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山呼海嘯般的驚呼與無法抑制的激動!
“天哪!那……那是甚麼?!”
“鐵……鐵做的……城樓?還會動?”
“是……是殿下說的‘神機’!真的是鐵打的!”
就在這時,朱慈烺對身旁的李虎示意。李虎舉起一支特製的銅號角,用盡全身力氣,吹響了一聲悠長、蒼涼、卻又帶著喚醒洪荒巨獸般力量的號角!
“嗚——————!!!”
號角聲未落,早已等候在“鐵堡”旁的工匠們,迅速行動。鍋爐點火!巨大的風箱被全力拉動,熾熱的炭火在鍋爐底部熊熊燃燒,高溫蒸汽在密佈的管道中迅速積聚、增壓!
“嗤——!!!”
尖銳刺耳的蒸汽嘶鳴聲,從十三尊“鐵堡”頂部的排汽管中同時爆發!白色的高溫蒸汽如同怒龍般噴湧而出,在寒冷的空氣中瞬間凝結成巨大的雲霧,將巨獸的身形半掩其中,更添幾分神秘與恐怖!
“隆!隆隆隆——!!!”
緊接著,低沉、渾厚、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轟鳴聲,從“鐵堡”內部傳來!那是蒸汽機活塞在高壓蒸汽驅動下,瘋狂往復運動的聲音!齒輪咬合,連桿傳動,沉重的曲軸開始旋轉!
在數萬道幾近呆滯的目光注視下,那十三尊本應靜止不動的、重達數十萬斤的鋼鐵巨獸,身下那數十個巨大的包鐵木輪,竟然開始緩緩地、卻堅定無比地轉動起來!
動了!它們真的動了!
雖然速度緩慢,大約只有常人快步行走的速度,但那種緩慢而堅定的移動,配合著它們山嶽般的體型、震耳欲聾的轟鳴與噴吐的蒸汽,帶來的視覺與心理衝擊力,是無與倫比的!大地在它們的碾壓下,發出沉悶的呻吟,微微震顫。
鋼鐵履帶碾過凍土,留下深深的、如同巨獸爪印般的轍痕。
“萬歲!萬歲!萬歲!”
不知是誰先喊出了第一聲,隨即,這發自肺腑的、混合著震驚、狂喜與無尚自豪的吶喊,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間席捲了整個校場!數萬將士,無論軍官士兵,皆熱淚盈眶,揮舞著手中的武器,忘情地歡呼!軍心,在這一刻,沸騰到了頂點!
有這樣的“神兵利器”相助,何愁建奴不滅?!
而就在校場邊緣,幾處隱蔽的土丘後,幾雙來自瀋陽的、充滿驚懼的眼睛,正透過草木的縫隙,死死地盯著這如同神蹟般的一幕。
他們是多爾袞派出的、最精銳的“白甲兵”斥候,奉命潛伏於此,探查明軍虛實。
當那十三尊鋼鐵巨獸噴吐著蒸汽、發出震天轟鳴、緩緩移動的景象映入眼簾時,這些身經百戰、自詡勇武過人的八旗精銳,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手腳冰涼,靈魂都在顫抖!
“魔……魔神!大明……大明召來了地府的魔神!”
一名斥候牙齒打顫,用蒙語夾雜著滿語,語無倫次地嘶吼著,褲襠間竟已是一片溼熱。
“快……快回去!稟報大汗!明軍……明軍有妖法!”
另一人強忍著恐懼,聲音發顫地命令道。
幾人再也顧不得隱藏行跡,連滾帶爬地翻身上馬,用馬刺拼命踢著馬腹,如同喪家之犬般,向著瀋陽方向亡命奔逃。
他們要將這如同噩夢般的景象,儘快帶回給那個還在瀋陽故宮裡的多爾袞。
三天後,瀋陽故宮。
多爾袞面色陰沉地坐在鋪著虎皮的座椅上,聽著跪在下方、渾身抖如篩糠的斥候,用帶著哭腔、邏輯混亂的話語,重複描述著他們在錦州城外看到的那一幕。
“……大汗……真的……真的有好幾層樓那麼高!通體……通體都是鐵打的!會……會叫!叫起來像打雷!還……還會冒白煙!然後……然後就自己走了!真的自己走了!不是牛拉,也不是馬拉!奴才……奴才對著長生天起誓,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
多爾袞的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
他揮了揮手,示意侍衛將這名幾乎精神崩潰的斥候帶下去。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瀋陽城灰濛濛的天空,心中一片冰涼。
他不是不相信這些忠心耿耿的白甲兵,只是……這描述,太過荒誕,太過超出常理。
幾十米高的鋼鐵怪物?自己會走?會叫?這……這怎麼可能?這完全違背了他幾十年來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然而,接二連三的、來自不同斥候的、幾乎一模一樣的回報,又讓他不得不信。
大明,一定搗鼓出了某種……某種他無法理解的、可怕的東西。
一種前所未有的、名為“未知”的巨大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住了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攝政王的心臟。
他知道,大戰,已經不可避免。而這場大戰,或許從一開始,就註定是一場……不對稱的、絕望的較量。
是夜,瀋陽故宮,崇政殿偏殿。
殿內炭火盆燒得通紅,卻絲毫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刺骨寒意。
多爾袞面色鐵青,背對眾人,負手立於懸掛著巨幅遼東輿圖的屏風前。他寬厚的肩膀微微佝僂,連日來的焦慮與那幾份如同夢魘般的斥候急報,已在這位年僅三十餘歲、正值壯年的攝政王鬢角,悄然染上了幾縷霜色。
殿內鴉雀無聲。
鄭親王濟爾哈朗、英親王阿濟格、以及幾位核心的滿洲議政王大臣,皆垂首肅立,大氣不敢出。
那斥候描述的“噴火冒煙、自行走動、高達數丈的鋼鐵巨獸”,太過匪夷所思,超出了所有人的認知範疇,卻又由不得人不信——畢竟,沒有哪個斥候敢拿全家性命開玩笑,編造如此荒誕不經的謊言。
良久,多爾袞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沙啞而疲憊,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冷靜:
“此事……暫且按下,不得外傳。若動搖軍心,立斬不赦!”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試圖將話題拉回現實層面:
“明軍陳兵百萬,其勢已成。無論那‘怪物’是真是假,此戰皆不可避免。然我軍新敗之餘,糧草匱乏,士氣低落,亟需時日整備。為今之計……唯有遣使議和,假意周旋,拖延時日,待春雪消融,道路泥濘,或可覓得一線生機。”
“議和?”
阿濟格猛地抬頭,眼中兇光畢露,梗著脖子道。
“十四弟!現在議和不是自取其辱?要打便打!大不了魚死網破!”
“糊塗!”
多爾袞厲聲喝道,眼中血絲密佈。
“魚死網破?拿甚麼破?拿你我項上人頭,還是拿瀋陽城中這數萬老弱婦孺的性命去填?如今之勢,能拖一日是一日!”
濟爾哈朗也上前一步,拉住兄長阿濟格的胳膊,低聲道:
“哥,十四哥說得對。留得青山在……”
阿濟格重重“哼”了一聲,別過臉去,不再言語。 “遣使……派誰去合適?”
有人打破了沉默,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此去明營,名為議和,實為深入虎穴,探聽虛實,更肩負著拖延時間的重任。使者人選,必須身份尊貴,以示“誠意”,又需老成持重,能隨機應變。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角落裡一位身著親王補服的中年人——禮親王代善。
他是努爾哈赤次子,皇太極的兄長,如今愛新覺羅家族中輩分最高、資歷最老的長者,更是唯一能與此時明國皇帝崇禎“對等”對話的人物。
代善感受到眾人的目光,緩緩抬起頭,臉上滿是無奈。
他心中雪亮,此去凶多吉少,明軍挾雷霆之勢而來,豈會真心議和?這“議和使”的差事,不過是去受辱,甚至可能成為激怒明帝、加速開戰的祭品。
但他沒有選擇。
身為愛新覺羅家的長子,大清國的禮親王,在宗族存亡之際,他必須站出來。
“我去吧。”
代善的聲音蒼老而平靜,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
“我這把老骨頭,若能為我大清換來幾日喘息之機,死又何妨?”
多爾袞看著這位兄長,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有愧疚,有感激,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
他上前一步,對著代善深深一揖:
“有勞兄長了。”
自瀋陽出發,代善一行人馬不停蹄,日夜兼程。
饒是他身子骨還算硬朗,又有暖車代步,這般顛簸下來,抵達目的地時也已疲憊不堪,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髮辮略顯散亂,眼窩深陷,滿面風塵。
此刻,他並未直接前往明軍主營,而是先繞道至一處位於明軍防線側後方的隱蔽山谷——這裡是肅親王豪格所部的駐地。
夜幕降臨,塞外春寒料峭。
山谷中燃起幾堆篝火,映照著臨時搭建的營帳和一張張神情凝重的臉。
代善與豪格這對叔侄,隔著跳動的火焰相對而坐,中間矮几上擺著幾樣簡單的酒菜,卻無人有心思動筷。
“二伯……”
豪格嗓音沙啞,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火光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更顯憔悴。
“瀋陽那邊……情形究竟如何?那‘鋼鐵巨獸’……當真如斥候所言?”
代善端起粗糙的陶碗,抿了一口辛辣的燒酒,試圖驅散周身的寒意與心頭的陰霾。
他長長嘆了口氣,聲音蒼老而疲憊:
“應該是真的,斥候不會說謊,多爾袞封鎖訊息,是怕軍心頃刻潰散。”
豪格聞言,握著酒碗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發白,碗中渾濁的酒液劇烈晃動。
他猛地抬頭,眼中是壓抑不住的憤怒與絕望:
“那為何還要議和?!這分明是去送死!是去自取其辱!明軍既有此等神器,豈會容我等苟延殘喘?”
“送死?自取其辱?”
代善苦笑,笑容比哭還難看。
“你以為二伯想去嗎?可如今……大清還有得選嗎?多爾袞派我去,是要用我這把老骨頭,用愛新覺羅家的臉面,去換時間!哪怕只能換來三五日,讓城防多備幾捆箭矢,多壘幾袋沙包,也是好的。這是……飲鴆止渴,卻不得不飲!”
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望向跳動的火焰,彷彿看到了那不可抗拒的未來:
“況且……即便沒有那‘鋼鐵巨獸’,你看這明軍營寨……”他抬手指向山谷外,遠處地平線上,明軍連綿的燈火如同星河墜落凡間,無邊無涯。
“這般軍容,這般氣象,早已非吳下阿蒙。我觀其士卒,行伍整肅,器械精良,士氣如虹。而我們……松錦一敗,元氣大傷,糧餉匱乏,人心離散。此消彼長,縱無神器,勝算……亦渺茫。”
豪格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肅親王,此刻像個無助的孩子。
良久,他才悶聲道:
“那……二伯此去,千萬小心。若事不可為……保全自身為上。”
代善伸出手,隔著篝火,輕輕拍了拍侄子的肩膀,動作遲緩,帶著一種訣別的意味:
“放心。我這把老骨頭,活夠了。此去,若能探得些許虛實,或能為大清……多留一線生機。你好自為之,若……若真有城破之日,不必死戰,尋機……走吧。”
這話,已是交心託孤之言。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代善辭別豪格,僅帶十名親兵,打著白旗,乘坐一輛沒有任何裝飾的青篷馬車,向著明軍主營緩緩駛去。
馬車在距離明軍轅門尚有二里地時便被攔下。
一隊盔明甲亮、神情冷峻的明軍騎兵如牆而至,為首一名遊擊將軍勒住戰馬,目光如電,掃過馬車:
“來者何人?所為何事?”
代善掀開車簾,露出蒼老的面容,沉聲道:
“大清國禮親王代善,奉我主之命,特來求見大明皇帝陛下,商議……罷兵息戈之事。”
那遊擊將軍面無表情,抱拳道:
“原來是禮親王。請解除所有兵刃,步行入營覲,營內自有嚮導。”
代善早有預料,默默點頭,解下腰間的佩刀交給明軍士兵。
隨後,在那名遊擊將軍及一隊士兵的“護送”下,步行走向那如同巨獸匍匐般的明軍大營。(本章完)