,崇政殿偏殿,當夜。
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多爾袞那張因連日焦慮與絕望而顯得格外陰鷙的臉龐。
白日裡代善帶回來的訊息,如同最沉重的巨石,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此刻只覺得渾身脫力,卻又毫無睡意。
殿外寒風呼嘯,吹得窗欞“哐哐”作響,更添幾分悽惶。
多爾袞揮退左右侍從,獨自一人,信步走出大殿,穿過重重宮門,向著後宮深處的殿宇走去。
後宮內,依舊溫暖如春,燭影搖紅。大玉兒剛將年僅八歲的小皇帝福臨哄睡,正坐在梳妝檯前,由貼身宮女卸下釵環。
福臨年幼,雖貴為天子,卻因連日來宮內外緊張壓抑的氣氛,夜裡常被噩夢驚醒,不敢獨睡,只能由母親陪伴。
“攝政王駕到——”
殿外傳來太監尖細的通報聲,雖刻意壓低了音量,卻依舊打破了殿內的寧靜。
大玉兒手中的玉梳微微一滯,隨即恢復如常,對鏡中的宮女使了個眼色。宮女會意,連忙放下梳子,躬身退下。殿內侍候的太監宮女們也紛紛行禮,悄無聲息地魚貫而出,將空間留給了這對關係微妙、早已是公開秘密的男女。
多爾袞大步走進殿內,身上還帶著從外面裹挾進來的凜冽寒氣。
他並未像往常那樣身著朝服或戎裝,而是一身藏青色暗紋常服,外罩一件玄狐皮大氅,卸去了白日裡的威嚴與殺氣,卻難掩眉宇間那化不開的疲憊與沉重。
大玉兒起身相迎,她今日只著一身藕荷色繡折枝梅花的家常錦袍,未施粉黛,長髮如瀑,垂至腰際,更顯身姿窈窕,面容清麗。
只是那雙顧盼生輝的杏眼中,此刻也難掩憂色。
她聲音溫柔:
“來了。”
多爾袞伸手,觸手一片溫軟,讓他冰冷煩躁的心緒稍覺安定。
隨後多爾袞目光越過她,望向裡間暖閣那垂下的杏黃色帳幔。
“皇上……睡下了?”
“剛睡下,折騰了半宿,好不容易才哄睡著。”
大玉兒輕聲答道,引著多爾袞在外間臨窗的暖榻上坐下,親手為他斟了一杯熱氣騰騰的奶茶。
“你深夜前來,可是……前線軍情有變?”
多爾袞接過溫熱的奶茶,卻沒有喝,只是捧在手中,感受著那一點點暖意。
他抬眼看著眼前這張依舊美麗、卻難掩憔悴的臉龐,心中五味雜陳。
這個女人,是他年少時的夢中人,是他兄長的遺孀,是他傾盡所有也要扶持上位的幼帝之母,更是他在這冰冷的權力漩渦中,唯一能感到些許慰藉的所在。他不想瞞她,也瞞不住。
“玉兒……”
他喚著她的閨名,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罕見的脆弱與無奈。
“代善回來了。他在明軍大營……看到的東西,比斥候說的,還要……還要可怕。”
大玉兒的心猛地一沉,握著茶壺的手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她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繼續說下去。
多爾袞深吸一口氣,將代善所見——那射程三百五十步的新式步槍,那十三臺會噴火冒煙、自行移動的“鋼鐵巨獸”,以及崇禎那番“滅國絕祀”的怒斥,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他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來,帶著深深的無力感。
他最後總結,聲音乾澀。
“瀋陽……我們恐怕是守不住了。”
儘管早有預感,但當這句話從多爾袞口中清晰地說出時,大玉兒還是如遭雷擊,嬌軀微微一顫,臉色瞬間蒼白如紙。
她手中的茶壺“啪”地一聲掉落在鋪著厚厚地毯的地面上,溫熱的奶茶灑了一地,她卻恍若未覺。
“守……守不住?”
她喃喃重複,聲音發顫,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
“那……那我們怎麼辦?福臨……還有我……我們……”
多爾袞看著她瞬間失神的模樣,心中刺痛,伸手緊緊握住了她冰涼微顫的手,試圖傳遞給她一些力量和安慰:
“別怕,玉兒,有我在。”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我已經想好了。真到了城破之時,我們便放棄瀋陽,向北撤退,退入長白山,退到黑龍江,退到那明軍補給線難以觸及的極北之地。遼東之大,山林密佈,江河縱橫,總有我們的容身之所!”
“退……退到那苦寒之地?”
大玉兒猛地抬頭,眼中淚水奪眶而出,聲音帶著哭腔。
“那……那大清……不就……亡了嗎?”
她苦心孤詣,周旋於皇太極、多爾袞之間,費盡心機才讓自己的兒子登上皇位,讓科爾沁部與愛新覺羅家血脈相連,為的不就是這大清的江山,這瀋陽故宮的榮華嗎?若退入那蠻荒之地,與野人何異?她所做的一切,豈不都成了泡影?(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